《不知秋》七知夜

6、风动

　　那之后我和秋意的关系越发紧密起来，连我同桌都问我，“你跟隔壁班上的秋意是好朋友吗？”

　　我闷闷地回应，继续写着作业，“嗯。”

　　同桌倒是有些稀奇地哇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压根不喜欢交朋友呢。”

　　“……还好。”

　　因为我确实不喜欢，占用我的时间进行多余的人际交往，某种意义上不也是一种浪费时间吗？人生是我自己的，我只要自己舒心就好，何必委屈自己讨好别人的喜欢。

　　心底这样想着，我却并不打算说出口。

　　我知道我的同桌只是好奇。

　　她是我们班上比较八卦的一个女生，平时没事就和自己的小姐妹聚居在一起，吃着零食点评这个人、点评那个人。我也是她们口中被点评的那个人，我偶然听见过，但我并不怎么在意。而她好奇地问我，也不过是希望在“茶话会”中多一点谈资。

　　相比起来，秋意实在太善良。

　　我转着笔翻到答案那一页开始检查自己的作业，连我自己也未曾察觉，想到秋意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目光甚至有几分温柔。不太鲜明，却不如平时那般冷淡漠然的模样。

　　秋意现在恢复了补习，她告诉我前段时间她家里人生了病，所以只好缺课补习，她得去医院照顾家人。现在病情好转，也不需要她继续照顾，家里人便又让她周末去补课了。

　　所以明天还是能看见秋意的一天。自从遇见她，我倒是发觉我似乎有些爱上了星期六的日子。

　　“再见啦！明天见！”

　　放学的时候，秋意走过我的窗边朝我笑着挥手。

　　“嗯，明天见。”我轻轻回应着，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

　　很少见的一幕，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很少有人会和我道早与再见。

　　这就是朋友吗？如果人不算太多，偶尔有人问候，我兴许还是喜欢的吧。

　　毕竟，一个人待久了总归还是会寂寞的。我想。

　　周六如期而至，我一如既往地骑着自行车，在固定的时间抵达补习班外，锁车的时候却听见楼上有人喊我，我抬头看见秋意站在窗边挥手，笑容肆意又灵动，映着微暖的光。

　　“我今天来得比你早哦。”秋意笑眯眯地说。

　　“嗯，真早啊。”

　　我看着她的笑，下意识的也轻轻笑了起来。我不怎么爱笑，所以也不经常笑，笑得也不怎么明显，只是那种轻浅的、甚至会被人觉得敷衍的笑容。

　　但秋意很受用，而这确实也是我最鲜明的开心了。

　　“我马上上楼，有题要问吗？”我站在楼下朝她又喊道。

　　“有！那我去整理题啦，你快上来。”

　　秋意回应着，见我点了点头便笑着回到教室里。那扇窗便再也没有了吸引力，我很快收回了目光。

　　补习班就在三楼，这栋楼是比较古老的居民楼，每层的层高较低。虽然没有电梯，但爬上去并没有花费太多功夫。

　　我推开门的时候，秋意坐在熟悉的位置，一看见我便又朝我软乎乎的笑。

　　“快来，坐我旁边，”她拿起题单朝我挥手，又指着上边划的各种标记，“我又有好多不会……”

　　“没事，我给你讲。”

　　我顺着她的意思坐到身旁，凑近几分看她的题单，又拿出自己的对比看着。

　　我们两人都不会的题有点多，我得先去问了题出来才能讲。

　　我便将题单重新标注了下，拿着它进了办公室，在里边接收了长达二十分钟的知识熏陶，才发现原来我不会的都是同一个知识点。

　　这样就只算是一个题了。我心底放松了不少。

　　“怎么样，你会了吗？”

　　见我出来，秋意便格外期待地看着我，迫不及待地问我。

　　我不禁想到，要是哪一天我也只能垂头丧气地出来，郁闷地告诉她我还是没有听懂，她会不会又失望又难怪？想到这里，我却忍不住庆幸——幸好听懂了，我果然还是不怎么见得秋意不高兴的模样。

　　所以哪怕是为了不辜负她的期望，我也得认真弄懂题目才行啊。

　　“会，”我坐回位置上，拿出笔和她的题单，抽出草稿纸开始演算，“我先给你讲，从这道开始。”

　　秋意努力又认真地点头，“嗯嗯，我会好好听的。”

　　她实在是一个很乖巧的学生，不懂就会问，还是不懂就接着问。我对她也似乎总有用不完的耐心，我便反复地拆解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终于恍然大悟，脸上笑意亮闪闪在眼底，格外会发光的模样。

　　“啊！原来是这样呀，我之前想错方向了……难怪一直做不出来。”

　　攻克难题的成就感与满足感是格外充实的，我一向有这样的感觉，秋意也是。

　　她格外开心地接过题单取出自己的草稿纸，开始认真又急迫地计算，渴求找到正确答案。

　　我倒是不急。这些题目既然都是同一个知识点，只要弄懂一道，其他题目便能触类旁通。给秋意讲题的时候我已经将其中一道题完完整整做了一遍，现在我又粗略扫过其他题目，思路已然清晰明了，我便不怎么想动笔了。

　　懒惰是人类的原罪。偶尔无法抵抗原罪，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我心安理地开始懒，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偏头看秋意。

　　秋意的近视很严重，她写字的离桌子很近，几乎是紧贴着的，她侧头看着另一边的卷子时不时划着题干，又埋头认真演算，我从这个方向并看不见秋意的正脸。

　　我本身就比秋意高了不少，她笑着还埋着头，我自然更比她高。

　　我垂着眸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窗外照入的阳光已经毒辣得耀眼，看着这光带着微金的芒落在秋意身上染出温度，看着秋意侧着头短发从耳边不经意滑落，却似乎划过我的心湖掀起涟漪。

　　她毫不在意地拿着笔随意地将那缕发丝重新别在耳后，我的视线便停留在那一处。

　　失去了发丝的遮拦，小巧可爱又白嫩的耳便暴露在我眼前，日光烫上耳廓模糊了边缘，细小绒毛却清晰可见。我愣愣地看着，一双眼莫名的错也不错。直到我看得——

　　“啊，怎么了？”

　　秋意突然被吓了一跳，“我算错了吗？你怎么突然靠我这么近？”

　　“……没，你做你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

　　秋意突然出声将我点醒，让我猛然停下了被蛊惑般的靠近。

　　停止了本来的动作与想法。

　　……我本来，是想做什么来着？

　　我抽回身子做回原来的位置，心脏的声音变得更外震耳欲聋。我那时候想，兴许是被秋意突然的声音给吓到了。我其实本来就是一个不怎么禁吓的人。

　　可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是想凑近秋意的。

　　凑近到足够紧密超出友情的距离，低下头亲吻她的耳廓。

　　我想吻她。

　　我疯了。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心跳变得更加不受控制，变本加厉地几乎要跳出我的胸膛。

　　我闭着眼不想说话，换了一个方向不再看秋意，看着补习班紧密的门。

　　可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秋意。

　　尤其是秋意漂亮小巧的耳。

　　我不知道那天的我是怎么挨到下课放学的，秋意和我再见的时候我也记不清我说了什么。

　　兴许我依旧伪装得和往日一般无二，兴许我早就失态得让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在这一周回家的路上，我又忘了看我的风景。

　　我的脑子已经被自己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想法吓了个半死。

　　甚至已经回到家之后，我也只是放下书包坐在客厅里发呆。

　　家里没有人，倒是我难得的思考自己的好地方。

　　直到挂钟已经走到下午两点整，我才如梦初醒，混沌的思绪才终于从名为秋意的世界里脱离。

　　我闭着，熟门熟路地从书包里找到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后才睁开眼看着桌面上的浏览器。几乎不带犹豫的，我点开了它。

　　“想亲吻女生代表什么？”

　　“女生想亲女生是同性恋吗？”

　　“同性恋的预兆表现有哪些？”

　　我的生活，我的人生，都是早已经被我自己规划好的。

　　而就在这一天，在我骤然想亲吻秋意的那一刻。

　　我无比清楚地明白，我的人生早就出现了不受控的变数。

　　秋意是我的变数。

　　我看着浏览器里五花八门的回答，有时候是在认真看，有时候只是想打出这个问题缓解点什么，并没有细看。百度的搜索引擎下边，总是有许多相关链接，我漫无目的地点着，我哪一个都没有细看。

　　又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偶然看见一个链接。

　　【对一个人心动的表现】

　　我愣了两秒，点了进去，随意点进一个适配度最高的回答。

　　【当然是想和她接吻啊，想亲她想抱她，想对她好。】

　　“……”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原来是心动。

　　我莫名有些释然，又怅然若失。

　　秋意说，我像一个机器人，严格又固执，计划好了自己的生活。

　　事实上我也早就计划好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为它安排了无数种方案，走到哪一个点该如此选择该走向哪一个方向，我都为自己提供了不少方案。

　　可唯独没有这一种方案。

　　爱情，想必是人生中最不可控的因素。在我曾经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关于爱情的一切。

　　即便有——也绝不可能会规划为同性恋。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是一个同性恋。

　　我依稀记得小学的时候，我还好感过一个男生。那时候年级不大，自然不可能是爱情，不过对异性有好感至少说明我应该并不是一个另类的人。甚至在高中入学的时候，我也曾经对一位男生有过好感。

　　但相比起来。

　　我似乎只是对他们有着似有若无的好感。

　　我设想了一下自己和他们亲吻——心底却泛起一阵恶寒，几乎快要呕吐。

　　可是想到秋意。

　　亲吻两个字却变得格外美好而温存。我似乎能透过它，看见秋意害羞腼腆的笑，却软软的不做反抗。

　　“……原来我是同性恋啊。”

　　我叹着气接受事实，却依旧瘫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愣愣地看了许久。

　　——可秋意，不是。

　　秋意那么喜欢看男生，喜欢讨论男生。

　　而且据我所知，秋意前段时间还被怂恿着差点就给一个男生递了情书。

　　我抿着唇发呆，直到我家人都回来，惊讶地看着坐在客厅的我。

　　“怎么了？不高兴吗？怎么坐在这里……”

　　“没，我去写作业。”

　　我闷闷地回应着，带着我的东西回到房间关上门，却把所有东西扔在书桌上动也不动。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安安静静地闭着眼。

　　我什么也不想去思考，也不想做。

　　暂时，就这么让我休息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