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秋》七知夜

3、借书

　　“早！来得好早啊，你吃饭没有啊？”

　　“我能来这么早可不就是因为没吃饭，我拿去阳台吃，你来不来啊？”

　　“阳台好多人啦，要不你去走廊？”

　　“走廊？你是有多想我被年级主任一下子抓到？太明目张胆了吧！”

　　教室里面到的人还不算多，但也不怎么安静，吵吵嚷嚷的，也难怪年级主任经过我们班的时候，总是会骂我们是最吵的一个班——虽然她也是这么说其他班级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搞懂“最”的含义。

　　我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窗边的位置，紧挨着前门。

　　不少人都会从这扇门进来，但不会有几个人和我打招呼，而我也乐得清闲，按照早读的安排拿出语文书开始温习，期间抬头看了看值日生抄在黑板上的课程表，又挨着对照我自己写的课表。

　　因为他们偶尔会写错，但我记的表从来不会错。除非是有老师换课。

　　今天的值日生没有写错，于是我按照课程顺序把对应的教材和练习册排列好。桌肚里左边是教材，右边是练习册和笔记，中间还有一些缝隙，我一般用来放便利贴和订书机之类的小玩意。

　　不过很快我意识到，这个位置今天会放一些别的东西。

　　“早呀。”

　　是秋意的声音。

　　我寻声看过去，秋意站在窗边朝我挥手，手里是一个漂亮的小铁盒。

　　她把铁盒从窗子那里递进来，我下意识的接住。

　　“谢谢。”

　　“不用，这是我谢谢你的礼物。谢谢你昨天帮我讲题。”

　　“……那还是谢谢。”

　　不管礼物是因为什么而送到我手上，只要收到了，就要表示感谢。这也是我的原则之一。

　　固执的形式主义礼貌。

　　“送到啦，你记得吃，都是很好吃的零食，我蛮喜欢的。我回班上去了。”

　　“嗯，别迟到。”我顺口接道。

　　说完才发现我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秋意果然下一秒便笑了。

　　“就几步路呀！五秒钟都不要的，从你们班前门到我们班后门而已！”

　　她笑得眉眼弯弯，没有那种放声大笑的豪迈，小家碧玉般的眉眼，抿着唇忍住不让自己作出太失态的表情，却让谁也看得到她的开心。笑意染上眉梢，暖阳带着微金的光也铺在她脸上。

　　格外柔软。格外灿然。

　　我一时又失了神。

　　很美。美到我想拍下来——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我便骤然清醒。

　　因为这里是学校，我不可能堂而皇之拿出手机拍秋意的。

　　我沉下心思索片刻。

　　那就只有周六补习的时候了。

　　秋意笑起来的时候很美，很灵动，像暖阳一般耀耀。而且她的确也很爱笑。

　　我没再说什么，和她笑了笑，“嗯，那你回班上去吧。再见。”

　　“拜拜！”

　　秋意朝我挥了挥手便转身朝班上走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我的视野里，这才低头看她送给我的小铁盒。

　　不太大，我试了试，把它侧起来的话，是能塞进我桌肚中间那条缝的。

　　我没打算拆开看，径直把它放了进去。

　　要看，那也是回家之后的事情了。

　　在何地、做何事，我一向是泾渭分明的。

　　要是秋意知道我这个想法，可能又会说我是机器人吧。我难得走神地想了想，想得我轻轻笑了笑。

　　“你今天遇见什么好事了？居然笑了。”

　　同桌惊奇的声音传来，让我笑意渐渐淡去。

　　我按着语文课代表的指示翻开书，垂眸看着课文。

　　“没什么，要早读了。第47页，上周课文读完了，这周应该要读注解。”

　　“哦，你帮我翻一下，我去上个厕所回来，老师来了帮我说一声。”

　　“嗯。”

　　我不怎么抗拒帮这种小忙。

　　尽管没有任何人是我的朋友。

　　我帮同桌把书翻到对应的位置，在早读快结束的时候她才终于回来。

　　其实这种伎俩我们班上的人挺多人都会用的——假装去了厕所，于是混过一节枯燥无聊的早读课。

　　我知道，但我不会管。

　　我没有必要要求别人也和我一样墨守成规、规规矩矩。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在午休时候得到了休息。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我不喜欢午睡，所以只是闭目养神。等到了下午课快开始的时候，我睁开眼，又看到了秋意。

　　她站在走廊上流露几分无措，紧张不安地徘徊着，看见我睁了开眼，她的眼也一下子亮起来，朝我挥着手示意我出去。

　　其他人还没有睡醒，也许是怕吵到他们，秋意并没有大声喊叫，只是用肢体语言呼唤我。

　　我虽然疑惑，但还是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毕竟，她都这么明显地在找我，我如果不出去实在是太不给她面子。

　　我走到走廊另一头的阳台，远离午睡的班级，这才开口问她。

　　“怎么了？”

　　秋意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所以我才走到这里，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那个，”秋意果然开口了，不太好意思地看着我，又有点紧张地低着头避开我询问的视线，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你们班下午第一节不是英语课吧？能不能……把你的英语书借给我一下呀？”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她便继续说明着缘由。

　　“我下午第一节就是英语……但是，我忘了带书……我们班英语老师又特别凶，不准我们和同桌一起看，没带书的要被她叫去走廊罚站……我、我不想……”

　　秋意说到这里声音更加委屈。

　　也是。我想了想，她连找我借个书这么稀松平常的事情都这么紧张，要是让她当着全班的面，被老师叫去在走廊罚站，估计她这脸皮是压根没处放了。

　　我看着她，她现在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不安的红，焦虑不安的样子。

　　没有之前好看了。

　　她果然还是笑起来最漂亮。

　　于是我回道：“我下午没英语课。我去拿书，等我一下。”

　　“嗯嗯！太好了谢谢你！”

　　秋意下一秒便欢欣鼓舞了起来，朝我笑，腼腆却又开心的笑。

　　这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能换到她给我一个笑，那我也不算亏。

　　这样想着，我转身回班上，拿到自己的英语教材又走回去递给她，想了想，还是补充道。

　　“你上课要作标记的话，记得用铅笔，不要留痕迹。”

　　因为我只能接受我自己写的笔记和标注。

　　秋意接过书笑眯眯地看着我，“知道啦。你竟然连自己的书也这么严格啊。”

　　严格吗？算不上吧。我心想。

　　要是真的严格，我甚至不会想让别人碰我的书。

　　“真的……感觉你特别的老成稳重，一点也不像少女。”秋意继续说着。

　　这个点还没有到上课的时候，还有十几分钟。午休的检查时间也过了，陆陆续续也有人醒过来开始散步放松，我和秋意待在阳台上聊天也不算太突兀。

　　于是我放弃回教室的念头，和她在这里吹着风聊天。

　　“少女？一定要看言情小说、看好看的男生打球才算少女吗？更何况，我并不觉得他们哪里好看，她们的花痴也让我不解。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多自习一会。”

　　秋意说：“少女都是怀春的呀，有浪漫的幻想，有暗生的情愫，青涩但是动人。”

　　四月的风不太暖，我一向畏寒，于是搓了搓微冷的手臂，这才疑惑地看向秋意。

　　“学校禁止早恋。”我说。

　　“……你还真是榆木脑袋！怎么可能说禁止就真的没有嘛！”

　　怎么不可能呢？我心底发问。我不就是吗？

　　这个阳台视野不算太好，看不见操场，还有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拦视野。但是来这里的人很多。

　　因为从这里能看见对面高三的教学楼，据说对着的那个班上，有一个来我们学校复读的帅哥。

　　这是我班上的人平时聊天的时候，我听到的。

　　但我难得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却也没看见什么帅哥，我只看见对面教室上挂着的冲刺高考的倒计时，还有鲜红的横幅。压抑在小小一方天地里面，我能看见他们的桌子上全是一摞摞的书。

　　看得我实在没劲，也有些无聊。

　　我问秋意：“你还不回去吗？”

　　秋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了一张纸巾，垫在护栏上，随后抱着我的课本撑着手肘趴在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

　　她回答道：“不急，这不还没有上课嘛。对面25班有一个帅哥，我还没有见过呢。看看我今天运气好不好，能不能见到他。”

　　“……那祝你好运。下课记得还我书。”

　　“嗯嗯，会的。谢谢你啦！”

　　我随口说了一句“没事”便径直转身离开，路上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我该回教室提前准备下节课的教材和笔记。

　　我坐回我的座位上，预备铃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一切，目光不经意落在窗外。

　　走廊上，秋意正风风火火地跑过，身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

　　她们一起笑着，笑得格外惬意阳光，轻轻推搡着打闹，吵吵闹闹地路过我身旁的窗，回到了她们的班上。

　　秋意依旧笑得格外好看。

　　我在明明很近的地方看着她，却又觉得明明很远。

　　“铃——”

　　正式上课铃响了，我收回视线与心绪，却难得有点走神。

　　走神的时候，我喜欢转笔或者盘一下小玩意，通常是盘我的便利贴。

　　我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探入桌肚，随后指尖触碰到一抹冰凉。

　　是秋意送我的那个铁盒。

　　我抿唇，收回了手，思绪却空空荡荡，我似乎也没什么想，又似乎想了许多。

　　等到下课的时候我还有些发愣，低头看着我只寥寥划了几笔的课本，心底叹气。

　　我看向我的同桌，低声道，“笔记借我抄下。”

　　“啊、哦哦，好难得啊，你居然有问我要笔记的时候。你上课走神啦？我看看……哇，你这完全一节课都没有听啊！给你给你，看不懂的地方问我啊，我字写的草。”

　　“嗯，谢谢。”

　　我轻声回应着接过了她递来的笔记，抽出记号笔打算开始勾画，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秋意在喊我。

　　应该是来还书的吧。我想。

　　“从窗子这里递过来就好，我懒得动。”我继续翻看笔记，头也不抬地说着。

　　下一秒熟悉的课本便出现在我余光里，我抬手随意接过塞进抽屉里——等我写完笔记，再来检查课本有没有出现多余的痕迹。我这样想着。

　　“你不打开看看呀？我给你留了小惊喜。”

　　秋意却突然说道。

　　“……什么惊喜？”

　　我一愣，心底却不太高兴。

　　我明明和她说过的，我不喜欢我的课本上出现多余的痕迹。但我抬头见她欢欢喜喜的样子，想到她的笑容，又想到她难过时候的模样，最终还是心软着没说她。

　　“你看了就知道啦，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书！”

　　“嗯。”

　　我不知道秋意有没有听见我轻飘飘的回应。

　　应该是没有的，她说完话便径直跑了。

　　我实在不解。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觉得秋意是一个腼腆害羞的女孩，她应该不太爱说话，喜欢安静地看书。可后来我发现她又格外热情，跳脱灵动，像软乎乎的兔子一样，毫不介意一下子跳到人怀里。再后来，她的笑容又像暖阳一样耀眼，如初夏一般，又带着她所说的少女独有的浪漫怀春。

　　她是多变的。却也是不变的。

　　无论是哪一种秋意，我只觉得美。

　　这周六在补习班见面的时候，就悄悄拍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