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秋》七知夜

2、错过

　　周日是我难得能全身心休息放松的日子。

　　不用上课，也不用补习，可以关掉闹钟安安稳稳地一觉到天明。

　　我家里人之前问过我，问我要不要再去报一个英语补习班，安排在周日上午。

　　我拒绝了。

　　一是我认为英语没有补习的必要，二是我觉得自己需要有一天的时间休息。

　　三是——我家经济条件其实并不算好，一个数学补习班便已经让我觉得足够有负担。

　　那种如果我不好好学习知识，就是在浪费家人期望和金钱的负担。

　　因为这种负担，我曾经有一天早上出门补习的时候被车撞倒，可我觉得不太痛，自己也没什么伤，所以拒绝了他们要带我去医院检查的请求，我翻身上车继续朝补习班进发，加快速度才终于在自己计划的时间赶到。我安安稳稳地上了一节课，到了快下课的时候，才被那一撞的后遗症给疼得昏死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老师告诉我，我已经昏迷四十分钟了。

　　我那时候想的第一件事是——还好，我是撑着听完课之后才昏的。没有浪费这节课的钱。

　　再之后自然是我家人来了，我留了车主的电话，事情也没什么波澜地解决了。

　　只是这事莫名的在我学校里面传开，连我们班的班主任都知道了，班会的时候她笑着说大家要向我学习，说我充满学习精神。

　　可是学习什么呢？

　　要不是怕浪费一两百块钱一节的课，我又哪里会撑着去上课？

　　我也会有觉得崩溃的时候，想和别人家的小公主一样，窝在自己的被窝里软软地撒娇耍赖。

　　可也只是想想。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只有按照我理智里规划的做法这么走下去，才不会让我的家人对我失望。

　　我时常听老人家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兴许我也算这种吧。

　　只是我终究不如我表现的那么坚强，所以才会在有一天突然因为某件小事崩溃。

　　我平时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我不怎么高兴，也不怎么难过。

　　不知道因为什么高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难过。

　　可是在压抑许久之后，情绪便突然爆发了。

　　它突然便张牙舞爪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攥住我的心脏，快要把它捏碎一样。

　　而那一小阵过去之后，我又如往日一般平静。

　　用秋意和我说的那段话来看，就是板着脸吧，那种不好惹的样子。

　　我想到这里翻身起床，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也没有很可怕啊。”我得出结论。

　　索性便不再管这件事。

　　毕竟我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不喜欢就改变自己形象的人。

　　硬要说的话，我挑了一筷子刚刚煮好的面咬断，心底继续想着，我还是挺乐意被这么认为的。

　　这样，就不会有很多来烦我的无关人士了。

　　吃完面洗完碗，我坐回桌前看了看时间，在脑内迅速拟定一张学习计划表，正打算执行的时候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我没有管，径直选择了静音。

　　不管有什么事，等我完成我的计划再说吧。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到了我预定的午休时间，但我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

　　所谓的午休时间便是我冲浪玩手机的时间了。

　　划开屏幕拉下通知栏，一条消息落入我眼底。

　　【落叶请求添加你为好友：我是秋意】

　　秋意？她加我做什么？

　　我发现自从遇见她，实在有太多我不理解的事情。

　　通常情况下，我不会加好友。

　　如果要通知事情，班群就足够了。如果要单独找我说什么，从班群临时会话也足够了。

　　更何况秋意和我都不是一个班的。

　　我一键忽略了她的消息，径直打开其他娱乐软件开始休闲娱乐。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又有一条消息弹出来——是秋意的临时会话。

　　我心底浮现几分烦躁。

　　我很不喜欢别人打扰我休息的计划。

　　只是人都找上了，我也只能打开聊天软件回复过去。

　　【我：做什么】

　　【落叶：通过一下好友呀，我想问你题。】

　　【我：补习的时候问】

　　【落叶：时间不太够，这张卷子我不会的好多啊，我拍给你看看？】

　　唉。我叹了口气，还是把好友申请通过了。

　　【我：我也不太会，这卷子难度有点大，拍吧，有我会的就讲】

　　【落叶：谢谢呀！你人真好！我去拍马上发过来！】

　　好什么好啊。我把手机放在一旁抽出卷子，拿出笔闭着眼，从休息模式转换到学习模式。

　　我今天的休息计划算是被秋意打乱了。

　　压抑着心头的燥意，我低头翻看着她发来的图片。

　　空着的题的确很多，比我还多了三四道。

　　于是我打算先从这几道讲起，好歹是我自己会的题。不过我得重新整理我的思路，可能还要一会时间，正打算发消息让她等一下，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却亮起了来自落叶的语音通话。

　　“……”

　　秋意在互联网上倒是难得的大胆，一点也不见昨天那种腼腆的架势。

　　反正都打算牺牲休息时间讲题了，是不是语音也无所谓了。我破罐子破摔地想着，接通了语音。

　　“嗯……那个、喂？能听到吗？”

　　白天家里只有我一人，家人都在外打工赚钱，所以我一向有外放声音的习惯。

　　于是秋意声音里的紧张腼腆也再次被放大了。

　　“嗯，能。”

　　我简短地回应着。

　　至于她的紧张……我找了一支铅笔，笔尖落在第一道题题干上划出重点。

　　“先看第二页，你勾出来的这道填空……”

　　紧张什么的，只要认真学习，就会被抵消了。总之我是一向如此的。

　　我和她打了快一个小时的语音通话，说得我嗓子冒烟，中途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才继续。

　　这时候我倒是想起来，教师这个行业到底有多么的不容易了。

　　幸好我从没有这样的志向。我想着，心底甚至有些庆幸。

　　“还有什么不懂的？”

　　我喝完水又问了一遍。

　　秋意的声音传出来，“应该没有了……谢谢你呀，那个、要不我星期一请你吃零食吧！”

　　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不用。我们班主任也不让吃零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我们班也不准，还不准早上在教室吃早饭，可我们还是吃呀，”秋意的声音带着那种小女孩气的笑，让我下意识想起她的脸，那种软乎乎又灵气可爱的模样。电话那头的她还在说着，“你就是太认真、太古板了，知道吗？我们好多人，都不敢和你说话，不敢和你交朋友的。”

　　“……”

　　我不需要朋友。差一点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我又喝了一口水管住自己不受控的嘴。

　　因为我知道，要是我这么说秋意可能会很难过。

　　尽管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来和我交朋友的。

　　可我确实不需要朋友。

　　我只要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按着自己的计划走下去，走过自己的人生，那就足够了。

　　我不喜欢变数，所以我墨守成规，固持己见。不愿意作出任何改变。

　　“……喂？你还在吗？”

　　“在。那你带吧，我带回家吃。”我选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好呀，”秋意又笑了笑，她似乎特别爱笑，和我完全不一样，“你喜欢吃什么？喜欢吃糖还是饼干之类的？”

　　我纠结地想了片刻，最后如实相告：“我没有喜欢的，只要能吃，不是苦味的就行。”

　　因为我从小到大，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去考虑自己爱吃什么的。有我吃的就行了。但是苦味的不行。我的思维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只有药才能是苦的。

　　“你什么都不喜欢啊……好像机器人啊。那我就带点我喜欢的吧。”

　　秋意说道，我便轻轻应了。

　　事情告一段落，于是语音通话也终于挂断了。

　　我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半，看得我叹了口气。

　　已经到了我该学习的时间了，今天的休息荒废了，只能晚上早点睡觉补回来了。

　　不过……我想到秋意刚才说的话。

　　她声音不太大，轻飘飘的，像在抱怨又像在无奈的声调。

　　她说，我好像机器人。但我想，我当然不是机器人。

　　机器人不需要休息，可我需要。

　　而且，机器人可不会专门趁着日落的时候，在田坎上漫无目的地晃，拿出手机拍下一轮红晖残阳。

　　我为数不多的爱好，发掘美，记录美。只是这一面又何必展示给学校里的人。

　　我只要自己过得自在，这就足够了。

　　每周我都会拍下自己看见的美，可我回想了一下，这一周我却没有做到。

　　我没有拍下秋意。

　　我估计按照秋意害羞腼腆的个性，可能也不会让我拍。

　　假设以后我和她能熟悉起来，熟悉到她愿意让我拍——那也不是在这一周，我想拍的秋意。

　　错过的永远就是错过。

　　所以我才寄希望于相机，渴求将一瞬间的美就此定格。

　　如花开花谢，如潮起潮落，无论怎样美都会有退场的时候。

　　在它最美的时候，我不曾把握住，那便再也没有机会。

　　缺憾也是一种美。曾经的我一度这么认为的。

　　直到很久以后，我回想起那一张我没有拍下的秋意，回想起秋意。

　　错过的永远就是错过。

　　我才明白这句话到底有多么的让人心绪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