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秋》七知夜

1、秋意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补习班的上午，我和她都来得很早，早到这教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早到日光只是微亮，照在身上也没有几分暖意。

　　这是十点才开始的数学补习，我通常九点二十就会到。趁着这时间多去问问补习老师，弄清楚自己不会的题目。

　　我猜她应该也是这样的想法。没有老师不喜欢勤奋好学的学生。

　　毕竟补习班里总共十多个人，等到正式上课的时候，老师没有那么多精力面面俱到。

　　所以这之前的时间便是难得的能被一对一教学的好机会。

　　不过。

　　我拿着上周的题单去问完之后，不经意看了看——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自己默默做着题。

　　她不想去问老师吗？我想了想。但总归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再关注她。

　　我选了一个光线适中的地方坐下，离她应该不近也不远，安安静静地照着刚才被点拨的思路继续做题。

　　陆陆续续的，其他人也来了，热闹了起来，我也越发安静了。

　　我那时候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地方，我觉得太吵，也不愿意和许多人交流，只是偏居一隅的做自己的事情。

　　我想她应该也和我一样。

　　因为从进门到最后离开，她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哪怕是打个招呼。

　　我倒是和她打了招呼，可我也不知道名字，只是道了声早。

　　可这声早也没有回应。

　　但兴许是因为我也是不太爱搭理人的性子，我对这事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补习班是每周一次的，在每个周六的上午，我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出门，在预计的时间又一次毫无波澜地抵达目的地。进门的时候，我发现她这一次也在。

　　“早啊。”我招呼了一声，随手放下我的书包。

　　她似乎还是没有回应，我也不强求。

　　毕竟我也很讨厌别人强求我做出回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我的人生宗旨之一。

　　我径直抽出题单，上面被我用蓝色的笔圈出了好几道题。我打算再看一遍，也许能有新的思路，实在不解再去询问老师。

　　也就是这时候，我才听见她微弱的声音。

　　“嗯……早呀。你来得真早。”

　　“还好，早点来还能问题。”

　　有点惊讶她居然回应，我转着笔看题下意识地接上。

　　我虽然不太爱搭理人，但有人和我说话，我还是会随意应答两句，只是会不那么高兴罢了。

　　但也没必要把这脾气发泄给无辜的人。

　　更何况我也没什么情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在高兴。

　　“那个……嗯……”

　　我听见她欲言又止的声音，支支吾吾的，我抬头看过去。

　　这才看见她的耳朵泛着红，脸上满是腼腆害羞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紧张。见我望过来，她看起来似乎更紧绷了。

　　我无意识地继续转笔。笔落下，敲响了桌面。

　　她长吸一口气，眼底渴求地看着我，“你等会问完……能不能也给我讲讲题啊？”

　　我不解。老师明明就在一边，她为什么不自己去问？我是知识的搬运工吗？

　　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很浅。

　　“我不敢呀。”

　　她看起来很怕补习老师的样子，可老师也不吃人啊？我依旧困惑。

　　算了。讲个题而已。我又想了想。

　　我拿着题单和包坐到她身边，抽出蓝笔。

　　“你哪些题不会？我一起标注。要是有我会的，我等会问完我的题就来给你讲。”

　　她又笑了。

　　这次我离她很近，差不多的同桌的距离，所以看得格外清晰。

　　连日光照出她脸上的细小绒毛和天然微卷的睫毛也格外清晰。

　　“你怎么啦？走神了？”

　　“……啊、哦。昨晚没睡好，有点昏。”我回神来，下意识接道。

　　“睡眠很重要的。”

　　她认真在我题单上标注着，一边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随后又看了一边自己的题单，沉下思绪整理完这些题目。

　　和我不会做的题重叠了80%，我要重新问的题不多，于是我便收起来朝补习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短短十几步的路上，我想，我刚才在看什么呢？因为发现她长得很可爱吗？

　　没等我想清楚，办公室的门便到了。

　　我从来不会在需要认真的时候胡思乱想。

　　于是所有思绪被我关起来，大脑瞬间被我转换成效率学习的模式，在我推开门的那一刻。

　　“张老师好，我来问题。”

　　“哎，进来吧，你每次都来得最早，这次又是哪里有问题？”

　　等我再次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塞满了知识的重量，头变得昏昏沉沉，题目思路倒是明晰。

　　“回来啦？”

　　推开教室门，其他人依旧还没有来，只有她高兴地迎接着我，眼里倒映闪烁着日上三竿的阳光，衬在眼底也有了几分灿烂的暖意。

　　“嗯。我是先做一遍，没问题再给你讲，还是先给你讲讲思路？”

　　“都可以的，谢谢你。”

　　“不用。那我先讲思路，讲完一起做，看有没有问题。”

　　“好！”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我，认真地听着我的讲解，偶尔流露几分困惑，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便一一作答。

　　等我和她终于讲完思路、重新做完题，其他人也来了不少。

　　我带着我的东西打算回到我最开始的位置去，她却拉住了我。

　　“就在这吧，这里看黑板很方便的。你之前那个位置太靠边了，不会觉得黑板反光看不见字吗？”

　　“……”

　　就是因为反光看不见，所以坐那边的人不多，我才乐得清闲啊。

　　她还在盛情邀请我就坐在这里，这个位置正对黑板中心的。

　　她还在絮絮叨叨跟我说，斜着看黑板对眼睛也不好，会加深斜视。

　　我不禁纳了闷了，之前也没见她有这么热情啊？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她——最重要的是，右手边我出去时的必经之路已经有人选了座位坐下，我实在不想麻烦别人起身。

　　“嗯……你比我以为的好说话多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之前的腼腆紧张被软软的笑意冲淡许多。

　　我不解地看着她：“我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吗？”

　　“对啊。”她非常认真地点头。

　　随后她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可能没有见过我，但我见过你许多次。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我在你隔壁班，我叫秋意。你坐在走廊靠窗这边的第一排对吧？我们年级好多人平时都会从走廊过的，大家都觉得你平时板着脸，特别……唔，高冷？总而言之，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你都不怎么笑的，也不爱说话，平时独来独往，孤僻得格格不入。”

　　“刚刚找你帮忙讲题……我其实还蛮害怕的，”她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随后又垂头丧气的样子，神态十足灵动，“但是我真的不会……这个补习班老师是我班主任，她认识我的！要是让她知道，她在班上讲过的题我还是不会……”

　　她非常丧气地垂下头，“她一定会说我的。”

　　“没事，弄会就好了。”

　　我下意识安慰她。

　　她却看着我，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你真的在安慰人吗？”

　　“是啊。怎么了？不会的话弄会就好，之后老师就不会再说你了。而且讲了两遍甚至三遍还不懂的话，要么就是没有在认真听，要么就是思维局限逻辑能力不足。如果你是没有听课，那老师生气说你也是情理之中，你以后认真听课……”

　　“好了你别说了快上课了！你还真是我见过的最不会说话的人，而且看起来就不是很会说话。”

　　“……”

　　说话不是张张嘴就好？我只是不太爱说话，可是我觉得我普通话发音还行，怎么算是不会说话？

　　硬要说的话，我对后鼻音的确不怎么会。

　　被打断的我倒也没有多生气，我的情绪波动一向很平淡，像行将就木者的心电图。

　　不过……我平时有板着脸吗？我想了想。

　　我似乎只是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所谓的同学，所以一直面无表情而已。

　　这也算板着脸算得上不好惹吗？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我懒得做出那么多表情罢了。

　　不过我也并没有在这事上想多久，老师抱着卷子走了进来，快上课了。

　　我收敛所有思绪，进入属于我的学习模式，专心听着课。

　　至于秋意……我上课时从不关注其他人。

　　等到了下课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打算径直回家，把今天新发的试卷先做了再说。

　　秋意却突然喊住了我。

　　“那个，你家在哪个方向？要不要一起走？你是赶的公交车吧？”

　　我摇了摇头，“我骑的自行车。公交车有可能堵车，会让我没法在预估的时间点抵达目的地。”

　　“……你还真是严格啊。”

　　我倒是不觉得，难得地笑了笑，“把一切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不好吗？”

　　我不喜欢乘坐任何由他人驾驶的交通工具，所以只要不是必须的情况，我都会选择自己骑车或者步行。

　　我不信任任何人预计的时间表，我只相信我自己的、万无一失的安排。

　　“我走了。你路上小心，过马路注意左右看车和红绿灯，绿灯出现也等两秒再走。”

　　我说着将包背上，随后便翻身跨上了自行车。

　　秋意突然笑了笑：“你怎么像在跟小朋友说话啊。”

　　“温馨提示而已，交警的告示牌不是也这么说吗？难道全社会都是小朋友吗？”

　　“你真的一点也不会开玩笑，太认真啦。”她摇着头说。

　　秋意说完便朝我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跑去，她要赶的那趟车到了。

　　我见她应该看不见我挥手了，便没打算多此一举，径直握住把手骑车向家里进发。

　　认真……认真不好吗？想到她说的话，我又不解起来。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要认真。

　　所以我认真学习认真做事认真规划一切，认真到现在也如他们所说，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差池。

　　这是前人为我总结的经验。

　　所以认真有什么不好？

　　我骑着车乘着风，这是我难得不认真的时候。

　　我格外放松惬意，享受着风吹我脸上的触感和四周的景色。

　　这是每周都会经过的道路，但每周都会有些许不同。

　　我喜欢在人间寻找百态，在寻常世界寻找一点不同的美。不用太灿烂璀璨。只要我觉得美，那就是美。

　　想到这里，我又不禁想起秋意。

　　我今天看着她的脸失神了片刻——也许，这便是我这周找到的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