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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阿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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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月!你故意的!”
脑海中响起戮崖的咆哮声,听得谢沉月头皮发麻。戮崖在雷电的二次伤害之下,已经彻底失去了开口的能力,眼下还能想到传音过来骂她,已经是他所剩不多的理智了。
眼下两人已经瞬移到了海边沙滩上,谢沉月来不及安抚灼痛的肌肤,只冷声道:“瞻远在哪里?”
对面的怒火似乎因为她这句话而熄了一半,转而变成了嘲笑:“既然是鱼儿,那不在海里在哪里?”
戮崖本想再讥讽几句,然而转念一想,谢沉月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今日一见,这人的行事作风比起之前,更加荒诞乖张了。刚才能抓着他一起被雷劈,这会儿没准还要带他下海,那就不太妙了。
戮崖住了口,打量着谢沉月的神色,揣测着她黑漆漆的面庞下,会透露出什么阴谋诡计。没一会儿,对面的人果然道:“戮崖魔尊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下下海?”
她说出这话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吃饭。
下海?开玩笑,他现在连动都动不了,下海喂鱼吗?然而眼下可不是和她斗嘴的时候,沉默片刻,戮崖道:“他被变成了一只小黄鱼,就在附近的海域里。我现在变成这样,动都动不了,怕是会给你拖后腿。”
对面一阵静默,戮崖体会到了久违的紧张感,就在他想着还能用什么借口来打消谢沉月的想法时,终于听到了她的回答:“好。”
戮崖心中一松,然而没等他开始思考要在哪棵树下遮阳,只听谢沉月又道:“只是到了水中,难免需要来回换气,如此甚为麻烦。不如……”
戮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如什么?”
谢沉月顶着像是在煤堆里滚了一圈的脸,对他含情脉脉道:“不如让魔尊来帮我呼吸吧。”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几乎本能地,戮崖感到自己的脊背一寒。
就在他紧盯着谢沉月下一步的动作时,谢沉月果然将手伸进了衣襟里,掏出了……一叠符纸。
这叠似乎不是,谢沉月又放了回去,掏出了另一叠。
戮崖木着脸,看着谢沉月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的面前掏来掏去。
谢沉月那家伙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的符篆,在怀里左掏右掏,良久,掏出了一张符纸就往他身上贴,这一贴,他就彻底动弹不得了。
“……这是什么?为什么我动不了了?”
“啊,这样吗?”谢沉月挠了挠头,又在怀里找来找去,一边找,一边道:“嗐,我的‘共息符’和‘静止符’画法差不多,刚拿错了,喏,这张就对了。”
“啪”的一声,又一道符篆贴在了他的身上,戮崖这回不仅觉得自己动弹不得,还觉得自己的呼吸困难了起来。
贴完符篆,谢沉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把戮崖这边憋死:“不错不错,这共息符好用得很。”
“……”
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在谢沉月的脑海里响起:“谢沉月,做人不要太过分……”
谢沉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呼吸,不要断气。”
说完低头凝神片刻,再次抬头之时,红影一闪,已不见了踪影。
谢沉月的这道符篆邪门得很,她消失的那一刻,戮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就变得十分沉重,大概是谢沉月已经进入了海里,分走了他肺里大量的空气,他反而像是那个溺水之人,在窒息的边缘疯狂游走。
戮崖遗留于沙滩之上,开始在迷糊与清醒之间思考着,到底谁才是反派。
甫一入海,海水无孔不入地刺激着谢沉月。明明该是清凉轻柔的触感,可海水侵染着谢沉月肌肤的时候,谢沉月只觉得像针扎一般地疼,她忍受着海水的侵蚀,在水中细细分辨那道气息的方向。
她似乎没找到他。
真是奇怪。
第一次见到瞻远的时候,谢沉月就察觉到了他的与众不同。相比于其他人,瞻远的气息总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可这个不一样在哪里,她又总是说不上来。
直到今天她雕刻了木偶,又赋予其灵气时,她才发觉,瞻远的气息似乎没有其他人那么浑然天成——他不像活生生的人。
他的呼吸从来是平稳而有规律的,他的手掌从来都是一个热度,犹如披上了一个完美的皮囊,一举一动,殊无差错。
谢沉月按下心中的起伏,顺着那道时隐时现,似有若无的气息,一个瞬移就抓住了它。
手上传来那熟悉的热度,是瞻远的温度。谢沉月握着他的手,往她的怀里轻轻一带,拥住了他。
他并没有变成小黄鱼。
瞬息之间,两人已在礁石群中。谢沉月扶着他躺在了一块大礁石上,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脖颈,又听了听他的心跳,呼吸依然平畅,体温也没有流失,只是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居然没有溺水。
都这种时候了,瞻远的身体,依旧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谢沉月抱着他寻了个阴凉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放下他,理了理他身上的衣裳,重新潜入海底。
戮崖呼吸一滞:“……谢沉月,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刺痛的感觉再一次包裹住了她,可谢沉月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瞻远还在等她,等她找到他。
海底的生灵丰富多样,大大小小的气息混淆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忽然,她呼吸一滞,猛地呛了一口海水,烧灼着她的口腔——肺里的空气没了。
看来戮崖已经冲破了她的两道符篆,不再充当着她的呼吸机了。
也对,堂堂一个魔尊,被她这样一位三感具空的人如此戏耍,他没半点反抗之力,那才是奇怪。
谢沉月迷迷糊糊地想着,嗯,往后若有机会和遨莱岛合作,她一定要做出一台能帮助别人呼吸的神器,她决定将它命名为——呼吸机。
不然潜水机也行。
越来越痛了。谢沉月在海水中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待得越久,那股灼烧之感就越明显。好像有一把火,在无情地炙烤着她,而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瞻远到底在哪里?除了岸上的那具身体,海里全然没有他的气息。
应该是痛得太狠了,以至于麻痹了她剩余的感官。
不然,先回岸上清醒一下吧。谢沉月这么想着,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身体犹如在炽热的岩浆中缓缓下沉,谢沉月连颤抖也费劲,身上的肌肤叫嚣着要剥离开这具身体,在无边无尽的痛苦中,她睁开了双眼。
然后,她愣住了,一片漆黑的颜色映入了她的眼底。
和以往的虚无不同,她居然看到了颜色,即使它是黑色,谢沉月也能分辨出,这是属于深海的黑。
嘴里的血腥气与海水苦咸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味蕾,谢沉月微微勾起了嘴角,艰难地张开双臂,躺进了深海的怀抱之中。
她大概是死了吧?谢沉月不太确定。虽然都说她是什么什么上神,那头衔似乎厉害得不得了,可眼下的她,在大海面前,依旧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一样会溺水,一样会痛苦,一样会死亡。
可她的内心却安定了下来——上天终于把属于她的感官,还给了她。
她看到了上方明明灭灭的点点光亮,像星空下雀跃的萤火虫。
谢沉月笑了,这是一种透明的,触角会发光的小鱼。陆销然曾经告诉过她,它们的名字很有趣,叫“闪闪”。
脑海里涌现出陆销然口中描述的那个世界,现在想来,谢沉月还是觉得有些光怪陆离。水光潋滟间,一群花色各异的小鱼聚在一起,她听到了它们彼此间咕咕噜噜的交谈声:
“阿黄,原来你是人变的啊,真不够义气,都不告诉我们!”
“……对不住,我下次来带上蚯蚓给你们。”
“阿黄你媳妇儿来找你啦!”
“这就是你媳妇儿啊,啊啊啊好漂亮!”
“你们下次来,记得带上你们的小崽崽来看我们!”
那个叫阿黄的小鱼似乎迟疑了一下,而后郑重道:“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把她们都带来。”
不知为何,谢沉月的脸有些发烫,她局促地垂下了眼睑,却见一只小黄鱼朝她游了过来,她尚未看清,腰间便环上了一双有力的手臂。小黄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下一刻,他低下了头,冰冰凉凉的唇贴上了她的。
谢沉月睁大了双眼。
吻住她的人似乎在微微地颤抖,她能看到来人紧闭的双眼下翕动的睫毛,一股冰凉的气息缓缓渡入她的口中,在对方紧张地、虔诚地渡气中,谢沉月渐渐地遗忘了身体上的痛苦。她触碰上对方的指尖,再依次流连过他的手背,手臂,肩膀,再到脖颈,最后捧住他的脸。
他睁开了眼睛,错愕地看着她,却见谢沉月紧闭着双眼,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冰冰凉凉的吻,似乎要带上他一块儿沉沦。
这时一个毫无情趣的声音在他们耳边道:“哎呀哎呀,这,未成年鱼还在这里呢,阿黄你急救的手法专业点啊!你们想打嘣儿要不要等上岸了再说啊?”
谢沉月:啧。
那人一怔,被这道声音一语点醒,随即离开了谢沉月的唇,却不敢看她,只搂住了她慢慢地往上游去。谢沉月依偎在他的怀里,睁着眼睛,任由周围的场景在她的眼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