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不归位》若若雾眉

30、戮崖

　　罗势从谢沉月的衣襟里悄悄露出一个角，看向那个语气轻佻的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体格虽然偏为修长劲瘦，在虎背熊腰的猪大汉身旁却丝毫不显瘦弱之感，两只眼睛狭长而明亮，面部线条却带了几分硬朗，看上去明俊又邪气，大概很讨少女们的欢心。

　　谢沉月顺势将罗势从怀里抽了出来，举过头顶挡住热辣的阳光，道：“怎么会没劲呢？戮崖魔尊可是把我困在好几个地方，狠狠地耍了一通呢。”

　　罗势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遮阳的工具，默默地想：这是戮崖？哼，娘娘腔！口中却道：“上神，这就是那个对小里儿骗身骗心骗财骗国的戮崖魔尊吗？”

　　“……”

　　罗势的声音并没有很小，在场的人不由都静默了。

　　骗身骗心骗财骗国，客观来说，倒也不算是太夸张。越司曈在魔界这一遭，无论戮崖有没有做什么，在世人眼里，被骗身是一定的了，而看人魔大战那一年，整个人族的死伤，如何不算被骗财骗国。至于骗心，这些天，谢沉月恶补了这些年来她错失的信息，又零零散散地听了些不成文的小道消息，这才知道，当初越司曈被掳到魔界，其实“掳”字不太准确，应该说是“骗”。

　　传闻戮崖魔尊为了与人族一战，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以己之身勾引人族的公主。很显然，他成功了。然而这位戮崖魔尊成功了还不够，还要把公主哄到魔界，至此，戮崖的本性便彻底暴露，对曜阳公主及其婢女各种羞辱以引发大战。在大宣朝近年来暗暗畅销的禁书里，戮崖魔尊可谓是留下了许多爱恨交织的经典传说，只不过，这画风着实有点偏。

　　如在一本《暴君他夜夜囚我》里，戮崖和越司曈是这样子的：

　　一只修长的手指毫不怜惜的捏住了她的下巴，头顶传来男人冷酷的声音：“这是你欠我的，现在，也该到你偿还的时候了。”

　　冰冷的雨水从岳彤儿倔强的面庞上滑过，一滴泪从她的眸中无声淌下：“不是我，若萍她不是我害死的……”

　　清冷的嗓音淡淡地打断了她：“岳彤儿，本尊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啊~”

　　“刺啦”一声，岳彤儿身上的珊瑚红叠针如意云纹月华裙在男人的手中化成了碎片，岳彤儿捂着胸口狼狈地往床角退去，却被男人抓住脚踝，狠狠往身前一带，男人的眼里涌现出狠厉之色，浑身散发出来自地狱般的冰冷气息，一张薄唇冷漠地吐出令她心碎的利刃：“你说，你用什么来偿还？用你这人尽可夫的身体吗？”

　　“……”

　　“……够了。”

　　经典的故事被当事人黑着脸打断了，谢沉月有些遗憾：“那好吧，回去后罗护法再和我讲讲这个凄美的故事。”

　　罗势道：“没问题，博章那里藏了好多孤本呢。”

　　“……”

　　猪大汉一脸星星眼地望着戮崖：“我们尊上真是邪魅狷狂，迷倒万千少女啊。”

　　戮崖那张薄唇冷漠地吐出了令猪大汉心碎的利刃：“……闭嘴。”

　　谢沉月沉思道：“不过，我有一点不太明白。”

　　戮崖今天除了要困住谢沉月，还是起了捉弄人的心思来的，结果反而被人当成了话本子消遣，正急需转个话题缓解尴尬，谢沉月就识趣地帮他转了，当下恢复了一点上位者的矜持之色：“什么？”

　　谢沉月道：“那个‘浑身散发出来自地狱般的冰冷气息’的，是不是不太贴切啊？还是说，你原本是一只鬼？要这样说的话，那倒算是说得通了。”

　　……

　　他就不该把话语权交给谢沉月。

　　这厢那本书还在不知天高地厚地说着：“上神这句话不无道理，在下回冥界后好好查查，看有没有这位戮……咳咳，这位陆亚城的记录。”

　　谢沉月噗嗤一笑。这话本子的作者给戮崖和越司曈都取了谐音名，一个叫岳彤儿，一个叫陆亚城，又让他俩在一个又一个传奇的故事里爱恨交缠，现在各界在这些话本子的影响下，竟渐渐地认可了戮崖和越司曈这段诡异的“恋情”。

　　“呵。”戮崖轻蔑一笑，凉凉道：“谢沉月，你是不是忘记你还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

　　这场景，这语气，谢沉月不由恶寒了一下，搓了搓手臂道：“那魔尊是否也忘记了，你私藏的回丰圣水被我发现了呢？”

　　此言一出，对面沉默了。

　　谢沉月叹了口气：“唉，这些日子里，虽然千头万绪，令人颇为头疼，不过还是让我理出了一段故事，可能及不上这些话本子，就请戮崖魔尊姑且听听，看我说得对不对。眼下我先分析，再串联成故事。首先可以确认的是，小里儿身上的回丰圣水，是戮崖魔尊你给的。”

　　戮崖嗤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会有回丰圣水。”

　　“因为，当今世上，除了旬天帝君，还有一位，可以做出回丰圣水。”

　　此言一出，不光罗势，连暗处窥伺的人影都惊呆了。

　　若不是谢沉月是未来的玄刃宫上神，罗势真想把她的脑瓜子打开，看看里面是用什么做的。还有人能做出回丰圣水？？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谢沉月拍了拍罗势，道：“罗护法，不妨你来讲讲，根据史书记载，回丰圣水主要的功效是什么？”

　　罗势愣愣道：“凡人饮之可起死人肉白骨，而对于神魔仙妖，则有手到病除、进阶修为之功效。”

　　谢沉月道：“你看，这才是回丰圣水最初世人所知的功效，而修补魂魄，却是这几年才有的说法，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世人并不知道回丰圣水还能修补魂魄。而那时，魔尊你为什么会知道回丰圣水有这种功效呢？自然是可以造出回丰圣水的人告诉你的。你与他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合作关系，比如我刚刚经历的洞穴，海边，雷雨，乃至我曾经生活过的菜园子，都是那个人造出来的。”

　　罗势惊讶道：“上神还在这里生活过？”

　　谢沉月道：“不错，而且，生活了很久。”她顿了顿，又道：“此人必是个极其了解我的人，也是个对我深怀敌意的人，他了解我的过去和现在。若我的直觉没错，此人必定来自天界，且和旬天帝君，和我，都有关联。”

　　来自天界。

　　听到这四个字，罗势兴奋得只想打滚，奈何如今成了本书，被谢沉月攥在手里动弹不得，他只恨自己没像排云那样，随身带着纸笔记下来，眼下只好聚精会神地听谢沉月的分析。

　　戮崖冷笑道：“呵。据你所言，天界是出了个叛徒啊。你不是不日就要归位成神了吗？此时说这番话，败了天界的面子，不怕天界把你打下去？”

　　谢沉月托着下巴道：“旬天看着是个公正廉明的帝君，大概不会吧。”

　　戮崖挑着眉没说话，连旁边的猪大汉也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谢沉月只好道：“好吧，这件事情我也没底。不过断案嘛，讲究的是无所畏惧，既然跨出这第一步了，其他的就不由我多想了。”

　　戮崖道：“你倒是看得开。”

　　“多谢。言归正传，其二，咱们就来讨论讨论，你复活越司曈的证据。先来说说这个皇陵，上面的聚魂阵，对小里儿没有丝毫的吸引之力，倒是把皇族们全都强硬地聚在了一起。然而如今小里儿的身份已经分明，是越司曈无疑，一个专门重聚越司曈魂魄的阵法却没能起到它该起的作用，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阵法被人篡改了。

　　这个阵法在设置之初，仁孝帝可是花了很大一番力气的，若有人想篡改它，只能在这个阵法中倾注大量的心力，故而如今的阵法里，充斥着施法者的气息。实在不巧，如今的我只按气息辨人，这点算是你倒霉了。我当时还纳闷呢，这气息似乎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今日见到你，我才想起来，那日阵法里洋溢的气息就是你的。”

　　猪大汉察觉到，自家老大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再来，小里儿身边的这两个纸扎人，手艺真的是很不错。我让冥界的博护法帮着查了一下这纸扎人的来源，然而，人界所有祭品档案里，还真没有这两个纸扎人的记录，更没有与主人签订的契约。而这两个纸扎人，却还是能在没有契约的情况下，全心全意地护着小里儿，这只能说明，有人绕过了冥界，通过其他的办法将两个纸扎人送给了小里儿 。”

　　戮崖轻抚着袖口上的花纹，缓缓地道：“说了这么一大堆，你还是没有说，这两个纸扎人为什么是我送的。天下之大，除了人族，难道还不能有其他人给她带两个破纸人吗？”

　　“这就要感谢，这些话本子给我的启发了。”

　　戮崖凝眉看向谢沉月，道：“不过是无聊之人的无稽之谈，你还真信？”

　　谢沉月笑道：“为何不信？虽然情节都扯了点，但有一点还是没错的。戮崖，你对曜阳公主，有着不一般的感情。若非要我对这段感情进行定义，那么，我只能说，这是爱情。”

　　戮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他狂笑道：“爱情？哈哈哈哈哈，谢沉月，你可真会开玩笑。这么多年了，若我真对她有感情，何必让她成为孤魂野鬼？”

　　谢沉月道：“简单。你恨人族，你恨不得所有的人族全都毁灭，怎么会接受自己爱上了人族？是以，你在用回丰圣水救回小里儿之后，抹除了她的记忆，又派了两个忠心耿耿的纸扎人护其左右，做到这个地步，你内心大约也是想和小里儿彻底说再见了。”

　　戮崖讥讽一笑：“继续。”

　　他嘴上说着继续，表情却开始阴骘幽深，罗势不由暗暗担心。

　　谢沉月对他阴恻恻的语气恍若未闻，道：“当然了，仅凭这一点自然没法证明那两个纸扎人就是你的，但你的另一个身份，恰恰可以作为铁证。”

　　周围寂静无声，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等待着谢沉月的答案。

　　谢沉月笃定一笑，对戮崖道：“莫小刀，别装了。变了声音我也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