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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灵魂尽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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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瑾瑜边走边思索时,勉湫忽然从花海中闯了出来,一头撞进了邱瑾瑜的怀里。
荼靡花海只到邱瑾瑜的膝盖上方一点,却几乎能把勉湫整个人淹没。
勉湫才满十三岁,又因为没遇到她之前缺衣少食,长得矮也长得慢,即便到了这个年纪,脑袋也才到邱瑾瑜的腹部。
邱瑾瑜出手温柔地扶住勉湫的肩膀,弯下腰对上勉湫睁大的眼睛。
勉湫看到了邱瑾瑜用神矛刺入尉迟真的头颅那一幕,她虽不安疑惑,但却什么都没有问。
一定是虎妖的错。
妖怪肯定做了坏事,背叛了神主!
比起虎妖的事,她更关心的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妖怪出现?
神主不在的这两天又去哪儿了?
勉湫想知道,看到邱瑾瑜,却莫名不想问了。
只要神主回来就好。
邱瑾瑜却忽然开口对她说,“勉湫,我要为整个通谷国设下守生阵,你为我护法。”
设立如此规模的守生阵极其耗费神力,她不想让心思机敏的勉湫担心,于是在说话间,邱瑾瑜变幻出了一个假的宝具。
凤凰山顶上,十六颗金灿灿的梧桐树种漂浮在高空。
勉湫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阵法画地完美无缺。
红色和金色的绘线交织,象征着星月日和天地的符号闪耀着深黑的光芒。
光芒颜色越深,所护之地生灵生机越强。
阵法外围几乎写满了复杂的符文和咒语,邱瑾瑜站在阵法中心,她意念一动,脚下顿时浮现出三十六道分布有序的咒法主支。
而主支蔓延出无数条细枝,路径比蜘蛛网还要细密还要复杂。
这些细支路径丝丝缕缕,无比庞杂。
邱瑾瑜不断往阵法上倾注神力,细支便渐渐浮现在半空,看起来如无数山川宫殿,极其的巍峨壮观。
像是一副活的大地圣图腾。
邱瑾瑜使了些术法吸引了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注意,以免它们趁她布阵法的短暂空隙祸害民众。
古怪的怪声如闷雷般从天空传到耳边,密不透光的天空中,无数妖物鬼怪来回盘旋在凤凰山之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邱瑾瑜,虎视眈眈。
邱瑾瑜紧闭双目,全神贯注地往越扩越大的阵法上倾付神力。
阵法外的勉湫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邱瑾瑜,说不清为什么,她总觉得神主和往常不一样。
自从两天前神主说要去见尉迟真时,她就莫名焦躁不安。
这种焦躁不安在邱瑾瑜两天没有踪影时,一点点积累达到顶峰。
看到挂念着的邱瑾瑜出现时,勉湫那颗沉到底的心猛然又回归到了原位。
她几乎有种失而复得,狂喜的感受。
然而这种安心和欢喜不知为何始终有点虚浮,说不清是为什么,勉湫越和邱瑾瑜呆在一起就越害怕失去她,焦躁不安复而又从心底窜了出来,令她总有一种悬着的落不到实地的感觉。
这很违和。
很快,勉湫就知道这种违和感来源于何处了。
霍然间,邱瑾瑜的脸色和外露的皮肤毫无征兆的失去了血色,透露出不正常的,发着灰的白。
这时随山坡起伏而跌宕波动的阵法,已经蔓延出数千里,损耗的神力太多,邱瑾瑜已经没有余力去维持身上创造出来的活人假象。
在万里长空上放眼望去,以凤凰山顶为中心蔓延出的阵法,层层叠叠,浮脉千里,几乎布满整个偌大的通谷国。
三十六颗悬浮的金色树种,一颗颗飞向三十六个不同的方位,邱瑾瑜控制它们严格的落实在相应的方位上。
神木树种落下的那一刹那,整个阵法骤然严丝合缝地连接相交起来,在大地上显现出辉煌灿耀的金橙与深黑相融的圣光。
眼看阵法就要落成,邱瑾瑜却陡然捂住了胸膛,一阵剧痛从空荡荡的胸口爆发,这痛刹时钻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只手洞.穿了她的胸膛。
挖心之疼再度涌现,仅仅就是这一刹那,被压制地死死的阴暗见缝插针地钻了出来。
遍布一国,圣光辉熠的巨阵卒然黯淡,邱瑾瑜的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有关尉迟真的画面。
这记忆不受控制,有美好的也有不美好,相互交织,错乱颠倒。
美好的因不美好地破碎而悲恸绝望,不美好的生出怨恨愤怒。
这些都如同滚烫的铁烙一遍遍拷打着她的心神。
想到无数性命,邱瑾瑜极力压制着极致的痛苦,克制的冷静神色难免露出了破绽。
变故不过也是眨眼间的事,勉湫那颗悬着的心还没安稳落下就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
她顾不得什么阵法,迈步眨眼冲到了邱瑾瑜身前,用矮小瘦弱的身躯支撑着邱瑾瑜摇摇欲坠的身躯。
邱瑾瑜紧紧注视着守生阵,眉宇因忍疼而深深蹙起,她任由勉湫的双手支着自己的腰,脸上前所未有地露出了迫切的祈求的卑弱的神情。
只差一点点了。
就只差那么一点……让阵落成吧。
在压制着体内翻江倒海的邪气时,邱瑾瑜抬起了手臂,直直对准阵法中心,输送着她那几乎已经耗竭,难以为继的神力。
“神主大人,够了!”勉湫仰起头,全身都忍不住地在发抖,触及邱瑾瑜的那双手尤其抖的厉害,她发觉手下丝毫没有人体的温度,仿佛抓着的是冰。
勉湫嘶吼的喊叫满是恐惧和祈求。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如果神主再继续输送神力,下场一定会很不妙。
那道嘶吼没有很清晰的传入邱瑾瑜的耳里,在瞬息间,她从迟钝到彻底缺失五感,听不见看不见感知不到,仿佛就那么突然一下坠入了只有一片漆黑,无光无声的地方。
勉湫眼睁睁看着邱瑾瑜口中忽然流出漆黑浓稠,仿佛沤了几天的死人血液。
在那一刹那,勉湫的世界也仿佛失了真。
她竭力大喊,一遍遍呼唤着神主大人,
只是喊声如雷,也落不进邱瑾瑜的耳中,就连勉湫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呼喊的声音,她只剩下喊叫这么一个本能。
守生阵法没有了邱瑾瑜的维系,很快就如断裂的网,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然后整个轰然消散。
“勉湫,阵法怎么样了?”邱瑾瑜对外界的事情浑然不知,她依着记忆维持着输送神力的姿势,也依着记忆在什么也感知不到的地方,牵动唇角的肌肉开口。
听着这句问话,勉湫凄厉的喊叫陡然凝固,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僵在原地成了只有念头,无法出声的雕塑。
阵法……已经没……
邱瑾瑜当然什么也听不到,然而就在这时,翻江倒海的邪气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骤然汹涌掀起!
这邪气太过强盛,强盛到能使得失去了五感的她感到一丝阴诡不适。
然而正是这微乎其微的触感陡然将邱瑾瑜拽回了人世间。
那一瞬间,邱瑾瑜身体一重,有灵魂回体的感觉,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体内揭天掀地,摧枯拉朽的邪戾之气。
就像是有千万只含冤恶鬼同时在凄厉啸叫。
怨气贯天,撞击钻刺撕咬啃蚀她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寸。
邱瑾瑜控制不住心绪,她满腔都是怨恨愤怒,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撕成无数碎片,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冲击中,她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厉鬼被逼到绝境会失控变成邪煞,邪煞出世定然会有一国的民众失去性命。
她不能变成邪煞。
呼的一下,邱瑾瑜感到世界又陡然变得沉寂无声,所有事物倏地离她远去,这下比五感缺失还要空无,她连最后一丝意识都丧失了。
邱瑾瑜震碎了自己的魂魄。
“姐姐!”
在勉湫睁得极大的双眼里,邱瑾瑜如山的身姿轰然倒下,勉湫竭力伸出去的手怎么也阻挡不住眼前倒下的身影。
情急之中,她拽住了邱瑾瑜那片翻飞浮跹的衣袖一角,然而没等她用力攥紧,那片衣角就从她的手里滑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直蓄势待发的魑魅魍魉和妖魔鬼怪猝然停止盘旋,它们的眼睛齐刷刷地往下一转,带着恶意的目光钉在邱瑾瑜身上。
在最后的瞬息,邱瑾瑜的魂魄已经散了,但她的残魂依旧没有停止吸引妖魔鬼怪的注意。
她试图用自己的残魂喂饱无数饥饿的妖魔鬼怪,即便落得一个魂魄尽灭,彻底消失在世间的下场。
邪气浓稠如淤了千百年的黑泥,失了顾忌地往外侵蚀。
黑流黑雾糊在整个凤凰山上,也遮住了无际的上空。
只是一眨眼的失手,勉湫就已经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邱瑾瑜,她的视线里只有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但她能感觉到环伺的群妖群鬼,已经在无尽的淤泥湍流中疾速窜动。
它们的目地是神主!
勉湫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似乎冻成了冰块,变得僵冷迟缓,但她的思维却无比清晰,她不顾一切地往前扑,即便看不见邱瑾瑜的所在,也要为她挡下这毁灭性的袭击。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如同从天而泄的无际狂暴海,势不可挡地朝着她们袭去,仅仅是勉湫扑倒在地面的那个瞬间,它们就如同黑色天穹似的已经悬在了勉湫的脊背之上,且还在往下,只差毫厘就要将渺小的她们瞬间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火焰从地面上腾得蹿起,驱散了一些邪气,红艳艳的火光撞入勉湫的眼瞳,很快烧成一片,视线只余火红。
这道火焰在瞬息间燃起,火势强盛蔓延,眨眼腾成高山连着天际,淤泥似的邪气被烧得滋啦作响,一颗颗黑色妖鬼的头颅被极高的温度烧得面目狰狞,很快化为灰烬。
无数碎裂的残魂化作洁白无瑕的光团,刹时冲上高空,守护之意成为最后的光华,箭雨似的穿裂千万魑魅魍魉的身躯。
整个通古国在短时间内恢复了平静祥和。
一道明亮的光柱从天穹打下,照在勉湫的脸上,眼前的红光褪去,勉湫抬头望天,原本被乌云邪气妖鬼遮蔽住的天空一片明净,万里无云,天光清澈。
她猛然偏头去寻找邱瑾瑜的身影,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扫刮过四周,看得眼角都裂出了血,却连片衣角都没有看见。
勉湫呆呆地坐在地上,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
忽然她捂着头,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啸,“姐姐!”
喊声凄厉而久久不消,整个凤凰山谷回荡着无尽的悲凉和哀意。
邱瑾瑜将勉湫捡回去后就说过,“你可以叫我姐姐。”但勉湫怕逾矩,怕自己一个没人要的小乞丐喊姐姐会污了神主的威名,一直倔强地喊神主大人。
世人皆知通谷国神主是天之骄子、旷世奇才、不及九岁垂髫前就已经展露出卓越不凡的神力,九岁时众望所归当选神主,斩除邪祟妖鬼,守护一国民众。
世人也皆知她不仅神力强大,品性更是卓绝,素有冰魂雪魄,锄强扶弱,坚贞不屈之名。
无数人敬畏钦佩她,却没有谁站在她身边平视。
人们总是祈求她锄妖灭鬼,人们总是赞美并畏惧她的强大冷酷。
时间久了,勉湫隐约能感受到神主大人孤独久了,心底希望有亲近的人能够陪在身边,一起闲聊赏花或欢笑嬉戏。
即便不能,唤得亲切一点也是可以的,可勉湫有所明白后却已经习惯了唤神主大人,羞于喊姐姐,也就一直没有称呼过邱瑾瑜姐姐。
这是她第二次喊神主姐姐,可惜邱瑾瑜连一次都没听到。
神主到死前,身边也没有一个能对其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去倾诉的人。
就连陪伴邱瑾瑜最久的勉湫自己,因为她那莫名的固执和莫名自尊,而没有成为邱瑾瑜那个唯一的没有任何隔阂的亲近之人。
以至于后来,勉湫总是有无尽的遗憾,总是难以释怀。
…………
山峦叠嶂,草木深深。
时隔百年,再度以死人之躯现世的邱瑾瑜轻而易举就从丹凤禾身上收回了宝具。
宝具原身为蓝色弯月——是形。
百年前邱瑾瑜用形收纳了无数亡灵冤魂,往形里面灌注圣洁的神力,形正邪拉锯,吸纳了世间所有法器神器宝具。
邱瑾瑜就这么无意铸成了天地间,至圣至邪的唯一至宝。
随着宝具离体,丹凤禾灵魂归了位,同时她变回了那个对妖邪之气十分敏感,无法耐受的人。
即便尉迟真习惯在她面前克制妖气,因为躺在他怀里,这极近的距离,也令丹凤禾感到胸口发闷,有点喘不过气。
丹凤禾忍着不适从尉迟真怀里离开。
她顶着两道视线,步伐坚定,直直走向邱瑾瑜。
看着和自己模样无差的脸缓缓靠近,邱瑾瑜眼中毫无波澜,有的只是真切的冷漠。
“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说过一句话。”丹凤禾站定在邱瑾瑜面前,抬手往鬓边一撩,扯下勉湫婆婆给她的结契。
结契是一撮菊黄和漆黑的头发,这截头发中间绑着一根红线,它们躺在丹凤禾的掌心,被递到了邱瑾瑜面前。
“我通过结契看到了你和尉迟真的过去,这是你的东西,我把它还给你。”
邱瑾瑜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种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话毕,结契瞬间在她掌心化为灰烬。
丹凤禾一愣,目光追随着无风漂浮在空中,并渐渐消散的黑灰,直到尉迟真开口。
“瑾瑜,一百年前杀害你的人不是我,是左丘磐。”尉迟真站定在原地,紧紧握住双手,目光凝视着邱瑾瑜。
邱瑾瑜没有看向他,没有追问深究,甚至连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丹凤禾忍不住帮尉迟真解释,“是的,左丘磐亲口承认了,不是尉迟真伤害的你,他没有背叛你……”
“你想说的就这些?”邱瑾瑜打断她的话,“一切都太迟了。”
话间,大荒内那只妖鸟再而凭空出现,红色如弯刀的利爪压在地面,它俯低高傲的头颅,闭上白色不详的双眼,对着邱瑾瑜展露背部。
邱瑾瑜泰然自若地踏了上去,转眼妖鸟就乘着她飞到了半空。
“等一下!”尉迟真大喊,他双脚一跃,飞至半空,棣棠色的衣袍咧咧作响,菊黄的长发波涛滚滚。
他伸出双手,试图抓住邱瑾瑜的衣袍。
邱瑾瑜没有转身,只是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他眼前。
望着什么也没有的空中,尉迟真脸色有几分落寞,他双脚落到地面,一只膝盖压在草丛上,半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丹凤禾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从头看到尾的卜守器啧了几声,目光戏谑嘴角含笑,“虽然令人惋惜,但是尉迟真,通谷国的神主已经死了,现在你身后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嗯……活人?”
丹凤禾无语。
一身碎布彩衣的女人神色精彩纷呈,她一步掠到丹凤禾身前,二话不说就摸向她的胸膛,勾出扶木的同时,也刻意探了一下她的心跳。
活的,活生生的人,不像是扶木所塑。
彩衣女人拿住扶木的那一瞬就被仿佛一座城的重量压倒,她又扑通一下单膝跪在了丹凤禾面前。
丹凤禾俯视她一眼后蹲下,直视她的双眼,“你要扶木做什么?”
“段琉璃。”
“什么?”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丹凤禾免不了心中一惊。
“我叫段琉璃。”彩衣女人停顿了一下,“是妖怪养大的。”“养大我的妖是只活了几百岁的岩羊,它已经死了,但我不想它死。”
同名同姓的人不少见,这个段琉璃不是她所在的世界的段琉璃。
丹凤禾已经恢复了平静,谁料段琉璃又一句话把她惊着了。
“你觉得我是要用扶木复活它对不对,你们猜错了,我要用扶木塑造我自己的身体。”
“随便提一句,它曾经和我说过,它见过百年前的通谷国神主,也早就知道她会死在一只虎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