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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空有躯体,满身怨气的死人才有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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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巨响响起的那一刹那,丹凤禾猛然一悸的心是期待尉迟真出现在眼前的。
然而,她的期待却落空了。
外面的世界残破不堪,邪气仿佛从九天倒灌而下,浓如墨的黑气中,一双脚踏了出来,身形轮廓很快显现。
是左丘磐。
丹凤禾全身骤冷,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左丘磐脖颈外有纯白的骨头,似乎是从喉管里长出来的,这骨头往外盘曲蔓延爆涨,宛如虬曲交错的囚笼,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左丘磐看向丹凤禾,神色冷酷,嘴角带着一丝极其浅的笑。
在对视中,丹凤禾发现左丘磐的外貌和气息都有了变化。
变得更加邪异了。
他的眼角比之前更为尖锐狭长,眼尾上挑的弧度更大,双眼宛如漆黑夜色中的一轮新月。
一段雪白虬龙般的骨头从他左边唇角爬出,往上绕过尖锐的耳顶,蔓延弯曲,直没入右边的胸膛。
本就波涛滚滚的黑发变得更多更长,仿佛在黑夜里飘拽过长空的草浪。
阴气森森,俊美异常。
换作普通人,看到如此鼎盛邪魔的本体会当场失去心智。
丹凤禾目光下意识去寻找卓自迩,然而她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这是……幻境?
“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左丘磐说话的语调总不变那股平缓从容,不疾不徐,也总无端透露出轻慢冷傲。
“你干涉不了我那边的世界对不对?”“所以才会费劲拉我到交界!”
丹凤禾担心她看到的残破景象是真实发生过的,她要从左丘磐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左丘磐冷哼一声,低沉的声音宛如钝刀窜遍能够传播的空间,“你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去担心别的?”
丹凤禾站定在原地,抿着唇不说话。
一直不消停的戾风裹挟着浓郁的邪气,刮起她极黑的头发,周遭尽是断壁残垣。
断壁残垣间到处都是发黑的狰狞的血痕。
丹凤禾在这个空间内显得格格不入。
虽然恐惧,但她站定的身姿却异常坚毅,无声透露出不服从,不认命的倔强。
这极具力量感强的反抗精神,和邱瑾瑜很相似。
左丘磐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的目光神色毫无波动。
和其他人不一样,左丘磐将邱瑾瑜和丹凤禾分得很清楚。
即便相似,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双方无声对峙。
霍然间,左丘磐喉管长出的白色骨头毫无征兆地动了,那骨头如白蛇交.缠相错盘曲扭动,瞬间罩住了丹凤禾。
在铺天盖地的可怖白影压过来的那一瞬间,丹凤禾看到了却来不及反应,当她意图召唤出宝具时,一根骨头却已经逼近了她的眉心。
这根骨头连接处犹如粗柱而后渐渐细长,如同尖锐的长针,在丹凤禾还没看清时就猛然刺入了她的颅内。
召唤出宝具的念头就顿时凝滞在了脑中。
同时,丹凤禾失去了所有的思考,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漂亮木偶。
白色的邪异骨笼从以左丘磐为起点笼罩住漂亮木偶,这漂亮木偶被左丘磐所掌控。
左丘磐那双狭长锐利的眼微眯。
那一年,他制作了很多不堪一击的傀儡。
那都是些比蚂蚁还要不起眼,还要轻贱的虫子。
它们虽不堪一击,却胜在杀不尽,也胜在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即便那是一个警惕心极强,灵感极为敏锐的人或神。
邱瑾瑜在那座邪魔肆虐的山洞内取走宝具的一半后,那些傀儡就开始监视她了。
它们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透过那些低贱之物的眼,左丘磐能够看到邱瑾瑜的一切。
这和他之前在妖魔鬼怪界内听到过的不一样。
也和他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那个时候,他的手下回来同他汇报,他们虐杀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人界那位赫赫有名,无人不知的神主的师父。
他的手下既兴奋又恐惧。
而他突然起兴,隐没气息去见了传闻中的强大神主。
他想看看她会有什么神情。
会不会悲伤,会不会痛哭,会不会仇恨,会不会厌倦绝望……
然而,在林风穿过的墓碑前,她脸上的神情是平静祥和的。
左丘磐认为她是在强装,便极有耐心地观察了许久,然而也依旧不见她显露出一丝端倪和软弱。
这让左丘磐觉得扫兴,却留有不浅的印象。
有了傀儡的监视后,他才真正的了解到了这个矛盾的人。
因为傀儡是比蚂蚁还要小的东西,邱瑾瑜脸上细微的波动都会被放大,被左丘磐观察到。
和她表现出的冷傲坚毅,从容镇静,无所不惧不同,左丘磐看到的是她的另一面。
那一面是所有人都会有的软弱。
多愁善感、担忧害怕、迷茫不定……
虽然那一面会在尉迟真面前显露,但是并不多也不明显。
数年如一日的击杀邪祟鬼物妖类,这些杀伐果断令她的情绪变得更加克制谨慎,面对自己私人的心绪情感时更是如此。
因为她承担着保护一国居民的责任,对自己不能太放纵。
这一想法深入她的心中,被她极为严苛地恪守。
这些事情,她没提过一回,也没流露出半点。
左丘磐是通过无处不在,无时不刻的监视,和他自身一眼看透人心的洞察力所观测出来的。
邱瑾瑜的神力很强大。
内心却也只是比凡人常人多了些杀伐磨炼出来的沉稳镇定。
除却那身力量后,其实也强不了多少。
左丘磐慢慢生出一种妄念和邪念。
他的力量虽不及她,但他能够利用自身对人性的掌控,去抓住时机,达成目的。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邱瑾瑜心生软弱,卸下防备的那一瞬间。
这种瞬间被人类称之为内心被幸福填满所生出的感性怜惜,代称是柔软。
人类在获得幸福后就会害怕失去幸福。
这是所有人类的通病,邱瑾瑜也不能免俗。
因为和他人在一起时有过快乐幸福的时光,所以失去他人后会悲伤,如果和他人在一起时没有快乐幸福,那么即便失去他人,也不会感到悲伤。
所以人难免患得患失。
左丘磐等的就是那一个因为获得幸福,而心生柔软,卸下防备的一瞬间。
其实,左丘磐更愿意称之软弱。
希望得到爱拥有爱不失去爱的软弱。
终于,在那一天,他等到了。
邱瑾瑜出现在了一个鲜花遍地的山谷。
也许是想起了尉迟真那句:
“你总与杀戮为伍,却未必不喜欢草木,你虽有鼎天神力,在我看来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不是说不好,只是如果你愿意,将来我们就住在漫山遍野都是花的山谷吧,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尉迟真因为是强良一族在妖界备受歧视,也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所以养成了警惕冷硬的性子,即便对一个人卸下防备。
即便没有敌意,开口说话却令人觉得他是不是与自己有仇。
他几乎不说软话,也从不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情。
所以虽然尉迟真表达爱意的方式很含蓄,但邱瑾瑜却一点就通的知道了并理解了。
那时山风和煦,五彩的花朵开得极艳极盛,以他们为中心直铺到天幕,在风中摇曳。
藤木如帘,花穗如珠。
落英缤纷,雪白的蒲公英漫天飞舞,橙黄色的蝴蝶在周边煽动着美丽的翅膀。
气氛正好,他们在花海中接了吻。
往后的一天,当一只和那天时一模一样的蝴蝶飞过时,她自然而然想起了那日的光景,想起了尉迟真和那个吻,眉眼不禁变得柔和。
心中仿佛有春日和煦阳光下的涓涓细流淌过,嘴唇温热的触感和那股缠着她无法忽视的草木气息,再度流转重现。
左丘磐通过潜藏在泥地里的一只绿眼虫看到了这一幕。
于是他操纵那只橙黄色的蝴蝶停留在她的指尖,在看到邱瑾瑜露出微笑后,他操纵着一个他倾注了很多力量的傀儡攻击邱瑾瑜。
不过一刹那,傀儡的手洞.穿了邱瑾瑜的胸膛,挖走了她的心脏。
原本以邱瑾瑜的实力即便攻击猝不及防,她也是不会中招的,但那傀儡的气息样貌身形和尉迟真别无二致。
左丘磐是用尉迟真的一根头发做出的傀儡。
那年在山洞他因为强取宝具受了重伤,外边数不清的怪物和魑魅魍魉因此异动而变得异常狂暴,异常渴望力量和鲜血。
通过此,邱瑾瑜似乎察觉到了山谷的异样,进入了山谷的天穹里面。
他和邱瑾瑜在一起待了四天。
在第三天时,他的伤恢复了,为了查清楚邱瑾瑜的底细,和她来这个山谷的真正目的,以及她对宝具的了解,他隔空操纵驱使群妖和魑魅魍魉去了邱瑾瑜所在的村落。
可惜那些群妖和魑魅魍魉被尉迟真撞上了,尉迟真杀了它们,又找到了山谷,用蛮力打破了岩壁。
从邱瑾瑜和尉迟真的对话可以知道,尉迟真去村落是寻邱瑾瑜,来山谷也是寻邱瑾瑜。
再细微观察两位的反应,左丘磐觉得有趣。
一只虎妖竟然担心一个斩杀妖邪的神主。
一位神主看起来喜欢上了那只虎妖。
身为一只魔物,左丘磐总能起邪恶的念头。
他操纵傀儡拾到了一根邱瑾瑜的头发。
人类的头发很容易掉。
但妖一生都不会掉一根头发,要获取他们的头发只能从他们头上取下来。
可妖物的五感都很敏锐,扯一根头发这种细微的动静也会引起他们极大的注意。
毕竟,用头发可以做成很多邪术。
左丘磐却成功取到了尉迟真的头发,还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能成功,一是因为他的傀儡术登峰造极。
二是,他是在邱瑾瑜对尉迟真笑的时候取的。
原本再怎么样,尉迟真也会有一丁点触感,他会注意到那个触感但可能不怎么在意。
可看样子,尉迟真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看来,邱瑾瑜那一笑在他心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后来为了引开他们,左丘磐再次操纵群妖和魑魅魍魉去攻击山谷附近的村庄。
他那些不起眼的虫子傀儡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监视起邱瑾瑜。
挖走邱瑾瑜的心脏后,他透过"尉迟真"的眼睛俯视着邱瑾瑜。
“为什么?”邱瑾瑜双眉紧皱,她紧紧握住手心化作青莲的宝具,露出悲哀至极的神情,“你也被宝具的力量迷惑了吗?”
"尉迟真"冷嘲出声,“不,邱瑾瑜,你太自以为是了,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只是为了杀你。”
在暗处的左丘磐勾起嘴角冷嘲,“因为你多余的善良,你没杀了身为魔引起无数祸端的我,还细心照顾,你愚蠢无知,你引火烧身。”
"尉迟真"握紧那颗血红的,脉络起伏鲜明的心脏,“你身为人类战鬼就应该一直冷酷,心如磐石,不近人情,不该期待得到所谓的感情,你的软弱,你的懈怠,害了你自己。”
左丘磐太懂得人心了,即便尉迟真真的杀了邱瑾瑜,邱瑾瑜在心中也还会留有一丝希冀。
她会为尉迟真找借口。
譬如,尉迟真只是被宝具的力量迷惑了,他和很多妖很多怪一样,他其实对我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他杀我其实也会纠结会下不了手会痛苦。
没办法,宝具已经成了半邪之物造成了太多悲剧,也不能全怪他的。
事实上,邱瑾瑜也的确是那么想的,所以才会有方才那一问,才会露出那样悲哀至极的神情。
那怎么行?左丘磐要让她爱慕的妖亲手碾碎她最后的卑微的希冀,碾碎她的尊严,彻彻底底将她击溃,将她打落泥沟里,踩在沾满肮脏污泥的脚下。
“邱瑾瑜听清楚,不要以宝具的诱惑掩盖你铸成错误的借口,如果你还有尊严的话,正视你的失败和可悲,毕竟你都要死了。”
话间,"尉迟真"弯下了腰,那双金黄的竖瞳如愿的倒映出了悲伤痛哭,狼狈可悲,一败涂地,咆哮失态的邱瑾瑜。
这不够。
要狠狠羞.辱,要掀掉她最后的遮羞布。
"尉迟真"嘴角勾起冷酷且嘲讽的弧度,双眼微眯,“真是悲哀啊,人类战鬼死得竟如此不堪,丑态毕露。”
还不够。
"尉迟真"的语气变得温柔,轻声道:“你说你死后,通谷国的民众会不会为你哀悼?”
“可惜,他们没机会哀悼了。”
“你树敌无数,你死后,群妖万鬼会灭整个通谷国的民众,记住是你间接害死了他们,下了地狱后承受他们怨恨吧。”
最后,轻叹一声,“可惜你看不到你从万人景仰到万人唾弃了。”
傀儡开口的同时,躲在暗处的左丘磐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在他的耳里两个声音重叠,拖成了冗长的回音。
邱瑾瑜死了。
她是带着浓重的不甘和怨恨死去的。
死在左丘磐的阴谋算计下。
在邱瑾瑜死后,左丘磐收起傀儡,现原身在虚空中一抓,拘住了邱瑾瑜的魂魄,而后落脚欲取宝具的另一半。
宝具呈现出青莲形态。
那枚小小的青莲躺在邱瑾瑜的掌心,染上了鲜红的血。
左丘磐弯腰,那双冷白纤长的手正要触及到花瓣,霍然间,一道雪白的光却猛地从宝具中爆开。
几乎不过一刹,那那道光柱就骤然往四周扩开并冲上万里高空!
左丘磐反应极快,在那道白光闪过前他就瞬间往后退了五丈。
即便这样,他还是受到了波及,那光点着了他的双臂,在如火痛燎下,双臂和衣袖融在了一起,很快变成焦炭。
左丘磐脸色半点未变,遥遥看着那枚青莲形态的宝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他肩上似拂尘的事物化作一把刀,自动斩断了焦黄的双臂。
斩断之后,残端不断冒出蠕虫般的白色肉芽,肉芽往外膨胀,很快,新的双臂就长了出来。
衣袖也恢复了原来的宽大模样,遮挡住他那双宛如白骨的双手。
他祭出宝具的另一半——影。
影的形态在他手中化作六界之外的第七界——时空缝隙。
时空缝隙如结界般展开,这是这结界无边无际,一片黑暗。
在时空缝隙中,他伸手取出一把能够切开空气的明剑。
收回手,那把剑化作了骨链缀在左肩。
凭借这骨链,左丘磐一脚踏进了冥界。
忘川河里,有许多不愿投胎的厉鬼。
他一落地,那些厉鬼感受到他身上的邪魔之气,纷纷退避三舍。
他看了它们一眼,手指一勾。
凄厉的嘶喊尖叫咒骂划破了冥界不见天日的黑,整个冥府震了几震。
在刺耳的长啸声中,万鬼怨气冲天的精魄凝聚成了一枚漆黑圆润的珠子。
珠子质若无暇琥珀,悬在左丘磐指间。
他一转身就出了冥界,消失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就又出现在死去的邱瑾瑜身前。
左丘磐弯腰,双手一捞,单臂揽住邱瑾瑜的尸体。
突然,他抬起右手,直直对准自己的眼睛,往眼眶一抠将右眼挖出。
掏出右眼后,他松手任由眼球掉进邱瑾瑜胸膛上的空洞。
那枚满含怨戾之气的漆黑琥珀珠,也跟着一齐进入,而后随眼球一起隐没在邱瑾瑜的体内。
最后,他把魂魄强留在了邱瑾瑜的尸体内。
琥珀黑珠有固定魂魄的作用,而有他的右眼在,邱瑾瑜的躯体就不会有损消,只要躯体不消,那么邱瑾瑜永远只能当一个活死人。
永远得不到解脱。
左丘磐原本是想把邱瑾瑜做成傀儡的。
但他改了主意。
傀儡无趣。
空有躯体,满身怨气的死人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