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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突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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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了程玖那日的踌躇后,卓自迩按耐不住内心如海藻般膨胀的心。
程玖败了,甚至转学了。
而他自己不想失败,因为他连步子都没有迈出去过。
更不想离开丹凤禾
某日,阴天。
巨大的落地窗外,撑天的黄花梨直捣长空,繁茂的枝叶遮蔽住光,生出一处幽影。
风起,树干上的金玲发出细微的脆响。
书房内,卓自迩看了眼窗外,想起了愈发沉默的丹凤禾。
心绪难安躁动下,卓自迩写下了一封情书:
初夏的风是云对太阳的低低密语,只因为从前的从前,在太阳注意不到的地方,云抬眼看到了太阳,从此过目难忘,悸动酝酿成沉沉爱意。
太阳耀眼,云靠近会消散于天地,但那朵爱慕太阳的云足够厚,攀升的足够高,可云靠近就会挡住太阳的视线。
云于是不敢靠近。
眼见太阳被风霜刀剑相逼,云不知该如何是好,云知道这时靠近会成为乌云,给太阳带去阴影。
云不敢靠近,却无论如何也想靠近。
或许……不……其实云奢望在风雨刀剑中抓住太阳的手,一起逃离,不顾一切。
云是我,太阳是你,丹凤禾。
写完,卓自迩小心地装进烫金的玫瑰信封里。
雷声隆隆,暴雨来得突然,他却没管,冒着雨疾奔到黄花梨外围的树隙间。
他急着去摘矮簇在地的蓝色鸢尾花,动作间尖锐的枝条划破了他的脖颈和手臂,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流,手臂上的血滴在绿得发黑的草地。
他没管,挑选最艳最好看的鸢尾花,轻轻折下。
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雨水从枝叶下砸落,很快将他全身淋湿。
卓自迩原本打算摘足一捧就回屋去,可摘着摘着,他总觉得不够。
于是又去摘艳丽至极的牡丹和鲜红如火的玫瑰。
满园花色,红橙黄绿青蓝紫,有名的无名都有,无一例外,它们都开得极好。
卓自迩挑不过来,他摘了这朵,又觉得那朵似乎更盛,于是去摘那朵,摘下来后又能在雨水浸眼中望见更艳的。
卓自迩停不下来了。
他总是觉得不够好,怕不够多,又怕这迷人眼的花太过俗。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
卓自迩捧了花团锦簇,感受着心口贴着那封玫瑰信笺的温度,穿过白色长廊,疾步去往偌大的别墅外。
迎面而来的佣人只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如风般走来,最奇怪的是他的上半身被夸张的花束遮挡得严严实实。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们看清了他的脸,也看清楚了他身上还在流淌的雨水混着淡了的血水。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不由得一声惊呼,“少……少爷!”
卓自迩没理她们。
他很快就出了别墅,无视门边一脸惊诧,欲开口的守卫和司机。
任由几道夹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想听,也没听见谁的话。
只知道心跳如擂鼓,掀起海潮巨浪。
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他想见丹凤禾。
丹凤禾的住所,他在不远不近处驻足过无数次,闭着眼睛也知道在哪里。
不出半个小时,他就来到了那座盖着青瓦的矮小土胚房。
深夜就像潜伏的巨兽,令人不安。
还是寒凉的夜晚里,丹凤禾盖着一床薄毯,蜷缩在床上。
木檐上悬吊下来的陈年灯泡似乎愈发不好使了,原本就昏黄发暗的灯光愈加暗。
丹凤禾侧躺,长发泼墨般散开,悬坠在床沿,她半耷拉着眼皮,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打上如黑羽般的暗影。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只是出神地盯着地上的某一处。
木架的影子映在地面,黑漆漆的像一条无限延伸无底洞。
仿佛此世与彼世的交界。
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丹凤禾那发散的目光一定,漆黑的木架影子在眼中成了十字架。
丹凤禾没有出去查看。
这里地处偏僻,山陵环伺,杉木遮天,到处是不透风的杂草。夜里的动静,通常是长蛇出没。
又也许是红眼如灯的野兔,或是啼哭如鬼婴的猫。
从前,她害怕这些动静,害怕夜里出没的活物,害怕所有故事里会在黑夜出没的鬼怪。
她总是会在被窝里和姐姐靠得极近,甚至于明目张胆地握住姐姐的手,十指相扣。
一向自尊心强的她也不怕姐姐嘲笑她年龄渐长,胆子却不见长。
现如今,她不怕了。
听说,自杀的人的灵魂不入冥府,而是会一遍遍重复生前自杀的痛苦。
听说,自杀的人死后极其容易成为厉鬼,也容易找上生前的亲人,它们转变了性子,会不受控制的想要伤害亲人,来平复那股怨戾之气。
丹凤禾最怕这些,每次听到都会害怕得一整晚,睡不着觉,还会抑郁上两天。
可现在,她不怕了。
她希望见到姐姐,哪怕她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厉鬼来拉她下地狱。
然而,姐姐死去了已经有大半年了,她一次都没梦到姐姐。
丹凤禾闭上了眼,仍旧睡不着。
却像死了一样,不发出一点声音。
木格窗红漆剥落,镶嵌其中的玻璃不是透明的,而是那种老式的乳.白雪花窗,轻易透不出光,又被厚重的窗布遮挡。
看着那道窗,卓自迩分辨不出丹凤禾有没有入睡。
天色已经很晚,他临时起意,在克制深重的呼吸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来得不是时候。
他一直礼数周到,规规矩矩,极有教养,从未做过一点逾矩,不合礼法的事,连少年人不慎出口的玩笑话,和无可厚非的虚词都没有说过。
像冒雨摘花,又深夜跑出外面这种鲁莽,出格的事情更是头一回做。
而不经提前告知,在深夜堂而皇之的敲门拜访绝非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今夜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他的双脚踩过三段石阶,踏上屋檐下的石台,伸出骨节哨俏的手,就要叩响那道木门,突然一只长臂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卓自迩顺着那只长臂看过去,眼睛里跳跃的花火猝然静凝,“父亲。”
声音很轻,很冷淡,却透着几分悲苦沮丧。
他知道,告白大约成不了了。
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目光一转,松开他的手。
男人已经步入中年,脸上却不见有苍老的迹象,唯独撇过侧脸的头发发白,像是染着挑染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他沉默的脸和卓自迩相差无几,只是眉眼更深邃些,有着很强的穿透力,似乎能看穿一切。
男人抬眼扫过破旧的老房子,和那道布满陈年污痕,紧闭着的门,再而掠过那团不可忽视的花团锦簇。
他没有皱眉,只是淡淡说了几个字,“门第,阶级。”
不用说得太明白,仅凭这四个字卓自迩也明白父亲的意思。
卓自迩直视男人的眼睛,没有分毫怯弱:
“那不是无法跨越的东西,父亲,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现实和残酷,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知道金钱权利对人的异化,也明白人性丑恶自私的那一面,可……”
“我没法去改变这个世界,可……我认为,钱和权通过努力可以获得,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也是可以用金钱和权利获取的,但真情真心,用钱用权买不来,能用钱权买来的情和心是假的。”
“真情和真心可遇不可求,或许千千万中才有一对,权贵则到处都有,父亲,我很贪心,我追求的是比钱权更奢侈的东西。”
“在很多事情上我可以权衡利弊,但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钉入石墙的钢钉。
男人没有打断他的话,神色也没有不耐,更没有表现出不认同,只是问,“她喜欢你吗?”
卓自迩倏然一静,方才的侃侃而谈变成了僵冷,显得无措无力。
从他的沉默中,男人得到了答案。
对此,男人作为父亲却没有任何评价置噱,只是说,“回去吧,很晚了。”
男人转身往前走了一步,错开半个肩膀的距离,背对着卓自迩。
等了半晌,余光见卓自迩泥铸般站定在原地的背影,便出手去拉他的手臂。
噗啦一声,那束花砸落在了地面,发出轻响。
男人眉眼一动,似要蹙起,却又落下。
他没用什么力,只是轻轻一拽。
男人转过身,却看到了飘落在地的信笺。
那信笺染上了雨水和血水,本就不怎么稳固的封口松了,露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刚健用力,矫若游龙是卓自迩一贯的笔迹,只是略微比平日更飘,收笔似乎有些抖,笔墨不大直。
男人扫过一眼信上的内容,目光落在卓自迩身上。
卓自迩从愣神中回神,弯腰去捡那封信,此时一阵大风夹杂着水汽乍然吹过,信纸被卷飞到了高空,一转眼不知落到了何处的草棚,没了踪影。
长风还未消停,地上那花团锦簇正簌簌而动。
卓自迩看着黑魆魆的夜空,和长影森森的地面,脸上出现了一片空白。
最终,他收起那只伸出去,却什么也没有抓住的手。
他捡起沾了沙尘的花团锦簇,同男人静静的消失在贫瘠而偏僻的村落。
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那次的临时起意和心潮澎湃虽然以无声告终。
但卓自迩并没有放弃。
在低调奢华的别墅内,他主动去了三楼的议事厅,隔着长方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直面上方冷情的父亲。
“我不会就此放弃。”卓自迩说。
男人掀起眼皮,“我知道。”
“父亲还会阻止我吗?”
“你这个年岁,即便心理成熟身体也还是稚嫩,我并不否定你的感情,在你人格精神经济独立后,你可以自主作出选择,但现在不行。”
卓自迩想说:他等不及了,丹凤禾会被人抢走的,他会错过机会的。
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父亲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最关键的是丹凤禾的心意。
…………
新的学期,程玖明明已经转学,卓自迩却仍旧没发去帮助丹凤禾,也没法靠近她。
因为他正被严密监视着。
那是他那个得不到丈夫的爱,异常偏执,将控制欲转移到他身上的母亲所为。
一旦他靠近丹凤禾,甚至多看她一眼,那些人就会汇报给她的母亲。
其实他们觉得母亲小题大做,大惊小怪,有些疯子,有些变态,但只要他们汇报了一次,就会获得一笔不菲的奖赏。
于是他们过度认真过度严谨对待这份工作,他们也坚决认为早恋有罪。
母亲是打着不能早恋,为了他好的名头死死压制着他。
他不从,母亲就扬言要让那个勾.引他儿子的女孩失学。
卓自迩清楚,母亲说到做到。
于是他和丹凤禾保持着陌生的距离,甚至疏远。
又是一个新的学期,班上的人都坐满了,只差一个人。
那个人是丹凤禾。
其实这个时候还是上午的八点半,班上的许多人却觉得,丹凤禾会辍学再也不来了。
卓自迩一直望着丹凤禾上个学期坐过的空位置,直到班上一个同学坐了下去。
看着那个同学的后背,卓自迩脸色沉沉,目光流露出刺人的不悦。
对此,无人觉察。
这时,丹凤禾姗姗来迟,她的视线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依着习惯径直走到那个位置前,而后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发现她的位置上坐了人。
她转眼,看向与自己相伴良久的同桌。
同桌没有看她一眼,目光钉在教科书上,无动于衷。
丹凤禾心头骤然发寒,本就沉闷郁郁悲凉的胸口仿佛被巨石砸中,喘不过气。
但她什么也没说,面色如常,似镇静似麻木。
那个坐了她位置的同学见她站在旁边良久,也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也没有看她,而是凑过去和同桌说话。
良久,同学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笑,轻飘飘地说:“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我都和她坐下了,你找个别的位置坐吧。”
丹凤禾抬眼,望向整个班级。
人头密集,没有空位。他们的座位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动,因为班主任没说新学期可以随意交换座位。
班级上的人都看着她,所有人都在座位上,脸上的神情或好奇或沉默,或饶有趣味或事不关己。
独她一人,站在空地上。
没有人为她说句话。
最终她搬了桌椅,一个人坐到了最后面。
再后来,每次变动座位,每次新学期,她都会主动坐到最后一个位置去。
期间,转学的程玖又转了回来。
男同学间流传,是因为他想见丹凤禾。
他舍不得她。
只是,转回来后,原来班级的同学都零零散散打乱了,各自去了各自的班级。
程玖没能分到和丹凤禾一起的班级,卓自迩也是如此。
…………
铜铃声一阵又一阵,过往许多事情没有模糊,卓自迩却不想记起来。
最不想记起来的是,他后来发现,程玖在丹凤禾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敢于无视闲言碎语,胆大妄为向丹凤禾告白的程玖其实闯进了丹凤禾的心。
撞开了她那道懵懂的心墙,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只是那个时候时机不对,他和她都尚且年幼,没有能力主宰自己的人生。而丹凤禾遭受重大打击,也有些无暇顾及感情,偏偏程玖没有感情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如何经营。
不然程玖已经和丹凤禾在一起了。
也许即便有后来什么尉迟真的存在,程玖在她心中也依旧留有痕迹。
卓自迩如此想,他太过明白这些事,太清醒了,所以一直没敢无所顾忌地去追求丹凤禾。
他怕那对她而言是一种困扰。
太清醒了,所以才克制、才裹足不前、才痛苦。
回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卓自迩依旧拥着丹凤禾,力道极大,双手骨节根根泛白。
良久,丹凤禾都没有推开他。
直到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颊。
丹凤禾没用什么力气就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她抬手去擦卓自迩眼睫上的泪。
卓自迩哭得无声而克制。
丹凤禾想到尉迟真,心也如同细密的针扎,鼻腔发酸,眼睛干涩。
但她已经太久没哭了,即便再伤心难受似乎也哭不来了。
就好像,在姐姐丹凤卓死后,她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突然,一声巨响惊散了屋内的沉闷压抑。
丹凤禾转过头,陡然看见山崩地裂的画面。
门外熟悉的墙廊丝毫不见踪迹。
她目光一凝,在狂舞的戾风中看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