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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苦涩的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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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禾没看卓自迩,她在沉默的氛围了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风起,卧房窗边悬着的铜铃随风摇晃,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客厅正对着卧房,阵阵脆响撞入耳里,宛如古庙里勉湫婆婆曾敲响的铜钟之音。
丹凤禾从出神中惊醒。
在古庙时,她明明没有看见过身穿青衫的婆婆敲古钟,也没有听见过回音缭绕的铜钟声,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忆和念头?
难道是因为邱瑾瑜复活了,我的记忆和魂灵因此受到了影响?
我会融合在她的魂灵里消失吗?
丹凤禾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超凡力量一无所知,却会有如此明确的想法。
这想法令她恐慌和无所适从。
就好像那就是真的,并不是毫无由头,像是无师自通的知识,以及存在某个引导她这么想事物。
卓自迩只见丹凤禾听到他的告白后沉默下去,又忽然被铃声惊醒,然后她的目光就颤动闪烁,扫过周围四处,不知落到何处,面色苍白。
仿佛想起了什么阴影,慌乱无措。
卓自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拥住看起来脆弱的她,却生生停在了半空。
这时丹凤禾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了卓自迩身上,茫然开口:“我还是我吗?”
卓自迩一愣,如墨漆黑、如岩缝劲竹的眉拢蹙,他没问“你怎么了?”
丹凤禾的状态显然不对劲,问这话显然无用。
所以他第一时间喊她的名字:“丹凤禾”
语气沉沉,重重落入丹凤禾的耳中,丹凤禾心中那股慌乱倏然就静了下来。
卓自迩一顿,温和而有力道:“你还是你,你是丹凤禾。”不知道为何,也许是丹凤禾那种仿佛失去自我,一片空白、无所依凭的游魂模样。
卓自迩忍不住补了一句,“你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我注视了你十几年,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存在。”
丹凤禾的眼眶红了,她心有触动,但也只是感激。
她嘴唇几度扯起,正要开口,眼前那道纤长的影子却突然罩了过来。
卓自迩最终还是抱住了丹凤禾。
一股冷冽又和煦的气味扑向丹凤禾的鼻尖,令她想起了深秋枫林下的夕阳。
那是卓自迩身上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丹凤禾过于渴望有人陪伴有人拥抱,她觉得他的怀抱同样宽大,同样温暖,同样令人安心。
那是岁月积累,和熟识之人有所牵绊的温暖,像友情像亲情,又都不像。
至少,在这个世间,有人会记得她,有人拿她当有那么一点独特的存在,她似乎也有人爱。
啊,这就是被爱被关心的感觉吗?这就是心有处安放,有一道门向自己敞开,有归宿的感觉吗?
自从姐姐死了之后,这种踏及实地,安心平和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真的是久违了。
丹凤禾觉得自己真的魔怔了,但她却没有推开卓自迩,任由其颤抖发紧的指节握住自己的肩膀,任由他低下的头靠在耳侧。
卓自迩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丹凤禾欲言又止,又开口的表情。
一看他就知道丹凤禾要拒绝,他进门不久明明才说了,尊重她的选择,可临到头来,却又怕了。
于是他赶在拒绝的话说出口前抱住了爱慕了十几年的人,越是回味心口鼻腔越是酸涩。
他总是错过她。
…………
卓自迩以为自己是十二岁那年,情窦初开,喜欢上了丹凤禾。
其实不然。
更早的时候,八岁那年,他就见过她了。
那时,丹凤禾被大她六岁的姐姐牵着手,从小溪道上的桃花树下经过,她一身鹅黄的背带裙,扎着满头的朝天辫,花花绿绿的皮筋简直像胡乱飞舞,嬉戏的五彩蝴蝶,和她那一脸灿烂的笑容相得益彰。
那个时候,他还年幼,分辨不出来美丑,不明确那叫可爱好看,只是无知无觉地盯着那个摆手摆身胡乱走路的顽皮女孩。
盯了一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径的弯道。
他看了许久,不知道这叫喜欢。
自四岁起的严苛的家庭教育,使得他很快就投入如海无际的课业中去,学习于他而言真的永无止境。
孩童喜闹爱玩的天性被压制,所幸那时他还年幼,即便见了与他不同,无拘无束,满是笑颜的孩童也没想挣脱束缚,更没被意识到喜欢上一个人这一想法而扰乱学习的心思。
那不俗一遇并未掀起什么波澜,直到小升初,再次与她相遇。
十二岁的年纪,还处于从孩童跨入青春期的过渡之间,懵懵懂懂。
他也懵懵懂懂,可不同的是他有着比很多人都优越许多的家境,和严苛的教育,因此见识宽阔、所学颇多、博览群书、比同龄人心理成熟的多。
她眉如墨花,双眼漆黑深邃却明亮有神,仿佛揉入了春光和夜空的星辰,容貌不俗。
因为爱笑弯起的双眼和稚嫩未褪肉嘟嘟的脸颊,长着一张可亲可爱的初恋脸,引起注意。
她的成绩优异,表现活跃,助人学习获得了一波关注。
课堂提问,频频回答且回答正确的总是她,课堂上她总是和老师一问一答,一唱一和,带动着其他同学。
就算是再冷场,同学不用担心气氛凝固,点到自己回答,老师也不用担心没学生回应。
在被难住鸦雀无声之时,唯一出声回应的那个,总是她。
她因成绩优异,表现活跃,助人学习,获得了一波同学和老师的关注。
甚至乎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好的印象。
还因为心地善良,为并不熟识,但被欺负的男同学出头收获了一点不一样的目光。
她有时羞涩,脸上容易染上玫瑰般的绯红,一红就红到了耳骨,被老师叫上讲台去念她自己写的优秀作文,却低头红透了脸,一个字都念不出来,有时又张扬大胆,敢直言不讳的指出错误的事情。
有时又狡黠,开着不惹人厌的玩笑。
班上的男同学果然一个接一个的喜欢上了她。
女同学不在,他们谈论的话题便常常是她。
卓自迩谦逊有礼,却冷淡内敛,与谁都有着疏离感,他们谈论时,他从不参与,却总是会一字不落的听进去。
虽然他和她是同班同学,大多数时候能亲眼见到她,亲耳听到她。
他是年纪第一,被赋予许多职位和责任,各种比赛名单上总有他,当然也常常有她。
他总能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见到她,可难免也会有他看不到的时候。
即便不愿从旁人的耳里听到她,他也想知道她的一切。
记得有一次颁奖仪式,她的名字被一次又一次提起,什么“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语文单科状元”“英语单科状元”“年级前十……”
“卧槽,怎么又是她。”
“就是,那么牛的吗?”
“她到底要领多少奖,干脆一次性领完,把讲台也搬回家去好了!”
“我的天,人与人的差距那么大的吗?”
“我认识她,她以前是我们小学的……”
在人群的惊呼艳羡声,议论纷纷中,她一次又一次走出去,走上台,领奖。
是的,丹凤禾的乖巧懂事、开朗活泼很讨老师喜欢,明明有了其他那么多实至名归的奖项,优秀学生,优秀班干部这些较为虚的奖按理而言不该再颁给她。
老师本该"雨露均沾",匀给其他学生,却偏偏没有。
而是毫不掩饰那份偏爱。
连他这个年级第一都没她领到那么多的奖,没她那么多的注视,没像她那样引起那么大的波澜。
卓自迩为她感到自豪,却也免不了心中酸涩和突生警惕。
果然那之后,她的名气更大了,整个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人。
总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喊出她的名字,逗弄一句。
他深深掩藏,万般珍视,轻易不提起的人,别人随意就能提起,随意就能靠近。
越来越多的人觊觎上了她。
原来只是同班同学,后来蔓延到隔壁班,再后来是整个年级,每个班都有或暗恋或明恋她的爱慕者,甚至乎还有高年级的人注意到了她。
为看她一眼特意上楼经过窗口走动,被墙挡住了就假借查纪律的名头进班上来,找什么副班长,什么纪律委员,什么学习委员问来问去,最终还直白地提她的名字,目光在她身上多有停留。
够明目张胆,够肆意妄为。
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卓自迩的脸色就会一沉,连他克制的修养,淡然的君子礼数都遮蔽不住身上的负压。
可偏偏丹凤禾过于单纯,对感情过于迟钝,注意不到别人近乎灼热的视线,更注意不到那些差点摆在明面上的示意。
她迟钝的就像是块不开窍的木头。
卓自迩恨她是块招惹花草不自知的木头,有时又庆幸她没开窍是块木头,那样那些人就闯不进去她的心了。
只是可惜,那堵名为感情迟钝的墙,也将他挡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她,于是看到他们接近他时,他会焦急会不悦。
不明所以的人,只知道卓自迩突然又变得更冷淡疏离,不好接近了。
在这种反反复复如细密针扎,苦涩嫉妒的复杂心情中,卓自迩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他正要告白,却被人捷足先登。
那个男同学长相不错,鼻骨高耸而精致,眉眼狭长,瞳仁乌黑,自带撩人的风情,却不显轻浮反显得深情。
薄唇,脸上骨量明显却内收,已然有几分成熟男性的魅力之下又不显得老气狂野,反而有几分中性的秀气沉冷,魅弄惑人。
这斯文败类的俊逸长相,据说有一众迷妹,还有高年级的女生正在对他发动追求的攻势。
卓自迩表面镇静,内心惶然,他怕她答应。
那个男同学的告白,直白的简直毫无遮掩,胆大妄为。
他居然在公然在她抽屉塞了一份礼物。
丹凤禾一无所觉的拿起那份礼物时,很多人对她起哄,她不知所措,红了脸颊。
在众人越来越过分的话语下,颤抖着手把她丢进了垃圾桶。
看得出来,她很害怕也很茫然,她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也许还有悸动。
卓自迩越看越是分析,心越是寒凉,像是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攥住了。
他怕那人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少年人表达喜欢的方式总是不成熟。
那个男同学是。
其他人也是,有个坐在她旁边的男生总是故意撞倒她的笔或书,还说一些很过分难听的话,惹得她很生气。
她又是监管纪律和作业的学习委员,难免惹上一些麻烦。
这麻烦和其他麻烦叠加在一起,就造成了对卓自迩而言不大不小的麻烦。
一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扬言周末要堵她,给她一点教训。
看得出来,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很害怕,却强壮镇定。
没等卓自迩出手,那个男同学就出手解决了这件事,据说还打了那个坐她旁边的男同学。
卓自迩一想,是了,那日他确实见到了那个惹事之人手上的大片淤青。
那个放肆的男同学,也为她摆平了后面那些陆陆续续的麻烦。
没人再敢惹她。
也没人再敢轻易向她表白。
他们将暗恋深埋。
然而那个大着胆子表白过一次的,又为她做了许多事的男同学也没再公开表白。
因为第一次,他送的礼物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所以他后面写得几十页长的情书,犹豫踌躇,内心煎熬,也没送出去过。
但那些流言或多或少,传入了丹凤禾的耳中。
卓自迩想知道对此她是怎么想的,又怕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没等卓自迩试探,她家里就出了变故。
她姐姐跳楼自杀,死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是短时间内,很多人都知道,丹凤禾父母离异,是没人要的小孩。
怪不得丹凤禾总是穿那几件旧衣服,原来是因为贫穷,没人管。
…………
她那日不在,一群女生聚在一起时,说起了悄悄话。
一短发齐肩的女生说:“她姐姐自杀了哎,听说是为了一个男的。”
长发女生闻言,勾住她的肩膀,频频点头,绘声绘色附和道:“据说她姐姐很不检点,发.骚为了男的和家里闹,非要嫁给那男的,不让她嫁,她就和家里闹,这不闹过头了,为了威胁父母,就站在了楼顶,不小心摔死了。”
与她们一道的戴眼镜女生瞪大了眼,一脸疑惑,“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男的?”
短发女生神色一言难尽,“呃……因为她被睡了。”她听父母和邻居议论时是这么说的。
眼镜女生不理解:“什么被睡了?什么意思?”
长发女生压低了声音:“就是被男的那个了。”
“哪个?”眼镜女生觉得她们说话不说明白,有点没好气。
长发女生也听到了大人间的那些传言,不由得拔高了音量,“哎呀,咱们生物课不是学过了吗,就是那个呀!”
那戴眼镜的女生百思不得其解,反应过来后露出了嫌恶的神色。“真恶心!”
长发女生很赞同,并信誓旦旦道:“就是说真恶心,所以她姐姐不一定有多喜欢那男的,就是被睡了没退路了才这样的,她背后指不定和多少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呢。”
戴眼镜的女生觉得人生观受到了冲击,她有些不信,“啊,真的吗?”
短发女生先于长发女生开口,嘲讽道:“看丹凤禾什么样,就知道她姐姐什么样。”
长发女生摆出一脸不屑和清高的神情,“对,那女的不知道勾引了多少男的,那么多男的喜欢她,她也真够浪的,成绩好又怎么样,不检点!”
躲在走廊拐角的卓自迩听得眉头发紧,她们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走出去,假装不经意从她们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冷淡地扫了她们一眼,“午休时间,不得在走廊聚集谈话,三班的对吧,扣十分。”
十分?!众女生脸色难看,但当着他的面不敢发作,待他走了后,冷嗤一声,“看吧,多半是因为那狐狸精。”
卓自迩离远了,却仍旧听到了这句话,因为满心愤怒,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滞,即便这是他第一回以公行私。
流言越传越过分。
甚至有一些或爱起哄,或被压制某种隐秘心思的男生,也会聚在一起怀揣着天真的恶意议论。
谁都不知道事实如何,只听大人道听途说和揣测,学生也学了去,在学校间流传。
流言越传越歪,越传越离谱。
但那都没有传入丹凤禾的耳中。
一是有那个男同学的阻挡管控,二是因为她有些被隐形孤立了,没什么人会告诉她有关她不好的流言。
但流言越是压制就越是猖獗。
特别是作为丹凤禾众所周知的追求者,他的镇压越猛,关于丹凤禾是狐狸精,私生活不检点的流言就越盛。
后来卓自迩知道,这流言传到了丹凤禾母亲的耳朵。
丹凤禾受了一顿辱骂。
来自母亲的辱骂。
到学校,课间时,不知怎么的,又有人拿这件事起哄。
“哟,就是她,勾引程玖,把人勾得五迷三道。”
“哦,她呀,就她是程玖的老婆。”
是了,不远处的卓自迩想,那个男同学是程玖。是他之前一直忽视,记不住名字的人,后来又是他一直刻意忽视,刻意记不住名字的人。
其实自打他那日告白起,他的名字就被卓自迩记住了,即便卓自迩极力模糊他的存在。
卓自迩掠过路人甲乙,走到一半回过头,远远看着丹凤禾。
一群人对着她哄笑,指指点点。
那时,丹凤禾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一如往常,无事变动。
但是那日恰好是圣诞节,入夜时,程玖托朋友递给她的礼物被她打翻,并且用脚猛力碾碎。
丹凤禾红着眼眶,她的声音不响,却像在厮吼,“我绝不会爱上任何人,无论是谁。”
卓自迩亲眼看到这一幕,心情一锅乱烩,什么都有,极其复杂。
…………
那之后,丹凤禾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颓靡。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灿烂的笑容,在课堂上也不再积极回答老师的问题。
那道响亮轻快,自信明朗的嗓音不再课堂上响起,连着整个班级都沉寂了几分。
很快一个学期就结束了,最后那日,程玖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看着即将踏出教室门口的丹凤禾,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他的朋友用手肘碰他的手臂。
憋着嗓音急急道:“快去呀!”
丹凤禾就在他们的注视下,目不斜视地出了教室门。
甚至于,她的步伐很快,离开的身姿冷酷而坚定,看起来不通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程玖站了许久,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即便她消失在了楼道拐角,已经看不见了,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方向和目光。
程玖的目光如漆黑深夜里燃烧的火焰,灼热腾腾焦急地迸发且频频升腾起噼里啪啦的火星。
他想留住丹凤禾,想将赤诚热烈的爱意告知她,他的腿动了动,想如箭般迈出去,却又钉在原地,微微晃动。
见她毫不犹豫地消失在眼前后,他眼里的火光倏然灭了,脸色发沉,仿佛有兜头寒雪泼下,冷到了骨子里。
卓自迩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看着这一切,看着踌躇不前,克制煎熬的程玖,仿佛看到了他自己。
有那么一刻,卓自迩比谁都希望程玖能追出去。追上她说出那句话,说出那三个字。
卓自迩埋没在阴影里,他垂下眼,神情看不分明,嘴巴一张一阖,无声道:“我爱你。”
…………
很多年前,丹凤禾离异的父母双方都没有要她和她姐姐,只将她们丢到破旧的老房子,每月给点微薄的生活费。
而当她姐姐长成十九岁的姑娘了,他们就要她姐姐出嫁。
为了二十六万的礼金。
逼她出嫁的理由是,她姐姐喜欢别的男生,不检点,谈恋爱更不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