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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笔墨丹青刀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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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骏马在锦官城中疾驰而过,马蹄惊起尘沙,转眼便过了三条街。行至第四条街口,青石路旁耸立一座酒楼,朱漆立柱,白砖青瓦,悬于门屏上的牌匾却空荡荡不见一个字。马背上的人见此便勒了马,翻身跃下,向那迎出门来替她拴马的伙计拱手作揖行了个礼,便只身往里头去了。
这无名的酒楼内倒是热闹非凡,大堂颇为宽敞,二十余张桌子大半都坐满了人,划拳猜酒、品茶下棋,好一番快活景致。然而这一众人绝非寻常食客,除却几个异族服饰的,其余人虽乍看去样貌衣衫皆无甚怪异,但若仔细瞧,便不难发现他们几乎一个个都兵刃随身。
数十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朝刚进门的新客身上投去,棋盘落子声清晰可闻。
打马而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长发束冠,青衣鹤氅,脚踩一双十方鞋,背上斜负一把宝剑。她模样生得俊俏,虽细眉朗目,一看便知是个女儿家,但那眉宇间英姿卓然之势也难免让人一晃眼便认作个俏小生。
她端立堂前,迎着许多探究的目光面无异色,反而还大大方方地将在场一众人打量了个仔细。那些视线陆续撤了回去,这女子看罢众人也不言语,只嘴角含笑,径自往台前掌柜处走去了。
“猴儿,你说那是峨眉还是青城的侠士?”一张桌旁坐着一胖一瘦两个男子,胖些的那个向他同伴问道,“好生逍遥恣意!”
“青城山韩掌门座下只素月真人一个女弟子,前几日听闻已云游出蜀,况且也不似这般年轻。”被唤作“猴儿”的男子说道,“倒是峨眉山旻玉真人三位亲传弟子中有两位都是女子,也都大约这般年纪,想来便是其中之一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那峨眉掌门颜真人的亲传弟子一个个都名头不小。”胖些的男子抚案笑道,“听说那丁樾丁少侠容姿不凡,一身凛然正气,广结四海豪侠,江湖中皆对他赞誉有加,虽颜真人不曾明说,但谁都知晓这下任掌门非他莫属了。再说那叶棠叶女侠,侠义心肠,最好打抱不平,曾听闻她只身一人便剿灭了一伙在通州常年欺男霸女的贼寇,通州杨太守还特意要为她设宴论赏,被她好一番推辞才作罢。”
“至于这最小的师妹,白望白女侠么——”胖男子说到此处,抬头又去看方才那个女子,对方正背向他们这边,负在背上的那把剑映入他眼帘,“据传她最精于白猿剑法,随身宝剑锋刃漆黑如墨,剑招一出,竟如同在这天地间挥毫作画,妙笔丹青,是以便得了个江湖名号,唤作‘丹青剑’。”
他们二人这一阵评说,那话题中的女子一句也不曾入耳。她来到那掌柜模样的人面前站定,伸手往柜案上敲了敲,开口问道:“敢问掌柜的,峨眉叶棠叶女侠住在哪一间?”
“我不是掌柜的。”低头正记账的男人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看也没看她一眼便说,“本店规矩,不得——”
“不得寻仇、不得行凶,出了店门一概不管,一旦进店便要守好规矩。”那男人才刚说了几个字,女子便打断他,“你们无字楼的规矩但凡是来锦官城的便都知晓,我自然也不会坏了它,只是打听个人而已。先生,在下是峨眉派弟子,姓白,名望,字笑初,那叶棠叶女侠是我师姐,我来寻她有要事相商,定然不会害她。”
男人把一枚算珠往上拨去,“啪”一声清响过后,才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说话的女子。他视线在这自称“白望”的女子身上逡巡了好一会儿,最后越过肩头定在她后背的那把剑上。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抬手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说道:“给我看看你的剑。”
白望对他此番要求并无异议,身后的剑被她取下,连带着裹在剑鞘上的布条一并放在了柜案上。
男人伸手握住剑柄,把这剑从剑鞘中抽出一截来——只见剑脊银亮,锋锷却漆黑如同泼墨,剑从金纹暗走,翩若蛟龙。若非绝顶技艺,定然铸不出这般宝剑。
“墨锋,一剑庄到如今也只铸过一把,六年前赠与‘千手佛’寇九。”只听男人说,“不错,的确是白女侠。”他收剑回鞘,示意白望把剑拿回去,“叶女侠住在天字六号,上二楼往右第三间便是,白女侠请自便。”
“多谢先生。”白望拱手道谢,临走又问了句,“先生神通广大,既然都知道这墨锋是我九师叔所赠,又可否知晓她现下何处?”
“本店可不包打听。”那男人抚须说道,“不过她‘千手佛’的名号远比你这‘丹青剑’响亮,时候到了,白女侠自会知晓。”
白望听他这么说倒也不恼,反而笑道:“是了,先生说得在理,晚辈受教。”
又施了个礼,她便转身欲往楼上去了。
只是这一转身,冷不防竟差点迎面撞上个人。
白望连忙退开两步避让,一面心惊怎么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往身后靠近,一面暗自打量起这人来——先前她进店时,在座的一众人里并未看见有这么个穿鹅黄短衫的年轻女子,马尾乌发,束一根豆青额带。这女子只浅浅瞥了白望一眼便从她身前走过,而对方背在身后的兵刃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
那是一柄朴刀,刀身细直,刀头斜平,刀身长约两尺,而刀柄则更长,少说也有两尺半。这女子身形比白望娇小一些,把这狭长的兵刃负在身后,相衬起来竟有几分奇异。
“我要一间房。”鹅黄短衫的女子开口与那男子说话,嗓音听来颇为清雅。
“天字八号,上二楼往右第四间。”白望听那男子把算盘拨了两下,说道,“还请姑娘留个姓名。”
“钟灵笙。”
白望听到此处,忽觉自己就这般杵在这里听别人谈话也太失礼了些,又想起此行是来找师姐议事,便不敢再耽搁,连忙动身往楼上去。那女子的名字她此前未曾听过,想来蜀中武林各路英雄无数,她又哪里能全都知晓?于是便不再去想,那背朴刀的女子和那算账的先生又说了几句什么话,她也不再去听了。
只是白望怎么也没料到,她刚抬手还未来得及敲响天字六号房门,里头便传来重物砸到地上的闷响,紧接着房门猛地被拉开,掌风混着酒气直夺她面门而来。
“好小子!还有脸来找我?看招!”
“师姐?师姐,是我!”白望抬手挡下她这一掌,定睛一看,这出掌的人不是她那叶师姐又是何人?只是对方现下双颊赤红、眼中不甚清明,竟不认得自己一般。见此情形,白望忍不住哀叹一声:“哎哟,师姐,师父特意叮嘱过,你怎么又喝酒了?这要让她知道,又得罚你——”
然而叶棠哪里听得进这些话?见一掌未收成效,她便立刻又化掌为指,以指作剑,抽手回身,又紧接着引臂袭来。青龙出水直逼白望双目,风扫落叶又要取她下盘。
见眼下是说不通了,白望长叹一口气,接下叶棠这两招,正色道:“师姐,得罪了。”言罢,她也同样化掌为指,气势陡然一变,转守为攻。叶棠到底是喝醉了酒,若在平时,她们师姐妹二人真要比试起这峨眉剑手来少说也得有来有回三十余招,然而现下她第十二招便接不住了,堪堪向后撤出一步来避,第十三招又至,她只得连连向后退进屋内。
“好、好啊……你这小子,怎么会我峨眉的功夫?”她仍旧把白望认作了别的什么人,含含糊糊地说,“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的?你这……你这……骗子!”
叶棠说到这句,似乎忽然又想到什么,怒火上涌,猛一发力,将白望迎面打来的一招拆去,竟随手往桌上捞了个茶壶往白望砸过去。
白望下意识闪身避开,却立刻心下暗道一声不妙,房门并未关上,这茶壶被叶棠也不知发了多大的力扔出去,直直地夺门而出,若是撞上栏杆柱子碎了还好,但若是被扔下楼去,砸中哪个江湖豪杰的头……
她连忙回身预备去捞回那茶壶,哪知这一回头,竟又险些撞上个人。
房门外赫然站着先前在楼下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钟姑娘。
钟灵笙手里稳稳接住那个方才被叶棠掷出的茶壶,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白望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身后的叶棠见这一茶壶没砸中,竟又捞起个杯子想要接着扔。
但有东西比她抬手的动作还快,白望只觉耳边忽然掠过了什么,而后便听得一声闷哼,再回过头,叶棠已然闭目瘫软着坐到了地上。白望慌忙过去扶住她,伸手正欲探脉,又听叶棠嘟囔着说了几句梦话,呼吸绵长,原来竟是睡着了。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抬头又去看站在门口的那人,道了声谢:“钟姑娘,多谢了。”
“无妨,是我多有得罪。”钟灵笙也不去在意她如何知道自己姓钟,只说,“我打了她睡穴,加上这酒劲,想必要睡到明日晌午才能醒了。我就住旁边这一间,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寻我帮忙便是。”
“哪里敢再劳烦钟姑娘?”白望连忙说,“等我师姐醒了,还得再登门道谢才是。”
钟灵笙摇头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她只站在门口不进屋,手中茶壶被她又直直地丢回来。白望来不及反应,只见那茶壶竟是稳稳擦着桌布落下,滑到中间便正好停住,一点磕碰也不曾有。
好厉害的功夫!她忍不住心下叹道。
再去看门口时,钟灵笙已然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