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厉鬼追魂渡忘川 ...
-
第二日天明，白望从睡梦中悠悠转醒，盯着眼前纱帐愣了好一会儿神，隐觉腹中空空，再一看外头天色，才发觉自己竟睡过了三竿。
昨日一整夜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那一旦沾了酒便最是不省心的师姐，好几次把一边说着梦话一边险些滚下床的叶棠捞回去，直到卯时鸡鸣，才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会儿她躺在床榻上，想来是叶棠醒了酒，不忍见她在那又冷又硬的桌上睡，便将她抱到榻上来了。
只是屋内并未看见叶棠的身影。
白望连忙起身下床，伸手取下挂在床楣上的墨锋，匆匆洗了把脸便推门走了出去。
正是该用午饭的时候，无字楼大堂内人满为患，所幸叶棠没有换便装，白望远远便一眼望见了那身青衣道袍，快步下楼去，不多时便到了叶棠跟前。
“师姐，”她在桌边落座，张口便调侃道，“这会儿可认得我了？”
“看这讨打的模样，是我那三岁就能上房揭瓦的师妹没错了。”叶棠笑着瞪她一眼，又压低声音说道，“昨晚的事你不许问。”
“我可还什么都没问呢。”白望无辜地眨了眨眼，见叶棠作势要生气，连忙应声，“好、好，我不问，但师姐也得答应我莫再喝酒了。”
“不喝了，师父特意叮嘱过，自然是不该喝。若不是……”叶棠说到这儿面色恍然地叹了口气，又摇摇头说，“罢了，所幸没耽误行程，明日也该启程回峨眉去。是了，师妹，你是要与我一同回去？还是说要在这锦官城里再多逛些时日？”
“师姐，我此番可不是来闲逛玩耍的，我是专程来找你——”白望正说到此处，只听店里跑堂的伙计喊了声“上菜”，一盘热气腾腾的西湖醋鱼便摆到了桌上，她立刻两眼放光，连连拍掌道，“哎呀，师姐，先吃饭、先吃饭。”
“你慢些，特意给你点的，没人抢。”叶棠见她这样子，好笑地说，“你从小就爱吃这个，这无字楼的厨子做江南菜可有一手，你头回来，自然要尝一尝才好。”
“多谢师姐！”
“仔细点鱼刺。”叶棠无奈地笑了笑，又问，“我还以为你是和师兄一起在青城山上待得太无聊了，他那性子，定然天天让你背书练剑，自己又整日和韩掌门下棋论道，想来你也耐不住，溜出来到这锦官城里游玩一番也说得过去。不过，你说是专程来找我？”
“师姐，虽说你猜得八九不离十，我的确在那青城山上快要闷坏了，但这次来还真有要事。”白望想到她那师兄便苦着脸哀叹连连，一边放下筷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叶棠说道，“师父前几日遣人传书，说蒙山吴四爷发了帖子，邀各路豪杰共赴七刀擂。”
“这么早？”叶棠拿过信，拆开来一看果然是蒙山“茶刀”吴氏当家吴玉鹏的字迹，心下却疑惑道，“往年七刀擂不都还要过几个月的吗？”
“吴四爷信里说，他们七家商议过了，决定今年早些开办。”白望又拿起筷子一边吃鱼一边说，“本来这七刀擂办与不办也一直是他们七家来定夺，今年早些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不止七刀擂，连试剑大会也一并提前了。”
“什么？”叶棠皱眉道，“此前可一点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连师父都始料未及，这才连忙让我来寻你。”白望说，“再过半月是唐门门主唐绝风老前辈七十大寿，一早便备好了礼，师父定要亲自前去，原本是要让我们师兄妹三人同去的，但现下忽然来了这两封帖子，峨眉还真是哪一边都不能不去。”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七刀擂就在五日后，师父要师姐即刻启程，不必回峨眉，直接由锦官城去蒙山赴会便好。而我也耽搁不得，十日内须得抵达一剑庄。”
叶棠听罢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原来如此，哈，原来如此。”
“师姐此言何意？”
“师妹，你仔细看这无字楼里都有些什么人。”叶棠扬唇一笑，对白望说，“我原先还在想，这么许多各门各派的人物齐聚无字楼，定然都是因为半月后唐绝风老前辈的寿诞，如今一看，并非如此。你看，那边下棋的两位老前辈，一个是夔门‘分水刀’温氏当家温震雷，一个是大雪岭‘霜刀’屠氏当家屠远舟。”
白望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专心对弈，一个眉头紧锁，一个悠然自得，他们身后皆立着三五个年轻男女，腰间也都挎着刀。而后叶棠又示意她往楼上看，说道：“二楼凭栏往下看的那几个人，我分不清他们中哪一个叫什么，但看那身衣服，不难猜出是九寨的几位寨主。”
白望从前听师父提起过九寨，据说从蜀地往西入吐蕃诸部，山壑中有一处桃源似的地方，当地吐蕃人皆彪悍习武，却鲜少与外界往来。淳化初年，有九个吐蕃人入蜀，与蜀中各派切磋武艺，建立往来。待他们返回吐蕃后，便以自身所学开宗立派，在那桃源般的山壑中立起九座寨子，是以便有了“九寨”这个名号。
她抬头往上看去，二楼站着三个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每一个都头戴皮帽，身上不同于汉人样式的长袍外皆披挂皮裘，颈间系着铁索似的项环，腰间配两三把吐蕃制式的匕首短刀。模样看来还当真怪异得紧。
“至于那边那一桌正吃菜的纳苏人，不必多猜，定然是凉山派的了。”叶棠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四男一女，男子皆头缠青蓝色头帕，在额前左方扎成尖锥，形似牛角，女子扎双辫，头戴彩花帕，无论男女皆戴着耳环。
“这些人多半也像你我二人一样，分别要去赴七刀擂和试剑大会，说不定也拆成了几路，要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去。”只听叶棠说，“只是我也并非认识这里所有人，比如那边——”
白望顺着她所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门边一张桌旁坐着个眼熟的穿鹅黄短衫的女子，而不远处的另一桌则坐着一胖一瘦两个陌生男子。
“啊，那个是钟姑娘，不过那两个男子我倒也不认得。是了，师姐，昨日多亏了钟姑娘，才——”白望说着，忽然发觉叶棠好半晌没出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师姐？”
只见叶棠直勾勾地瞪着门口，神色颇为震惊。
白望再往门口看去，这才发现叶棠看的既不是钟灵笙也不是那两个陌生男子，而是一个刚刚走进店里的客人——那是个短衣劲装的少年郎，模样大约刚及冠不久，剑眉星目，五官凛然坚毅，颇有股英武正气。他右手执剑，左肩挎着个行囊，像是风尘仆仆赶了许久的路，一进店便往四下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不多时，那少年郎的目光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师妹，你慢慢吃，师姐即刻启程，不必远送。”就在此时，叶棠猛然站起身，连珠炮一般扔下几句话，“我已经结清了房钱，今日还可再住一晚，你若是需要，便歇息好了明日再走。告辞。”
白望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背后风声呼啸而过，再望过去时，叶棠已经一溜烟窜到楼上没影了。
白望心下正奇怪，她这师姐怎么好端端的大门不走，非要去房间跳窗？紧接着听见那少年郎急切地喊了一声“叶姑娘留步”，便立刻明白过来。
“叶姑娘——”
“哎，这位兄台且慢。”眼见那少年郎就要追上去，白望立刻伸腿踢了旁边一根凳子，那凳子滑到少年郎跟前停下，正好截断了他的去路，“敢问兄台，找我叶师姐所为何事？”
她说这话时把方才踢出去的左腿顺势踩到自己正坐着的那根凳子上，一边还好整以暇地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往嘴里塞，好一副气定神闲逍遥意，却也实在有些讨打。
“我……我只是……”那少年郎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恼，反倒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他神色颇有些复杂，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既然进了无字楼，兄台当知晓无字楼的规矩。”白望说道，“这里不得寻仇，更不得行凶。”
“我与叶姑娘并无仇怨。”少年郎开口说了一句，又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也许叶姑娘的确恨我怨我……但我并无歹意，我——”他说到这里，又停下来沉默半晌，摇头叹息一句，“罢了，我多说无益，须得当面向她解释清楚才好。”
白望正欲张口，那少年郎又向她拱手行了个礼，说道：“姑娘见谅，还望姑娘转告令师姐一声，就说杨湛并非有意欺瞒，杨湛对叶姑娘所言，除这一件事外句句肺腑。”
白望被这自称“杨湛”的少年郎一番话弄得满头雾水，但见他竟真的不再上前去追，而是转身径直出了无字楼，便也不再去多管了。
门口这边好一番动静，店里众人不免都暗自打量或窃窃私语，却唯独坐得最近的钟灵笙对此毫不关心。她只顾安静地专心吃饭，吃完便结账站起身往门外走。
白望见此，连忙也扔下筷子起身追了过去。
“钟姑娘，还没向你好好道谢。”白望跟着她出了店门，见钟灵笙在店里伙计的带领下正往马房走，便问道，“咦？钟姑娘这就要走了吗？”
“临时歇脚，不必多待。”钟灵笙见她跟上来也并未多说什么，那副清雅的嗓音说起话来似乎总有股淡泊如水的意味。
“敢问钟姑娘要往何处去？”白望又问，“若有缘，说不定还能同路。”
钟灵笙听了她这话却只摇头道：“与我同路可不是好事。”
“如何不是好事？”
钟灵笙不答话，到了马房，伙计将马为二人都牵过来时才又说：“我往东南走，此行去一剑庄。”
“哈哈，看来我与钟姑娘还真是缘分不浅。”白望笑道，“我此行也要去一剑庄，钟姑娘，你我注定同路了。”
“我早说过，与我同路不是好事。”三个时辰后，钟灵笙站在一间草屋外有几分无奈地说，朴刀被她双手握持斜于胸前。
“钟姑娘何出此言？”白望站在她身侧，墨锋出鞘，剑身辉映残阳。
“这些人是冲我而来。”
“那我与钟姑娘同路便是好事一件。”白望朗笑一声，“我助钟姑娘退敌，此等宵小便不足为惧。”
“你如何知道我和他们谁才是贼寇？”
“钟姑娘不像歹人。”
“歹人也不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那么，这村子里十户人家，三条黄狗，以及钟姑娘自己的那匹马——是否是钟姑娘所杀？”白望问道。
“自然不是。”钟灵笙回答。
“那便无需多言了。”白望冷笑一声，凌厉的目光从眼前十余处阴影里扫过，“即便钟姑娘真是歹人，那也要先让这些狗贼偿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厉鬼追魂渡忘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