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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浪听沙惊岸 ...

  •   “哎呀,子青,我的好徒儿,为师不是说过门内一切大事皆由你做主不必过问我么?你现在千里迢迢又来寻为师作甚?”
      颜朗还未开口就被柳不寒先责怪了一番,她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说道:“师父,弟子自然谨记您的吩咐,只是此番七刀擂召开在即,帖子连送了三次过来,还请您回蜀中主持大局。”
      “大局?什么大局?”柳不寒却不以为意,“子青,你可莫被唬住了,七刀擂是那七家摆来比试刀法的,他们非要相互争个高下便争去,与我峨眉有何关系?”
      “可是青城山韩掌门也递了帖子——”
      “不去,不去!”这回柳不寒连话都没听完就忙不迭摆手道,“韩晟那小老儿找我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棋瘾犯了。他那臭棋篓子在青城找不到人陪,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不去、万万不能去!”
      颜朗面露难色,又说:“还有唐门门主、一剑庄庄主、大慈寺方丈,师父,这些帖子您也不应么?”
      柳不寒这下倒是没有立刻回绝了,只是瞧他那皱眉抚须的模样,也不像是想要答应的。颜朗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忽听他一拍掌,说道:“子青啊,我且问你,这帖子都是指了名道了姓,要我柳不寒亲自赴会么?”
      “倒也不是,只说请峨眉掌门……”颜朗答到一半,猛然明白过来她这从不循常理的师父是在作何打算,忙道,“师父!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柳不寒满面含笑,“我亲传弟子只你一人,你文采武功、道法造诣在同辈中也是卓尔不凡,这掌门之位你接了去再好不过。更何况如此一来,为师也就不必再与那些琐事纠缠了,潜心遍访名山寻仙论道去,岂不是两全之策?”
      “这……”
      颜朗还欲推辞,柳不寒忽一正色,抚须沉声道:“接掌门令。”
      他腰间原本悬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云鹤环绕中镌刻着“峨眉”二字,下坠三尺流苏,此刻被他摘下拿在手中置于身前。颜朗见此,心下知晓她这师父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弟子听令。”
      “本门嫡传弟子颜朗,字子青,号旻玉,天资聪慧,武功绝群,秉性刚正,谦逊知礼,经多年历练已堪大任。即日起接掌门令,执掌峨眉,坐镇蜀中。”柳不寒双目灼灼,声音苍劲有力,“为掌门者,戒骄,戒躁,戒贪嗔,戒痴念;为道者,勿迂直陈腐、固步自封。”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颜朗俯身叩首,再抬头时,目光已然坚定。她伸手接了掌门令,柳不寒面露欣慰赞赏之色,微笑着将她扶了起来。
      “好,好!”颜朗起身,柳不寒笑叹两声,神情颇为快意,“蜀中武林青年才俊辈出,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早该退隐江湖了。子青,你当知晓为师用意,莫要责怪为师才好。”
      “弟子哪里敢责怪师父?”颜朗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她自小由柳不寒抚养长大,对这位师父的脾性自然是再熟悉不过,如此一番安排,倒也算不上太意外,“师父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定当不负师父所望。”
      他们师徒二人这边厢刚处理好门内事务,屋外忽听得一阵响动,不多时一个小童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胡乱朝二人作了个揖说:“柳前辈、颜真人,我家堂主请二位即刻前去中庭……那位、那位与颜真人一同到访的……呃,少侠,不知何故与阁主斗起来了!”

      寇九一闪身,堪堪躲过一粒破空而来的飞蝗石,只听得一声脆响,方才她所站的那片青瓦便碎成了好几块。
      “你这人倒是一点也不爱惜自家的屋顶。”她冲着飞石而来的方向大声说,“你可看清,这是你自己打碎的,赖不得我。”
      “小小年纪,嘴皮子功夫倒是和你的轻功一般上乘。”在中庭另一头的屋脊上立着个男子,看面貌也不过二十余岁,眉眼间却有股老练阴沉之气,他说这话时勾了勾嘴角,也不知是讥讽还是夸赞,“丫头,你闯我竹林,毁我棋局,让那原本还要再困上几个时辰的小道长脱了身,坏我兴致,这该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寇九见他并无继续追逐之意,便也停下脚步不再往别处跑,她在屋顶站定,语气丝毫听不出愧疚,“那小道士出来了便出来了,你把他关在竹林里头是要做什么?你们二人下棋,你倒没事,我看那小道士又是出冷汗又是面色苍白,也不知下的什么鬼棋,再接着下,恐怕要一命呜呼了!”
      “我沉沙阁素来不会加害宾客,他不会有性命之忧。”男子说道。
      “你说不会便不会?我那会儿看见又如何知晓?”寇九呛声回去,“再说了,我不也是你这什么沉沙阁的宾客?”
      “呵,倒是能说会道。”男子摇头笑了笑,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摇开了折扇,“罢了,你且下来,莫再踩坏我屋顶的瓦。”
      寇九狐疑地仔细看了看这男子,见对方身长玉立地只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衣袂翻飞好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便放下心来,一纵身跃下了房檐。
      哪知她刚一落地,一粒飞蝗石以迅雷之势立刻击中了她膝盖,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
      方才还站在屋顶的男人一眨眼便到了她跟前,那把折扇重新合上,戒尺一般飞快在她身上好几处穴道打过。一时间寇九浑身酸痛难忍,口中“哎哟哎哟”连声叫唤起来。
      柳不寒与颜朗赶到现场,眼前所见便是这一副滑稽的景象。
      颜朗见此,心下便知一定是这不安生的寇姑娘又哪里犯浑冲撞了沉沙阁阁主,又观那阁主折扇落下的地方俱非要害,自家师父和那赫连堂主面面相觑后又纷纷无奈摇头,也就明白这一出闹剧无伤大雅,用不着插手去管了。于是她安分的站到柳不寒身后,侧目往别处看,耳中听得寇九那夸张的呼痛声又忍不住勾起嘴角来。
      “你这丫头,人机灵得很,但太缺乏管教。”男子收回折扇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只可惜我比你年长不了几岁,也不收徒弟,要不然,定要你好好吃几顿教训。”
      寇九这不到一天的工夫先后被人打得跪了两次,浑身疼了两次,心下好一阵委屈,听他这么一说,想也没想,便气愤地还嘴:“谁要你来管教?你这——”
      “寇姑娘。”颜朗及时出声制止了这家伙继续往下说,她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寇九,尽量让自己面色如常地说道,“现下天寒,地上凉,快些起来吧。”
      “颜朗,你方才取笑我是不是?”
      “寇姑娘眼花了。”
      “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二位也都莫往心里去。”赫连丰仔细看阁主神色如常,这才哈哈一笑,又对寇九说道,“在下给姑娘赔个不是,招待不周,晚饭时叫人多给姑娘做几道好菜。”
      “那我要吃西湖醋鱼。”寇九一听有饭吃,肚子里的气立刻消了一半,余下一半开始咕咕叫起来。
      “好说好说,沉沙阁的厨娘最会做这个。”赫连丰笑道,“姑娘可还要什么别的?”
      “不用了,我也吃不来山珍海味。”寇九摆了摆手,倒也没有得寸进尺,待赫连丰走后,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沉沙阁还真是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她这话说得小声,就在近旁的颜朗却听了个一清二楚,于是便问。
      “你看,贺兰山在这河西地界,那堂主姓赫连,那阁主姓呼延,祖上不是匈奴人便是鲜卑人,总之怎么也不是汉人。”寇九与她说道,“赫连堂主倒还好,可那呼延阁主无论发髻还是衣着都俱是中原的样式。而且你看这些屋子,每一处都像那江南别院,厨娘又最会做江南菜……还有那竹林奇阵——嚯,我都想不到在这河西地界还能看见竹林。”
      “也许那呼延阁主闲情雅致,偏好中原江南的风味,便将这沉沙阁也建成了江南的模样。”颜朗沉吟道,“也许——”
      她话音未落,忽听得柳不寒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呼延阁主,万万不可!”
      颜朗听出师父这话语有几分焦急,连忙循声追进屋内,寇九落了半个身子在后头,也慌忙跟进去一探究竟。
      “有何不可?柳前辈,此事与你无关。”她们一进屋,便看见那位呼延阁主一手拿着一把匕首,另一手将先前她们救下的那个孩子抱在臂弯中。那孩子已经苏醒,却不哭不闹,见那刀尖悬在她身前竟还咯咯笑起来。呼延阁主阴沉着脸,并不低头去看她。
      “住手!你这是——”寇九一见这场面便立刻出声制止,但话刚说一半,又立刻想起来什么,硬生生地加了一句称谓,“呼延阁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呼延阁主冷笑了一声,说,“这小娃娃是我仇人的女儿,你说我要做什么?”
      “什么你仇人的女儿?我们在那破草屋里救下这娃娃,身上也根本没有能辨明身份的物件,她父母是谁俱不知晓,你怎就说她是你仇人的女儿?”寇九这会儿也顾不得加什么称谓了,她想起她们离开时并未将多余的物什带走,那把匕首留给了死去的男人做陪葬,从那将军身上摸来的玉佩也还在颜朗手里,眼下只要一口咬定这孩子身世未知,想那呼延阁主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一个孤女妄下毒手。
      “你当沉沙阁是什么地方?在这贺兰山上只是个摆设不成?”没想到呼延阁主却冷哼一声说道,“莫说小小兴庆府,整个江湖上多少秘密都逃不过我沉沙阁的眼睛。丫头,你在兴庆府大街上摸走的玉佩原本就是你们草屋里看见的那个死人所有,你说,我连你不知晓的都知道,你知晓的我又如何不清楚?”
      寇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她先前还真不知道沉沙阁究竟是做什么的,原本还以为只是个寻常习武的门派,不曾想竟这般神通广大。
      “父母之罪,祸不及子女。”颜朗这时出言劝道,“这孩子懵懂降世,父辈所为一概不知,她只要远离这些恩怨情仇,便也就与寻常人家的孩童无异。呼延阁主,还请三思!”
      “好一个父母之罪,祸不及子女。哈哈哈哈哈!好、好!”呼延阁主忽然高声大笑,那模样颇有些癫狂,像是困在什么极深的执念里,“若西平王冷宫里关的不是卫慕王后,若那草屋里的男人不为救这女娃丧命,若我——若是我……”他说到这里,忽然低声呢喃了两句听不清的话,又说道,“若这一切不是如今面貌,我便信了这祸不及子女!”
      他这番话说完,在场众人一时间皆没了言语。柳不寒仔细盯着悬在那女娃头顶的匕首,暗自往拿拂尘的手上聚力,正欲出手直接将那匕首击落,忽又听呼延阁主开口:“好、好,如此也罢,如此也罢。”
      那匕首被呼延阁主往地上一掷,“铛”一声清响让众人并未立刻反应过来,但他手里仍不松开那个孩子,冷眼扫过眼前三人,说道:“答应我几个条件,我便不取她性命。”
      “呼延阁主但讲无妨。”柳不寒见事有转机,连忙说,“贫道定当竭尽所能。”
      “不是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柳前辈。”呼延阁主却说,“是你们。”
      三人左右相顾,又听呼延阁主说:“第一,这娃娃此生都是汉人,若她有朝一日说她是党项人,你们不杀她,我也要杀她。第二,她须得是颜真人亲传弟子,峨眉武功你倾囊授与她,十八年后,我遣人上峨眉与她比试,输赢不论,但只要那比试的人不满意,便自会有人取她性命。第三,天下之大,任她去哪里我都不管,只一点,这河西若非宋土,她便不许踏足河西半步,若有违背,我便亲自杀了她。”
      他这些条件虽口口声声杀与不杀,仔细听来却算不上过分严苛,柳不寒稍稍安下心来,忽然又想起方才呼延阁主说他的条件要在场的三个人答应,可这其中指了名道了姓的只有颜朗一人,那小小年纪的寇姑娘和自己这把老骨头又要答应些什么?
      “第四,”他正想着,只听呼延阁主又说道,“柳前辈,你把这丫头收做徒弟,要么你管教她,要么你便教她打得过人的功夫,不然,往后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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