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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阵子 ...

  •   红日西沉,河西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已逐渐没有了白日里那般喧嚣,人影渐稀的兴庆府城门口忽然蹿过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呈追逐之势,如一阵风一般往西南方向而去了。
      领先的那个身形瘦小,头戴一顶虎皮毡帽,穿的是短衫薄袄,脚底一双云纹靴,竟当真有腾云驾雾、乘风踏浪的势头。追在后面的人并未慢上太多,那衣衫也着实有些与众不同:青裙广袖,纱帔草履,发髻上端立莲花宝冠,拂尘斜卧手中,飘然似仙,竟像将那漫天云霞引作了道路。
      二人一追一逃,不多时便将兴庆府的城墙远远甩在身后看不见了,脚下早已不是官道,四下里荒茫茫一片,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嘶吼。瘦小的那人回头看了好几次,见总是没法将身后之人甩开便不由得心生烦躁,高声道:“哎呀!你这小道姑究竟要追我到何时?”
      “待你这小贼把偷盗的东西交出来,兴许我也就不追了。”那道姑朗声应道。
      “我拿的又不是你的东西!”小盗贼气愤地说,脚下的步子一点也不见慢,“那个姓野利的将军可不是什么好人,万贯家财也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让我分一点怎么了?”
      “纵有万般理由,那也不是你该拿的。”道姑的声音风轻云淡,却隐隐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难道拿富人的东西就不叫偷了吗?”
      小盗贼哪里听得进她这番大道理,心下十分不悦,赶苍蝇一般抬手在耳边挥了挥:“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和尚道士,歪理一堆,什么事都爱插个手去管。”
      道姑闻言只是轻笑一声:“你听不得的便是歪理?”
      “我管你什么理!再这么纠缠下去,爷爷我可要发威了!”小盗贼怒骂道,一个纵身跃上了一座破草屋,他轻功实属了得,在早已朽坏不堪的屋顶上竟是稳稳站住了脚,“小道姑,不如你我来比试一场,若是你赢了,我就把东西还回去,若是你输了,就别拦着爷爷我逍遥自在了,如何?”
      “哦?如此也好。”道姑在破草屋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站定,只见她身姿挺拔,容貌端丽,眉目俊秀清朗,嘴角含笑。将那拂尘执于腰侧,一手轻负在身后,翩然之姿好似踏云白鹤。她盯着那小盗贼瞧了一会儿,问道:“你要怎么比?”
      小盗贼嘿嘿一笑,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在那张颇为年少的脸上显得十分灵动机敏,他从怀里摸出方才在街市上偷来的那枚玉佩,伸手往空中一抛,说道:“此玉落地之前,咱俩各凭本事,谁拿到了就算谁赢!”
      言罢他立刻催动身形,顺势一个扫腿,将屋顶上几颗石子朝老槐树那边踢了过去。道姑侧身一躲避过了两颗,但不想还有一颗竟是朝她落脚的树枝而去的,老槐树干枯的枝桠被石子击中应声而裂,道姑心道不妙,一纵身也跃上了摇摇欲坠的屋顶。
      她这厢才刚刚站稳,那一边小盗贼已是身轻如燕跳过好几根木梁伸手欲接那玉佩了。原本那小贼就耍了个心机,玉佩虽被他抛出,但他手中暗自发了巧力,将其落点引向了一早就计划妥当的位置,这下他已率先到了地方,只需等那玉佩落入手中即可。眼见他就要得手,道姑脚下猛一施力朝木梁跃去,拂尘向前一引,竟用这软物起了个剑诀,白马尾在小盗贼手心轻轻一扫,玉佩落于其上,又被再度击向了空中。
      “小贼,你这可不太公平。”道姑笑道,落脚在房梁上踏起了一阵尘埃。
      “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小盗贼当即后撤了三步,房梁作桥,将二人分置两边,“我只说了各凭本事,至于是什么本事……那可就管不着了!”
      他话音一落,立刻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东西向道姑掷去,道姑广袖一挥,拂尘又作了软鞭,将那奇袭之物在半空击破——原来是个装满了石灰粉的小沙包。
      道姑见此只摇了摇头:“尽是些下三滥的把戏。”
      “只要顶用,那便用得,管他什么下三滥?”小盗贼冷哼一声,不再与道姑多做纠缠,动身又去抢那玉佩。道姑也与他同时从房梁跃下,玉佩被她刚刚那一击偏离了老远,这回从屋顶另一边的缺口中落入了屋内。道姑轻功比起小盗贼要欠佳一些,落了半个身形在后头,但她不急也不恼,看准对方的背脊位置,拂尘蓦地脱手,竟当做飞镖一般投了出去。
      “哎哟!”拂尘长杆的那头不偏不倚正击中小盗贼后背心,他痛呼一声,只觉背脊一阵发麻,脚下便一个趔趄摔到了一边去。道姑从他身侧掠过,挑眉瞥了他一眼,轻笑道:“承让了。”
      “你这小道姑,我还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小盗贼气急败坏,“没想到也是个卑鄙之徒!哎哟、哎哟!痛死爷爷我了!”
      “是你说的各凭本事。”道姑并不与他置气,“若我这般就算卑鄙,那你岂不更是卑鄙无耻?”
      “你——!”
      一番争论间,道姑已伸手稳稳接住了玉佩。那玉温润通透,在她手心隐隐发着股暖意,下坠的结穗和玉本身都是中原的样式,她在河西一带还当真极少见过这样的玉佩。
      但就在她端详这玉佩的时候,方才还因为背疼在地上打滚的小盗贼竟已一跃而起近了她身侧,道姑心下一惊正欲撤身,那盗贼却飞快踢出一脚打中了她的手背,玉佩脱手飞出,小盗贼一个纵身便将其重新捏进了手中。
      他刚一拿住玉佩,道姑便立刻出掌来取他下盘,小盗贼见状忙用双腿作拳与她相迎。道姑这掌法又快又疾,时而出掌,时而以指来袭,力道极为狠戾,脚下步步紧逼,一招招皆冲他各路命门而去。小盗贼丝毫不敢怠慢,他这腿法快得也是出神入化,一边稳步向后撤,一边又将那险招尽数拆解。云纹靴与那霞帔广袖斗了十数个来回,竟是防住了这又毒又狠的招式。
      但道姑此招却并非只攻他下路,那双掌倏尔化作指又取他面门而来,打的是他眼、耳、鼻、喉与哑穴、晕穴。小盗贼上盘的身法全然落于下风,只堪堪拆了两招便大感不妙,于是连忙侧身避过一招,趁那道姑转势来追之前运起轻功与她拉开了距离。
      “你、你这掌法……是峨眉剑手!”小盗贼喘着粗气,虎皮毡帽下冷汗直流,“出招这么狠,当真要取我性命?”
      “没想到你这小贼还认得我峨眉的掌法。”道姑收了掌势,弯腰去把先前掷出去的拂尘捡起,她面上仍是眉目含笑,但如今却让那盗贼看得心里一阵发凉,“我若再不出狠招,你岂不当我是个花架子?出尔反尔,用尽诡计,想来是没人教训过你。”
      “嘿,这位姑娘,此番算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曾想竟冲撞了峨眉的侠士。”小盗贼连忙赔笑着讨饶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如何?”
      “能屈能伸,倒算是个大丈夫。”道姑嗤笑一声说,“只不过为时已晚,今日定要让你吃一番苦头才行了!”
      她言罢立即欺身而上,手中拂尘引出剑招,小盗贼来不及逃开,只得硬着头皮以拳掌接下她的攻势。但他又哪里接得住?只见这剑招翩如腾兔,追形逐影,将小盗贼护在身前的双臂只一轻挑便拂了开去,下一式当胸直击他左肋,虽隔着薄袄,但那股内劲着实让小盗贼结结实实吃了个痛。也所幸这是拂尘,若真是一把宝剑,恐怕他这衣裳被戳出数十个窟窿都算是轻的。
      “哎哟、姑娘……姑奶奶!你武功如此上乘,又何必在我这小贼身上费这么多力气?”小盗贼边避让边叫苦连连,“我将那玉佩归还便是,姑奶奶,只求你饶我一命!”
      “一口一个姑奶奶叫得好听,先前你这嘴可半点不饶人。”道姑拂尘一转攻向他两手腕间,小盗贼吃痛将玉佩脱了手,道姑便伸手笑纳。那拂尘紧接着又来直取他膝盖,这回他来不及招架了,双腿一麻跪倒在地。
      道姑这才收了攻势,气定神闲地蹲下身来端详小盗贼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淡淡笑道:“小小年纪倒是狂妄自大得紧,如今可是知错了?”
      他们这一番打斗下来,外头的天色已是彻底入了夜,正是寒潮未尽的二月间,河西的晚上刮起一阵凉风,小盗贼浑身筋骨又痛又麻,这下又被这寒风一吹,索性倒在地上裹紧身上的薄袄哀嚎起来:“知错了,知错了!姑奶奶,我可是不敢再招惹你了……哎哟!那玉佩任凭你怎么处置,但你要是还讲那么点情理,咱们便就此别过各走各路,你莫要再缠着我不放了!”
      道姑倒也没再继续为难,她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扔到了小盗贼手中,说道:“我自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念你本心不坏,也得了教训,此事便作罢了。这药膏活血化瘀,你拿去涂在身上,两三个时辰过后便不疼了。”
      “喔……多谢。”小盗贼狐疑地看了道姑几眼,最后还是收下了药膏。道姑并未多言,只见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用拂尘掸了掸因方才的打斗而散落下来的石块木屑,清扫出一处还算平坦的空地,随即盘腿坐下,闭目凝神起来。
      这间草屋原本就破旧,被二人一阵折腾后又更是衰败不堪,连半点遮风挡雨的屋檐也没给剩下。四面墙三面漏风,满地草屑混着碎石与枯木,实在不是个可供歇脚的好地方。但道姑却不甚在意,那白马尾的拂尘卧在她两手之间,莲花宝冠下几缕青丝低垂,头顶月朗星稀,四下里凉风习习,正是:清风明月伴君侧,往来云间谪仙人。
      小盗贼在一旁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左右没瞧出个名堂来,只得老老实实敷用起药膏。也不知这药膏用的是何种药材,擦在身上只觉一阵清凉,疼痛的确是减轻了不少。小盗贼很快把手脚上的痛处擦好,待要解衣擦胸腹和后背的伤处时,手上动作忽一顿,转头又去看那道姑。
      “喂,小道姑。”他见道姑仍是那副闲然闭目的姿态,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你可千万别睁眼乱看。”
      “颜朗。”道姑并不应他的话,却说,“我姓颜,名朗,字子青,道号旻玉,随你怎么叫,但我年纪定然是比你大的,莫喊什么‘小道姑’了。”
      “那你也别再唤我‘小贼’。”小盗贼哼了一声,不太高兴地说,“我的名字没你那么多讲究,简简单单,就叫做寇九。但我也还有个江湖上的名号,唤作‘千手佛’。”
      “千手佛?我可从未听过。”颜朗闻言忽然笑道,“只不过这‘寇九’想必是有些来头,是那贼寇的寇,三教九流的九?”
      “不错——哎,你在骂谁呢!”寇九气愤地瞪了她一眼,“算了,我懒得和你计较。总之,你好好闭上你的眼,会你那老子庄周,悟你那什么‘道’去,不要看不该看的。”
      “怎么?你这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寇九被她这句句带刺的话气得不轻,但到底是忍住了没发难,只说:“我方才被你那拂尘好一顿打,肚子疼,胸口疼,背也疼!现在要擦你这药膏,自然是要宽衣解带才行,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个、这个……男、男女授受不清,非礼勿视!懂了么?”
      “你且放心吧,我不会看你的。”颜朗心下一阵好笑,“我还当你是个不拘小节的七尺男儿,怎么这下倒像个小女儿家那般扭捏了?”
      寇九冷哼了一声没再回她的话,颜朗也不再与他不依不饶下去,她适才将那《静心诀》念完一遍,这会儿又默诵起《清心诀》,凝神静气,抛却外物。只是这“外物”实在是要与她作对,她才诵及“我心无窍,天道酬勤”这一句,便忽然听得寇九惊叫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
      “你、你!我不是让你别看吗?!”她这一睁眼先遭了寇九一顿骂,眼前所见倒也着实让她不由得愣了愣神,待寇九用恶狠狠地眼神直瞪着她时,颜朗才转过头轻咳了一声道:“失礼了,原来是寇姑娘。”
      寇九两三下把衣服穿好,没好气地将那盛药膏的瓶子冲颜朗扔回去,忿忿地说:“罢了,你过来。”
      “何事?”
      寇九抬手朝东边塌了半截的墙角指了指:“那里……好像有个死人。”

      深夜,兴庆府的城门悄然开启,十六匹上好的甘州马驮着整装的士兵一路向西南方向而去。夜色之下,在寒风中颤动的火光好似恶狼的眼睛,狼群正循着负伤的孤羊所流之血奔袭。
      四更天时,这一队兵马行至一处破败的草屋,领头的勒住马,身后十五骑也随之停了下来。副官上前两步,问道:“将军,可有异?”
      那将军不答话,抬手示意其余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打马朝草屋靠近过去。冰冷的铁蹄敲击在荒凉的土地上,一声声像要将人的魂魄给索了去。月色在将军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生得魁梧,虬髯鹰目,眼神如刀一般锐利,草木见他只敢垂首,狂风遇了他也不敢造次。他拉紧马缰绳,让这畜牲照他的意绕着草屋缓缓走了一圈,而后在一株老槐树旁勒马,翻身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柄残月般的弯刀一言不发便进了屋。
      破败不堪的草屋内只剩一根柱子还算完好,明月映照之下,柱子的阴影里现出个死气沉沉的人影——那的确是个死人,垂头散发,体肤泛青,身上衣衫残破,露出胸前深深浅浅的数十道鞭伤来,但这些伤却并不是令他死在此处的原因。将军见这早没了生气的男人横尸于此也不意外,只冷哼一声,拿刀身抬起他的下巴,眼底满是阴戾之气。
      血从男人的七窍向外渗出,现下早已干涸凝结。他半边脸上爬满了蛛网状的黑纹,双目圆睁,虽然眼眸早已浑浊无光,但与将军对上时,却仿佛还在直直地怒视着眼前人,誓要将其生吞入腹一般。
      将军面色一凝,却也不怒,反大笑道:“还以为你从大狱中逃出能掀起什么风浪,原来也不过如此!如何?在这荒郊野岭被奇毒攻心而死,滋味可好受?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半晌,又忽而眯起眼睛,仔细环视了一遍四周,神色变得玩味起来:“这么一看,此处倒是果真与你我有缘。呵,因果报应……便是如此了!”
      将军说罢,俯下身去揪住已死男人的头发,那柄残月般的弯刀在手中寒光大盛,只一瞬,手起刀落,男人便身首异处了。
      将军将那男人余下的尸身踢倒在干草垛上,不去擦方才溅到脸上的血,刀也不入鞘,就这么一手拎着人头一手提着刀,转身走出了草屋。
      十五骑部下皆在原地等候,将军不发令,他们就一点也不妄动。将军的影子到了火光之下竟比在暗处时更加阴森可怖,他用冰冷的眼神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挥挥手,将副官招到身边来。
      “怀正,你可认得此处?”将军唤了副官的名字,问道。
      “这……属下愚昧,并不认得。”高怀正连忙翻身下马,颔首道,“还请将军指点。”
      “我认得,不仅认得,这屋子原本是什么模样我也是不会忘的。”将军没有看他,冷笑一声,语气似感慨又似轻蔑,“二十六年前,这里还是一间酒肆,只不过一夜之间,我便亲眼见它成了一座坟场。”
      这话听得高怀正背脊不禁发了阵寒,四下里阴风瑟瑟,他身旁的将军宛如厉鬼。
      “当年,我父亲命丧于此,在这里——”将军伸手一指,那抹在夜色中像鬼影一般的老槐树上惊起了一只乌鸦,“是了,就在这树下,一剑穿心,直把他钉死在了树干上。”不待高怀正说些什么,他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过,杀他之人早已死了,他那儿子倒是多活了好些年,但最后也被我亲手斩下头来!”
      将军把那颗人头高举起来,部下们立刻举刀欢呼。
      “只可惜,没能见到他死前受尽折磨的模样。”他再一开口,部下们立刻就噤了声,“前些日子从他身上得来的那块玉佩倒是个好物,不过,竟被个胆大包天的小贼给偷了去。”
      “将军大仇得报,喜事一件,自是懒得与那鸡鸣狗盗之徒计较。”高怀正笑道,“前几日将军又受了殿下的赏,加官进爵,好不风光!依属下看,过不了几年,这左右厢军也要让将军兄弟二人统帅了。”
      “不错,不错!”将军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忽然又问,“怀正,如今是什么年间?”
      这一问看似平平无奇,传到高怀正耳中却如同一声惊雷,他慌忙收了笑脸,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将军,如今是广运二年。”
      “是了,广运二年。”将军抬头望向那一轮明月,叹道,“是我大夏的广运二年,不是那宋帝的景祐二年。等再过些时日,殿下称了皇帝,还管他那宋帝作甚?他若要来讨要什么失地,打回去便是!”
      “将军所言极是。”
      “怀正,你与惟昌虽是汉人,但跟随我这么多年,忠心可鉴。且放心,只要你们心在我大夏而不在宋,我兄弟二人绝不会有半分亏待。”
      “是,将军。”高怀正忙道,“属下一定谨记在心!”
      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好了,你让他们过去,放火烧了这草屋,今夜的事就算办妥了。”
      他说罢重新翻身上了马,将人头挂在马鞍一侧,断颈处的血还在往下淌着,顺着马具流向马腹,又沿着马腹滴落到地上,渗进了荒茫茫的黄土里。
      高怀正领着人在草屋四周全点上了火,不多时,大火燃起,将这残破的草屋彻底吞噬殆尽。
      将军立马于三丈外,鹫鹰一般的眼睛里映出一片腥红。

      “我说,颜朗,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寇九搓着手跟在颜朗身后,时不时左顾右盼,走走停停,嘴上却一点也没闲着,“都走了三里地了,这一路上前不见村后不着店的,你好歹让我歇会儿吧?”
      “寇姑娘,我早说了不必与我同路,是你非要跟上来的。”颜朗没有回头看她,只兀自朝前赶路。
      “我不跟着你,难道还要留在那破草屋里么?”寇九说,“那死人身上的匕首我认得,上头是卫慕家的纹饰,可是这卫慕家早在半年前就被西平王下令杀了个干净,只有卫慕王后还关在冷宫里算是活着。如今这人出现在那地方,怀里还抱着个娃娃,怎么看都会招来大麻烦。哎,对了,你真要救那女娃子?”
      “她只是被用了点迷药,被那男人护得好,身上并无大碍,如何救不得?”
      “我可不是在说这个,她能不能活是一回事,该不该活又是另一回事。”寇九这话刚说完,颜朗便停下了脚步,她回头望过来,一瞬间寇九竟觉得那眼神比夜风还冷。只听她说:“这孩子大难不死,你却说她不该活?”
      “啧,这话或许听来刺耳,但道理是没错的。在这河西,连山上的石头、地上的野草都是西平王的兵马,豺狼虎豹四处蛰伏,连党项人都要十二万个小心行事,更别提汉人了。自己顾自己都来不及,谁还有那闲心去管别人?”寇九抱起双臂与颜朗对视着,她虽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但说出的话却颇有一番老气横秋的意味,“更何况,这娃娃可绝非一般人。卫慕家的人拼死也要保她,那她定然不会是那野利家的,也不会是没藏家的,更不可能是个无名小卒家的。卫慕山喜当年权大势大,但他一遭了罪,全家老小都逃不过一个死。王宫里的太后是他姐姐,也被亲生的儿子西平王赐了毒酒。冷宫里的卫慕王后是他女儿,西平王之所以没在半年前就杀了她,只因她那时怀有身孕。而这娃娃话都还不会说就被人用了迷药,为何?不就是为了防她哭闹,好悄无声息地从什么地方给带出来吗?如此,你该知道捡了个多么烫手的山芋了吧?”
      颜朗沉默半晌,摇头叹道:“烫手的山芋又如何?一条性命在我眼前,见死不救我是做不到的。寇姑娘,多谢好意,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
      “哎呀,哎呀,又是这么多大道理,烦死了烦死了!”寇九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了她的话,两三步走到她跟前,看了眼还在她怀里熟睡得丝毫不闻窗外事的孩子,说,“反正你是铁了心要救,既如此,你便带她尽早离开这河西,回你那峨眉去,这辈子只当她是个汉人,莫要再回来了。”
      “我的确有此打算,”颜朗说,“只不过现下还走不得。我此番来河西确有要事,三日内须得见我师父一面。”
      “你师父?”寇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峨眉派的么?你那师父不在那蜀中待着,跑到这河西来作甚?”
      “师父正在此地访友。”颜朗答道,“但依他的行程,三日后定然就去别处了,他并不知我到了河西,自是不会特意多留几日来等我的。若这次不能得见,下回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你这师父倒也古怪得很,怎么还神出鬼没,连徒弟都不好寻他的?”寇九奇道。
      “师父他向来如此。”颜朗提到师父时神情恭敬,却又隐隐有些无奈,“天地间任逍遥,不问尘事,不拘俗礼,他这般境界,我是达不到的。”
      寇九听罢却笑道:“嘿,那这么说,我的境界与你师父也差不了多少了。”
      颜朗只一挑眉:“哦?”
      “山千重来水万重,任他南北与西东。清风为被地作席,只怜腹中常空空。”寇九一张口,竟是吟了首打油诗,吟罢,又朝颜朗眨了眨眼,“怎么样?这境界是不是高极、妙极?”
      颜朗被她逗得一阵发笑,摇摇头并不做任何评说,径自朝前走去了。
      “喂、喂!颜朗,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天亮时寻个客栈,让店家做几个面饼给你便是。”
      “你这什么话?当我是讨饭的?”
      “那你要还是不要?”
      “……要。”

      长剑破空,只听得“飒飒”几声,银亮的剑刃便猛地向前刺去。这剑宽口阔身,拿剑的亦是个高壮的中年汉子,乌发垂肩,眉目凌厉。剑虽厚重,剑招却稳而不拙,力有千钧,好似猛虎扑食。在前头接他这剑的是个须发灰白的老道士,头戴元始宝冠,细眉长髯,身形一动,那青衣彩帔之上便云霞飞舞、山水相迎。老道士一手执细剑,一手负于身后,横腕挡住那宽剑,又剑锋一转,巧借其力,只一轻挑,便将那中年汉子的剑招给拆了去。
      一招拆罢,一招又至,中年汉子沉身虎步将那宽剑使得如奔雷疾电,但老道士毫不慌张,他步履轻盈,身法超然,虽一步步向后退去,却一点不显露被那剑势所压的姿态。反观那中年汉子,虽身法招式勇武有力,却没有一招收了成效的,数十招下来,他额间已起了一层薄汗,老道士却仍是怡然自得。
      二人在这宽阔的院落中由中心处一路斗至了东南角花圃外的石桌边,老道士忽然脚步一变,改退为进,剑招也不再只守不攻,一招一式向中年汉子反击而去。若说先前是猛虎逐鹤,那现在便是这白鹤展翅引吭高歌,亮出尖喙利爪朝那虎扑了过去。
      这情势陡然一变,中年汉子变招来防已是来不及了,他先前的沉着之势全然不见,脚步也是大乱。老道士的剑一点不留情面,呼吸往来之间已破了他五招,那剑影迅疾如风,灵动之姿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第六招,飞瀑直坠,激流吞石,一剑直取他眉心,再无可避。
      剑锋距他三寸时骤然停下,老道士哈哈一笑,说道:“赫连老弟,承让了。”
      赫连丰收了剑,也抱拳笑道:“峨眉派白猿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多年不见,柳师兄这造诣又是更进一层了。”
      柳不寒摆了摆手,捻须长叹一声:“一把老骨头了!贫道这一身武功早已倾囊传予了我那徒儿,如今只盼得将这劳什子掌门也尽早交出去,好去做那逍遥四海的闲云野鹤。”
      “只怕这可难遂了柳师兄的意。”赫连丰引他上座,为二人斟满茶盏说道,“蜀中武林还需峨眉掌门来坐镇,柳师兄爱徒虽然是个人中龙凤,但到底也年轻了些,恐怕还不能服众。”
      “年轻有什么要紧的?若依贫道看,子青她两年前便就已经足够担当大任了。”柳不寒品了口茶,叹道,“只是当时正遇上大慈寺明相禅师圆寂,那《大凡宝卷》偏又丢了去,一时间风云四起,武林动荡,若再让子青接了掌门之位,也实在为难她了一些。”
      赫连丰听他说到两年前蜀中那场变故,心下不由得好奇起来:“我只听闻明相禅师将他毕生所学全部留在了这《大凡宝卷》中,若能得此宝卷,便能得上乘武功。不知这里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柳不寒闻言却连番摇头:“宝卷丢失,无人得见其本貌,自然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江湖万般传言,素来夸大其词,半分也信不得。”
      “倒也是这个理。”赫连丰道,“只是这传言一起,信的终究是比不信的多。若这宝卷一直这么丢下去倒还好,一旦哪一天现了世,只怕又是难免一场争端。”
      “罢了,罢了,不提此事!”柳不寒道,“江湖中若何时连半点争端也没了,那便也不叫做江湖——嚯,好茶!”他品一口茶,笑叹一声,“我道门中人素来图个自在,它若果真风起云涌,便去乘风踏云一番岂不也快哉?”
      赫连丰闻言亦是大笑:“柳师兄所言极是!怪不得连阁主那般古怪的性子也乐得与你们汉人修道的门派往来,与君相交,甚是快意啊!”
      柳不寒与他谈笑着又饮了口茶,问道:“是了,怎的今日还不曾见过呼延阁主?”
      赫连丰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色:“柳师兄有所不知,昨日那张小道长与阁主论诗比剑,落了下风,心下不服气,便又要论棋。阁主正闲来无事,自然应了他,只不过忽而又玩心大起,说是寻常下棋没个意思,一大早竟拉了张小道长往那竹林奇阵中去了!”
      “哦?如此一来,岂不是就算张师侄破了棋局,也难破那奇阵了?”
      “恐怕是了。”
      “倒也妙哉、妙哉!”柳不寒开怀笑道,“我那龙虎山的宝神师兄两个儿子俱是青年才俊,只不过较之张乾曜师侄,这张日新师侄到底年轻气盛了些,此番来河西游历,让呼延阁主挫一挫他锐气也好。”
      言罢,二人相视皆是一笑,赫连丰又道;“听闻柳师兄再过几日就要与张小道长一同往龙虎山寻张天师问道去了,此番辞别,不知何年月还能再会?”
      柳不寒将手中拂尘往臂弯一搭,一手抚须笑道:“不好说,不可说。因缘际会素来难测,赫连老弟,你也无需心中挂念,该是相会之时,便自能相会。”
      赫连丰正欲再说些什么,这时山门外的小童却匆匆跑进来递了个名帖,他伸手接过,打开来一看,随即又朗声笑起来:“哈哈哈!柳师兄,看来因缘际会果真难测——你那宝贝徒儿亲自寻你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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