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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稻草 花落入土, ...

  •   接到曾然电话是一个傍晚,三月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那时我正在卧室吃药,手机便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我听着曾然焦急的声音,听着电话里荒唐的字句,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心脏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疼得我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手里的药被手死死地握着,冷汗浸湿了药片,黏腻混杂着棱角,如同彼时我被一刀刀挑断的思绪。

      滑天下之大稽……我自己居然都不知道——原来我的保送资格不是自己放弃的,是因为作弊被勒令取消的啊。

      我一把甩掉手里的药,连外套都没有穿,冲进电梯抖着手按下了按钮,下到一楼后,因为久病在家的疲弱,想奔跑却因为两腿发虚猛地打了一个趔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楼下的人纷纷投来了目光,有人朝我伸出手想拉我起来,可我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那一刻我只能感觉到脑子里嘈杂的愤怒在急速地盘旋,击打着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与心脏共振,放大了所有的感觉,唯独屏蔽了痛觉。
      我在一片注视里红着眼站起了身,几乎咬碎了牙,继续向前跑去。

      ……

      当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学校大门口时,仅存的理智已经被彻底撕扯殆尽,红着眼睛的我嘶吼着推开了拦着我的所有人,不管谁来拽我拉我,我通通施以倾注了全力的拳打脚踢。
      那一天,没有人能拦住被滔天的愤怒烧得已近疯狂的我。

      ——你可以否定其他所有,唯独不能否认我曾经拼了命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你可以拿刀直接刺向我的心脏,但你不能三言两语便抹杀掉我清清白白赢回来的东西。

      那是我恨不得把自己都熔化锻造了献给我年少梦想过的未来的证据。

      那么狼狈的我,在身后一群人的拦拉之下,那样绝望地声嘶力竭着问着那些判定我作弊的人,一声又一声,嘶喊,痛吼,甚至是乞求。

      最后的最后,是曾然和方阿姨冲进了人群之中,分开两侧的人,不知用了多久才让我停下了挣扎与反抗,双眼失焦地跪在了地上。

      我木讷地看着方阿姨,声带因为过度嘶喊已经变得喑哑到难以辨声,却仍是机械般轻声地重复着——
      “我没有作弊。”

      “我没有。”

      方阿姨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哽咽地抚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我仍剧烈起伏的气息:“我知道……我知道……”

      曾然驱走了围观的所有人,和方阿姨一起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把我湿成一绺一绺的头发顺好,脱下外套给早已抖的不成样子的我披上,一遍遍地对我说:“没事了,没事了。”

      方阿姨看着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我,犹如看着一个处处碎出裂纹的木偶,甚至都不知将手放在我身上哪里去安复,最后只能眼角湿润地轻声和我说:

      “我们回家。”

      曾然把那时只剩下喃喃呓语的我扶出了办公室,我隐约听到了身后方阿姨冷声对教学处不知哪些校领导说了一句“诸位准备好请律师吧”。

      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我倚在曾然肩上,吃力地抬起了头,在模糊中感觉到有雨滴落到了睫毛上,最后无声地滚落到了眼角,冰凉地划过脸颊。
      ……都不重要了。

      就算查出来是怎么回事,我幻想过的那个完整的未来也会裂出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

      就像春天总是连绵不断的雨终究会结束一样,我失格的青春,我青涩的少年爱憎,总会在某一天走向枯涸。

      好像猝不及防,又仿佛本该如此。

      —

      我又住进了医院。

      从前只是有耳闻的MECT终究还是落到了我身上,而我从未想过的木僵,也像菟丝花一样牵无声息地攀爬而上,慢慢地冻结了我的思维。

      好像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左英不会回国,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赴约。
      我明知半身入海,溺水不可避免,仍想去抓住一块早已腐朽的木头,似乎这样就能再一次越过寒月,等来黎明。

      何其可笑。

      偶尔有轻微的思考意愿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到妈妈,想到她的一颦一笑,想到她孩子气的赌气和俏丽的眉眼,想到她那般温柔地和我说的最后一段话,反复嚼咽,自灼己心。

      后来,事情查出了原委,和我恍惚间料想到的相差无几。

      如果威胁的砝码失去了效力,如果百般提防的敌人自己卸下了甲,动摇了军心,如何让他永远无法再抵抗?

      让平原骤起楚河汉界,让心里的绿洲被最爱的人变成万里戈壁。

      让他死于所爱。

      —

      MECT会让人有暂时性的记忆缺失,有时候我甚至连探病的曾然都会觉得陌生。幻听与幻视接踵而来,我成为了住院部那一层的重点防自/杀患者。

      最开始的几天,我在药物作用下不停地昏睡着,仿佛要把之前缺少的觉都补回来。清醒之后,我开始拒食。

      我总是觉得胃疼,痉挛一样的疼。有时实在痛的厉害,会把胃部上方的皮肤抓出一道道血痕,手指上淌出刺眼的红色。

      好多次常规检查时,我在门诊部的四层向下望去,总想着是该左脚还是右脚跨越那个栏杆。

      到后来轻度木僵渐渐显现,我逐渐不再想着如何结束这场无趣的人生,而是开始无意识地放空自己。
      我逐渐地选择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周遭的变化,纵使胃依旧撕扯着疼,也选择了不去表现。

      我在和这个世界一点点地失联,甘之如饴。

      ……

      治疗初显效果的时间,是我在某一瞬间,看到病房外树枝上有一朵花落了下去,大脑忽然抽搐般闪过一个念头的时候。

      花落入土,几分责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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