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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枝 “是一幅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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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很难熬的冬天。
那年的气温格外的低,大雪在十二月断断续续地下了十几天,将整座城市都染成了白色。雾凇枝末缀着在寒夜里无知无觉凝结的冰柱,红楼砖瓦上覆着松软的雪榻,冬风孤寂地轻轻掠过,似是悲悯,似是凄凉,看着料峭的劲风,到最后竟却吹不落屋檐上沉睡的枯叶。
我婉拒了方阿姨的好意,没有选择去她们家养病,而是回到了我那个空荡荡的家中。犹如家具上薄积的灰尘中,散在阳光里那样轻盈,沉落在木板茶几上时却一片败落之迹,我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家中一点点地深陷下去,无声而痛苦。
五颜六色的药一把又一把,我一顿都没有落过。虽然每天的食欲都差的可怜,我仍然在逼着自己吃饭,哪怕吃了吐、吐了吃,哪怕消瘦得越发明显,我也没有落过一顿饭。
我依然夜夜失眠,没有那些强效的安/眠药,我依然会睁着眼睛等着每天的黎明缓缓到来。冰冷的清晨没有被阳光深入内里的照彻过,吸入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夹杂着仿佛能把身体冻结的冷意,我靠着背枕躺在床上,在房间飘扬的白纱里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落雪。无论白天多冷,我始终都没有关过窗子,否则会憋闷到无法自控的自/残。
曾然依旧在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替我搜寻着左英的下落,在方阿姨也知道我和左英的关系后,她甚至还动用了方阿姨她们的人际关系网,只为给我寻找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就这么找着找着,那一年就走到了末尾。除夕的烟花在窗外绚烂地绽放着,辞旧迎新的气息透过霓虹灯闪烁着,万家灯火明耀长空,穹顶的星子也不再隐于云雾之后,那般张扬地昭示着新年的到来。
我站在阳台上,深蓝色的睡衣在时而吹过的寒风里微微扬起,好像能与那无尽的夜空虚虚地相连。
新的一年来了,我的新年却迟迟未到。
……
三月初,在漫长的寻找后,曾然终于欲说还休地为休学在家的我带来了消息,只是这消息,对久病在家的我来说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消息。
——有同学在F大官网公布的名单里,发现左英通过国外的考试考上了这所虽然没有H大商务外语优秀、却也算得上是著名的F大。
也就是说,左英有很大可能会放弃H大的保送名额。
“不止这一个消息吧。”我靠在床头,微微一笑,干裂的嘴唇裂出几道细细的血痕。
曾然几番启唇,几番难言,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很低,头也轻垂着:“官网上公布的分不高,虽说跨上了F大的录取线,但却是擦线进的,正常情况下左英绝对不该是这个水平。”
“之后有同学忽然间想起来,大概半个月之前,他在去教学处交资料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人在交谈,就想着先到一旁站着等,所以看到了那个不久后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人。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人应该就是左英的父亲。”
“时间上来说,大概就在他父亲回去后不久,左英就参加了这次考试。从成绩上看,左英考试时候的状态……显然不太好。”
“后来我又顺着这个消息查了查,应该是真的。另外……”
曾然顿了顿,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点吐出后复又开口,这次的声音更低了:“他家里的人,很有可能知道了他的性取向。”
“……也很有可能知道了你和他的关系。”
并没有很久的静默,我的目光从曾然的手上一路移到自己交叠放在被子的手上,像是已经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消息,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学校里的人呢。”
我有些突兀地开了口,将头靠在了墙上,呼吸很轻很慢:“不止他家里的人吧。”
曾然嗫嚅半天,用沉默告诉了我答案。
“是照片?还是什么?”没有难堪,没有惊异,仿佛在聊着一些寻常小事,我的语气竟然还带着些微松快的笑,“怎么散出去的?”
她许久没说话,最后还是低着头,声音细弱地告诉了我:“是一幅画。”
“……是左英画的,在他座位的抽屉里。前两天搬座位,他不在,别人帮他搬的时候不小心把书抖出去了,然后……画掉出来了。”
她似是说不下去了,说完后抿唇停了很久,等到我都能听到她呼吸规律的变动时才哑声继续道:“是你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画的右下角,签名是他。”
我睫羽轻颤,合上了眼帘。
“发现画,是在他父亲来之前吧。”
“不是,是之后。”
我慢慢地又睁开了眼。
……之后?
曾然许久都等不到我开口说话,有些惊惶地抬头看我,并没有得到我的回视,只等到了我侧过头看雪的侧影。
“我大概是瘦了很多吧,不然方阿姨怎么老让你带补品啊。”
良久,我终于转过了头,目光略过她,遥遥地望向远处的各色补品和开胃零食,跳过了那个话题,轻笑着开了口。
“你别这样……安乐。”曾然急急上前,拉住了我的手腕,越发觉得这样平静的我过于反常,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上了颤,“难过可以说,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不要这么冷静,不要这么状若寻常?”我挣脱了她的手,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纵然难掩虚弱,但声线却很平稳。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开口:“姐,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
“你看。”
我指向阳台,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如幕如帘,缝隙里隐约能看出一枝探到窗边的树枝。
“是石榴树。”我淡笑着,“去年的枝子,那么细,这么大的雪,还没有被压折。”
“我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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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四天之后,三外又传出了另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另一个保送到H大的学生,因病请假许久的杨安乐,亲自到教学处告知老师,他因病自愿放弃保送名额。
并且,自此正式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