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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理解 所以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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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患者近两个月内遭受的巨大变故,结合刚才做的一系列测试,我们确定患者患有重度的焦虑症和中重度的抑郁症。”
“根据患者自述经历,他这种骤然失去识字能力应当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外在表现。患者现在在内心深处对考试、识写,尤其是已经出现剧烈应激反应的法语识写,有深刻的恐惧与抵抗。”
“我们建议,在患者病情好转之前,尽量不要让他接触刺激源。等到他的适应能力有所恢复,再慢慢地让他接受识写语言。但这个过程会持续多长时间,得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并且,我们有必要提醒家属,患者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躯体症状。如若他再出现胃部不适和心脏不适的情况,排除生理疾病因素,那极有可能就是心理原因导致的躯体化病症。”
“现在,我们需要征求家属和病人的意见,是否选择封闭式治疗。”
……
医院的走廊人来人往,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焦躁的气息。一瞬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母亲离开的那个晚上。
“阿姨。”我安静地抬头,眼睛对上布满担忧和心疼的方阿姨,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回复道,“我接受封闭治疗。”
冷风无声掠过,我手中的诊断单翻动着响。
像是一首没有规律和节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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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再把一个个字母拼凑出来,无法再在我的试卷上自信而骄傲地写下答案。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知道这对我的人生有多大的影响。
那个我熬尽心血争来的保送名额,基本算是作废了。而我曾经满怀希望和幸福幻想过的那个未来,也很有可能会支离破碎。
我在收拾的窗明几净的病房里顺从地接受着治疗,除了吃饭、吃药和靠安眠药睡觉,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户外面的那颗梧桐树。
站着、躺着、靠着,一天又一天,梧桐枝杈顶端慢慢地积起了细碎的小雪堆,在时而做客的东风中簌簌地抖落几瓣。
两周后,方阿姨和曾叔叔都有事,曾然一个人拎着一大盒抹茶曲奇在探视时间来看我。
“我妈亲手做的。”她故弄玄虚地看着我,把曲奇盒子推到了我面前,示意我打开看看,“你瞅瞅饼干上面是什么图案。”
药物让我很少有足够的精力去专心地应答旁人,但我还是撑起精神来接过了盒子,弯起眼睛笑着打开盒子:“什么啊……”
——是小兔子。
草绿色的曲奇饼干散发着抹茶的清苦香气,淡淡地飘过我的鼻腔,撬动了我有些混沌的记忆。我意识到了什么,怔愣地看向一旁坐着的曾然。
“小时候你来我家,总是缠着我妈给你做饼干。我妈看你实在可爱,那时候恨不得把全家的面粉黄油都用了全给你做成饼干。”曾然慢慢地说着,尾音漫出了清浅的笑意,“还记得吗?她说你像个小兔子。又漂亮,又乖,闹腾的时候惹人疼,安静的时候又让人忍不住想顺着毛去薅一把。”
“……记得。”我哑声回答,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她闻声笑了笑,隔了许久后才接着说道:“她来之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曾然在我因为疾病而显得有些失神的目光里启唇,声音不大,却有着她一贯令人安心的沉稳和温暖。
“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小兔子。”
我有些茫然地看向那盒饼干,大脑被泥封的记忆一点点的松动,而后溪泉般缓缓淌过神经,一路向着心脏流动,我的身子莫名一轻。
她覆上我的手,目光与我微微触动的眼神相接,轻声道:“你有家的,小兔子。”
“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想着离开这个世界,好吗?”
我细细地打了个颤,下意识地看向手腕,后知后觉地发现曾然轻轻握着的地方正是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附近的皮肤。
那是我实在忍受不了躯体病带来的痛苦时割开的。
“我妈把客房收拾出来了,所有的布置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连你小时候喜欢的鲸鱼床单都给你铺上了。”她顿了顿,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还拿你当个小孩。”
“等你出院了,只要你想,从今往后,这个家随时都欢迎你来。”
她温柔地注视着我,右手搭上我单薄的肩,轻轻地抚摸着,目光忧伤却坚定。
“你从小就叫我姐姐,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我看着她柔软又小心的目光,沉默了许久,垂下了眼睫。
“……好。”
后来,一直到这次治疗结束,我再也没有伤害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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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程治疗是二十一天,如果好转,我就可以结束封闭式治疗,转变治疗方式。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二十一天里,我并没有继续表现出方阿姨担心的脆弱和颓废,而是格外配合又积极地接受一切治疗。
除却不能辜负曾然一家,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最重要的原因。
——就在进入第二程治疗前,几乎抽去了活力的我接到了左英的跨国电话。因为一些必须要解决的事情,他在法国待的时间再一次延长了一个月。而这意味着,只要我配合治疗,就能在他回国之前出院。
在医院探视——这么不体面的见面方式,我不接受。
我能听出来他在电话里的疲惫和强撑出来的平静,知道他在法国要面对的事情恐怕已经让他心力交瘁,所以我选择了隐瞒我住院的事情。而就在挂断电话后,我忽然有了治疗下去的力气。
哪怕出院时我仍旧不算完全痊愈,但至少我能不像个从里到外都破败不堪的布娃娃,可以敛去自己的病容,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一点、漂亮阳光一点,满怀期待地在机场等他回家。
所以我近乎偏执地要求自己好起来。
我已经失去了好多好多东西,身后徒留一片断壁残垣。而我十七岁生命的荒野冰原中,我孤注一掷地把仅剩的留恋和牵挂全都放在了我爱的少年身上。
炽热又绝望,孤独而执拗。
天真到残忍。
……
可我却没有等来我的希望。
**
出院的那一天是个晴天,寒冬的凛冽被暖金色的阳光逼得连连后退,明明是数九寒天,我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直通六腑的温暖。
曾然按照我的嘱咐,用花言巧语没有让方阿姨她们特意空出时间来接我。她站在住院部门口定定地看着我,背后就是那棵高大的梧桐。我眯眼看向她,有树影疏漏地打在她肩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的欢脱。
“怎么不来迎接我啊……唔!”我打趣的话音未落,就被曾然扑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接住人以后松了一口气,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背,心里泛起一阵酸软,“倒也不用这么迎接。”
“就像做了一场梦,不过是生一场病而已,没什么的,总能治好的。”
我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对了……”曾然把自己从我怀里扒出来,想起了正事,“你让我联系左英,不知道为什么,我直接用电话没有联系到,就用别的办法,找了很多同学,试了很多种途径……”
她顿了一下,并没有注意到我慢慢僵硬起来的脊背,只是自顾自低落地摇了摇头:“都没有联系到。”
这是自妈妈走后第二次,我感觉到了我的血液渐渐地冷了下去,从心脏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周围麻痹,传到指尖时,我仿佛听到了冰块凝结又碎裂的声音。
“安乐?”
曾然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立马警觉了起来,忙伸出手在我一动不动的眼前晃动,好几秒后,我才从环绕碰撞的耳鸣中回过了神,眼眶不知何时已然涨的发酸,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打消曾然的担忧:“……没事。”
“你当我瞎了吗?”曾然的语气里已经戴上了些许生气,而后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怪异,神情却逐渐小心翼翼起来。
“安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了口,“你和左英……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犹如晴天霹雳,又如当头一棒,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骤然坠落,猝不及防地将我砸得血肉模糊。
我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血色尽褪,惊慌涌上心头,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左英毫无征兆的失联,只知道下意识的否认:“没……”
曾然却是一副了然了的神情,抿了抿唇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扳过我欲盖弥彰躲过她眼神的脸,让我四处闪躲的眼神不得不直直地对上她的眼。
“安乐,我算得上是你姐姐。”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有些许忧伤和自嘲,语气却认真又心疼,“长这么大,恐怕你自己都不清楚我有多了解你。”
“我不是要质问你,也不是要对你表示震惊、失望和不理解,我只是在像聊天一样地问我的弟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震惊的人成了我。
我慢慢地不再闪躲,因为没有等到臆想当中的狂风暴雨,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和疑惑。终于从讶异中理解到曾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我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轻声问她:“你……不觉得怪吗?”
不觉得……厌恶、嫌弃吗?
她却是无奈地笑了一笑,柔和的目光如同今天的阳光,在我易碎的、犹疑的目光里郑重地摇了摇头。
“傻瓜。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永远都不会这么觉得。”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我是什么反应了,只模模糊糊地知道,在冗长的对视的最后,曾然上前拥住了不知所措的我。
“会找到他的。”她轻声对我说,“一定会的。”
“所以现在,你要继续好好吃药、好好治疗,知道了吗?”
我微张着嘴,忽然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
“……嗯。”
我哽咽着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