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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值得 只要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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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对于H大的选拔向来都早于其他学校,相比于其他学校十一月初左右的选拔,学校在十月中下旬就开始了H大的保送初选。意料之中的,左英和我都通过了初选。
出结果那天是一个下雨天,已至深秋,雨丝都浸着入骨的凉意。我拿着两份入选通知书,站在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边避雨边等左英。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这会儿雨却有愈下愈大的苗头。左英看着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的我,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什么犹豫,把书包放在了长椅上,回身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回教室拿伞,你在这儿等着。”
我忙拉住他,骤然暴露在冷空气里,我的脸一阵刺痛,微微瑟缩了下,手却没有收回口袋里:“雨有点大,淋了会感冒的。”
“教学楼离这儿不远,没事,你等着就好,别乱走。”
说完就转身跑进了雨里。
我没拦住,只能懊恼地躲回长椅上。
也不怪他担忧,前两天我肠胃炎又犯了,一直在低烧,直到今天烧才迟迟退去。若是下车再淋雨,指不定又要烧起来。
也不是没想过打车,可是我家那小区安保实在别扭,怎么着都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小区。我家还偏偏离小区大门很远,走进去还是得淋雨。
我在心里嘀咕,还不如坐公交呢,省钱。
正这么乱想着的时候,左英已经打着伞回来了。高高瘦瘦的少年奔跑在雨里,好看得像是一幅莫兰迪色调的轻油画。
他站定在我面前,侧身收了雨伞,微微喘气,递给我一件衣服:“我把你放在柜子里的那件夹克也拿出来了,套上吧。”
“再多穿就成一头熊了……”
我的表情很是拒绝,可是看到他因为奔跑而泛起淡红的脸颊,又抿着嘴收起了自己的抱怨,乖乖地接过了衣服穿上了。
他满意地薅我的头发:“真乖。”
我正狠狠地咬牙心道左英上辈子绝对和我的头发有仇时,公交车慢悠悠地来了。
我还是一如既往,上车就睡觉。往常顾及着车厢乘客的眼光,我都是靠着窗户睡的。可是今天公交车里的人很少,左英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后,抬手把昏昏欲睡的我捞了过来,让我靠在了他肩上睡。
我皱了皱眉,却没挣扎,找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离我家只有两站地了。
“正准备叫你呢。”他笑了声,趁人不注意捏了捏我的脸。
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拍下他不安分的手,没使多少力,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脱力之下,猝不及防地又靠回了他肩头。
左英感觉出了我的不适,让我靠在窗户上,伸手去探我的额头,果然触手一片滚烫,眼神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感觉胃里有些恶心,看着他担忧的眸,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哑声开口:“下车。”
他没问我为什么,只是动作利落地给我裹上围巾,把我的书包拎在手里,支着我下了车。
我几乎是踉跄着奔向路边的垃圾桶,刚停下脚步就吐得昏天黑地。左英撑着伞站在我身旁,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捋着我的脊背,偶尔停下来,不久后又把手重新放在我背上。
我实在是吐不出什么了,吐到最后,嗓子里、口腔里弥漫着涩和苦,眼尾都有了生理性的眼泪,挂在颤抖的眼睫上,一下一下地晃,最后不堪重负地滴落下去。
眼见我浑身软得就要滑下去,左英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我,把难受得眼眶都漫红的我拥在了怀里,见我稍微缓过来后,架着我坐到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里。
他见我强撑着抬起头来露出的疑惑眼神,微微垂头,温暖的手顺了顺地我的背:“我刚刚叫的网约车。”
我聚起来的精气神因为心放回了原地而倏然散去,一瞬间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被我咬着牙硬生生压了下去,再回神的时候车已经徐徐发动。
左英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先前难受,我没怎么注意到,这会儿稍微好了一点,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今天的沉默实在是反常。
我倚在他肩头,轻轻地戳了戳他的手,声音有点虚:“怎么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有潮湿汗意,随着覆握传递到了我手上:“没事。”
我有些诧异,起身想去看他的脸,却被他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了原地。这样的动作更加深了我的顾虑,我忍下胸腔里翻腾着的恶心,挣开了他的手,只看到了他半敛着的眸子和紧绷着的神情。
他转过了头,声音喑哑:“我没事。”
我见他这般模样,本能地觉得反常,正欲再开口追问,车身却骤然急刹,我的心思都在左英那儿,剧烈的惯性横推之下,我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脑袋直直地向座位前方撞去。
我没等来想象之中的疼痛,只听到了身旁人的闷哼,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左英将手垫在了我额前,生生承受了这一次冲击。
我吓得脸都白了。
“你的手……”
我慌张地捧起他坠落下去的手,却见他在我仓惶的眼神里抬起了那只微微带着颤的手,点水般触上我的脸颊,勾起唇角摇了摇头:“没事,稍有一点疼而已。”
“前面出事故了,实在抱歉,两位没受伤吧?”
司机带着歉意看着我们,满脸是汗。我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告诉他没事。
“这一段路应该是走不下去了,我看你们的目的地,绕路费时间得很。你们看是等前方处理好,还是你们下车走一段路?现在好像不下雨了。”
我已经能看到小区的楼了,见司机大哥说的确实没错,不是推脱,的确是走路更快,便收拾东西准备在这里下车。
左英拦住了我欲拿东西的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利落地把所有东西都拿在了自己手上,书包也背在了他肩上,而后便开门下车,还腾出了一只手拉我。
我搭上他的手腕,却并没有借力,自己下了车。关上车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抢回自己的书包,却忘了自己吐得虚脱,差点没站稳。
左英连忙扶住我,见我脸色依旧苍白得很,不知道是该板起脸来斥责我自不量力还是该心疼我自己病着还担心他的手,只能先快速地把我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在我头上,而后无奈地笑了笑:“知道自己还是个病号吗?”
我站直了身子,再怎么逞强也还是头晕,有些丧气地靠回他身上,一脸别扭,又带着委屈。
“好了,我的手没事,急刹车又没那么厉害不是?”他隔着衣服揉了揉我的脖颈,“烧还没退,赶紧回家。”
说罢,又补了一句:“回去把药带书包里。”
我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我过敏体质,吃药都是固定那几种,还都是处方药,这次发烧还偏偏没带药,这才折腾着一定得回家,而不是去药店先买了药应急退烧。
“……知道了。”
我嘟囔着,努力恢复力气,而后和他慢慢向前走去。
雨停了,空气中有一股落叶与泥土混合的木质香,淡淡的很好闻,吸入鼻腔,倒缓解了我不少头晕的劲儿。走着走着,路过一家咖啡店,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左英也停了下来,顺着我的目光向内看去,也看到了那个人。
“是叔叔吗?”
我皱着眉头应了声是,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脑子转得慢,居然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左英,满脸迷茫地开口:“这个点儿,他不应该在上班吗,怎么会在这儿啊。”
他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了看馆内我爸,又看了看迷迷糊糊的我,忍俊不禁了几秒,担忧大过好玩,瞥着我爸对面坐着的打扮成熟的女人,敷衍着回答我,手上动作没停,直把我向前带:“应该是谈生意吧,你不是和我说叔叔最近在忙一个大单吗?”
我病得糊涂,没什么思考地点了点头,任他把我往前带去了。
晕乎乎的我显然已经让左英的担忧拔高了一个程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把我送到门口,而是直接带着我进电梯按下了楼层号。
家里没人,他看着昏昏欲睡的我,轻声问我药在哪里,顺着我下意识的回答找到了药箱,拧开我的保温杯喂我吃下了药。
我听见他坐在床边叹了口气。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见我好像睡熟了,便准备起身离开。刚站起身,衣角就被人扯住了。
他讶异地看着半睁着眼费力拽他衣服的我,又回身坐下,以为我哪里难受,眸子里蕴起焦急:“怎么了?”
“你……”我呼出一口气,尽力让自己清醒些,忍着喉咙的疼嘶哑着开口,“是不是生气了?”
意料之中的,他并没有表现出疑问,几乎是立时便明白了我话中意。我见他沉默,心中便猜出了七七八八:“怎么了?”
他静坐许久,最后只说了句没有。
见我怎么问他都不说话,我咬了咬牙,使出了绝招。
“哥哥。”
我忽然叫道。
左英扶额叹息,转头看着病中还依旧淡笑着的我,一脸的无奈。
他最受不了我叫哥哥。
“考试之前是不是熬夜通宵了?”
我被他一问,忽然明白过来些什么,有些心虚地往被子里钻了钻。
“别躲。”他抵住我的膝盖,语气沉了下来,“明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子,为了考试,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你以为我不知道?”
“……没有……”
我眼神闪躲,还想狡辩。
“乐乐。”
这两个字一出,换我愣在了原地。
左英的嗓音带上了哑。
我转头看他,果然在他眼底一片看到了久违的红。
“这不过是初筛,你就烧成这样。为了上H大,这么折腾自己,值得吗?”
空气安静了很久。
“值得。”
我看着他闻声抬起眼帘露出的黑眸,在一片深邃的墨色中轻声启唇:“值得。”
“我不擅长商务外语,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被选上。”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冰凉的肌肤触上了左英温热的指节。
——所以我必须努力。
拼命努力。
我盯着他通红的眼眶,一字一字地说道。
“左英,只要我觉得值得,那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