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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医院的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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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食堂为了方便家属离得很近,我没走一会就到了,路上碰见认识的护士打了个招呼,她和我说今天食堂做了蒸蛋,那个菜味道重一点,让我快抢。
我拿出凌志的饭盒,站在了长长的队尾。
一放饭,人群就开始动了起来,人们一天的疲惫往往只有吃饭才能得到治愈。
幸运的是,我替凌志打到了最后一份有味道的蛋,他要是知道这是抢来的应该会多吃一点。我带着西红柿面汤、蒸蛋和清炒笋丝回了病房。
我还没进门,凌志就喊我林哥,我一闻就是西红柿面汤,唉,真想吃一顿毛血旺啊。
我把饭一样一样的摆出来,看着他吃。
隔壁的柳先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看到长长的线插在了闭合的笔记本上面,他的电脑没电了。
电脑没电,书也看不下去,柳先生今天应该是有烦心事,显然我还记得那句麻婆豆腐。他一般不会对我说那么多字。
我看凌志吃完了,就把碗筷收了,对凌志说出去刷碗。
他问我为什么不在病房厕所刷碗。
我说刷完洗手池都油了,他不再说话,合了被子躺下去。
我拿着饭盒出门去了。
医院的超市里有豆瓣酱,豆腐只有内酯豆腐,配菜什么的虽然没有但是也许可以问食堂借。我和食堂的看门大叔有些交情,他放我进去了,我翻来翻去,这里也只有葱姜蒜,辣椒是一概看不见的。
这都是为了病人的身体好,我早已料到但是还是有些失望。
不出片刻,我就做好了没有辣椒的麻婆豆腐,早些年在厨房帮工,也许这厨艺还没有变。
我走回去,捂紧饭盒怕味道传出来,敲了敲柳先生那边的窗户沿。
足足敲了三下他才看过来。我对他比了个手势,和他那天晚上喊我出去的手势一样。
他像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出来了。
我把裹了毛巾的一次性饭盒塞到他怀里,对他说,嚼两下就吐出来,肠胃受不了。然后进了病房。
余光看见他远远的走开了,也许是去哪个没人的地方吃了,就怕他不听劝会把那些豆腐吞下去,虽然豆瓣酱不辣不过还是伤肠胃的。
没过一会他就回来了,饭盒也许丢在了哪个垃圾桶,他对我比了个口型。
我吐了。
我看清后,心沉到了肚子里。
凌志越来越嗜睡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发现凌志从每天吵着出去,到躺在床上,到现在他似乎已经懒得和我说话了,那将会耗费他巨大的体力。
我才看了他5天。
他醒来时就呆呆地看向窗外,我知道,那是他向往的地方。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妈妈,那是少年的向往,谁忍心掐灭呢。
我知道他快要离开我了,可不知道他想要些什么,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他的父母每天到半夜会过来看他一眼,但不让他知道,他们想让凌志知道他没有那么重要,他走了他们也会过得很好。
我突然很想哭,为凌志,也为他的父母。
在一个深夜,我看着凌志的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他们看着我,似乎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做到这一步。
我也想不通,和这样的人感情越深就越伤,可我忍不住,那样的少年时代,是我不曾有过的,我想让凌志高兴一次,哪怕在他走之前一次也好。
那天早晨,我和凌志父母密谋好了,推着他出了医院。回了凌志的学校,那有一群少年等好了,他们穿着篮球服,还举着凌志的中锋篮球服。
我看见那个一贯乐观的少年第一次红了眼眶。
我看凌志这几天第一次站了起来,自己穿上了球服,他过去和那群少年站在一起,说不会让着他们的。
他们也说不会让着。
我和凌志父母看着凌志打篮球,这也许已经算不上打篮球了,他跑起来比走还慢,脸惨白,脚步也虚浮无力了,我等着,在他晕倒前一刻抱住了他,对着周围的少年们道了声谢。
他们和我们一起把凌志送回了医院,半大的小子们守了他一夜,在天将亮时回了宿舍。
我觉得他们还想和凌志道别,但是他们都忍住了,我想他们忍住的不止道别。
今天他醒的格外晚,他的父母也还没走,他看了我一眼,眼泪簌簌的掉下来,我第一次见有人哭的这样伤心,他什么都没说,我觉得那眼睛里有一切。
谢谢你哥哥。
爸爸妈妈再生一个孩子吧,别为我伤心。
我还想再多活几天。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当然这只是我读出来的,又或许,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醒了他就一直握着他妈妈的手,不让她走,他说,柜子里有信,等他走了再看。我看见他妈妈点点头侧开脸,抹了一把泪。
这次没多久他就睡了过去,护士说查房,他妈妈闪不开身,攥得那只手太紧了脱不开。
护士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拔了吊瓶,说了句节哀,带着凌志的父亲去办手续。
我感觉心脏缺了氧气,不疼,但是喘不上气,我本该见惯了死亡。
他妈妈一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像是终于能哭出来了,但是眼泪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就这样呆呆的盯着凌志,眼神空洞。我觉得凌志把她的半个灵魂带走了。
凌志父亲没一会就回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凌志的父亲也没哭,他把凌志的妈妈抱在怀里,掰开了凌志死死攥着的手。他一遍又一遍地捋着凌志的眉毛,一声又一声地说着什么。我站的太远了听不清。
护士站在门口也很为难的样子,我说等一会吧,他们很快就会好的。
我多希望我料得没那么准,他们不一会就整理好了,背着沉甸甸的凌志,离开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妈妈,是她来拿信的时候,她似乎已经不伤心了,但是对凌志的东西异常宝贵。他妈妈和我坐在了湖旁边的长椅上。
我想不出说些什么,只劝她节哀,孩子还会有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了,她这一辈子只会有凌志一个孩子。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又说,孩子那么小,才得到多少爱,我得去阴曹地府再爱他,不能让他知道有人分了我和他爸爸的爱。凌志这孩子最小气了。
我也没再开口。
他妈妈走之前,似乎喃喃了一句话,但是我听清了。
空有凌云志。
这句话以她妈妈的文化水平应该说不出,可能是打哪儿听来的,又可能是在哪看来的,碰巧里面有凌志的名字。
那话随着他妈妈的背影渐渐消散了。我耳边却一直萦绕这这句话,凌志也许真的有志向,也许是国宝篮球中锋,又或许是演讲冠军,但那些志向随着风远去了,谁也不再知道。
旁边投下一片阴影,我抬眼望去,是柳先生,应该到了他晒太阳的时间了,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却开了口,他伸手拍了拍我刚站起来的位置,说坐坐。
我其实也不太想走,刚看过这么黑暗的事,晒会太阳驱散也是好的。
上次的麻婆豆腐很好吃,谢谢。他说。
我说这种违规的事我不会再做了。语气并不算好,而且我不打算继续和他聊下去。
他又说话了,他说护工这份工作不适合你。
我懒得跟他打弯弯绕,也许他是个好人或是别的什么,我都不打算再和他有任何交集,那会令我想起那个刚刚离开没多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