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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是个四月 ...

  •   那是个四月。

      树梢上挂了点叶子,衬得医院没那么死气沉沉。处在水资源丰富的静安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它容许河流的分支汇入,在它的后花园里,形成一条天然的丝绸。

      我喜欢在静安医院的后花园里观察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有肺炎挂水的,有白血病等待配型的,有车祸手术未痊愈的,也有癌症晚期等死的。我现在可以从他们的神情中推断出他们分别是哪种。小打小闹的病人只会神情厌厌,恨不得逃离这个地方,车祸患者只能靠轮椅在家人或者护士的陪同下晒晒太阳,他们最期待好起来。而要装出一副很快乐的,只有快死的人,他们怕家人担惊受怕,怕家人露出怜悯的表情,所以会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害怕。

      其实数着日子死的人最怕了。死神不知道哪天就会吹响死亡的号角。

      不过有一个人不那么一样,我时常会在楼上望着后花园,那个人每天上午10点和下午1点会出来晒两个小时太阳,他很平静,既没有厌倦,也没有装出来的高兴。像汇入医院的湖水,没人管它他始终那么平静。

      不过我有点好奇,医院里的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情,或忙碌或悲痛。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是护工,在医院里可以没有什么顾忌的观察任何人。

      医院里的常驻护工,通常24小时都要守在病床旁边,没有固定休息时间,当一个病人出院时可能得到休息时间。整体还是很忙碌的,病人的吃饭洗漱甚至于生理现象都是我负责的。

      我所有的空闲时间也仅仅是在需要护理的人无需陪伴的时候站在走廊的窗台上透透气。好在这次分到的病人是一个八十多岁还能行动自如的爷爷,这位爷爷独立惯了,每次看到我几乎不让我干活,但是他女儿照样如数支付工资。

      话说回来,这位爷爷的病房外走廊里的窗子正好可以看到后花园,这是我最满意的地方,我可以每天看着窗外,这真是在惬意不过了。

      瞧,那个人又出来了,我举起左手看了眼手表,正好十点钟,真是一分一毫都不带差的,我猜他应该是个搞理科的,不然不会这么一丝不苟,连医院里蓝白条的病号服都要扣到第一颗扣子。

      “22床王海兴病人可以出院,你家人来接你了。”护士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我知道这是在和我现在护理的病人,他一直也没怎么麻烦我,只是偶尔起夜我帮了帮忙。我看着他女儿进来,把床头的小柜子从里到外的收拾干净,拿上大爷的包,让她丈夫进来背了大爷。

      出门时对我道了声谢,然后离开了。

      这个结束了,就不知道下一位好不好护理了。我认识的一些护工在一段工作还没结束的时候就会开始期待下一段了。

      但我并不喜欢时常调动,调动就意味着离别。

      果然刚送走这位刚刚接触了一周的爷爷,护士就给我送来了下一位护理人的资料。我随手翻了翻,只有名字年龄和护理注意事项,医院对病人的保密事项向来做的很好。

      我对护士是应了一声,就收拾起了这个病房里我的一些用品。我24 小时守在这里,大概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也没多少,我不过一小会就收拾好了。

      由着护士把我引到下一个病房去。

      护士带着我穿过走廊,我能感觉到没有阳光的地方吹在身上风有些冷了。缩了一下身子,听着她说下一位病人的经历。

      这次护理的是一位白血病人,准确来说是个小男孩,护士神秘兮兮和我说,这家人真不容易,父母卖了房子每天在医院门口买煎饼为了照顾他,他们还是怕照顾不好病人,决定找个护工看护。

      我默默地叹了一声,天苦穷人。

      医院不大,说了没一会话我就到了病房,这病房是两人一间的,我先看见的不是小男孩,是每天在楼下晒太阳的那位“仙儿”,匆匆一眼,只能看见苍白的脸上挂了副金丝眼镜在看书,书名没看清。

      我一进来,外床那位就把帘子放下来了,似乎很怕吵,我见过很多喜静的,我放轻脚步,掀开了里床的帘。

      里面的小男孩确实不大,十六七的样子,比给我的档案上的照片显小。正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身上插着吊水的管子,盖着被子,看起来的确像护士说的,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我来半天看不见家属,估计在外面操劳,病床上的又没有醒的意思,索性轻手轻脚的出门打了杯热水。

      隔壁的帘子拉开了,我看了眼表下午一点了,八成晒太阳去了。

      去打水要路过那个花园,他果然找了个地方坐着周围没人陪着,捧着本书坐在轮椅上。我只看了眼就匆匆回去了,不能让小男孩醒了找不到人。

      回来坐了一小会,病床上的人就醒了,他眨了眨眼像是不知道我是谁,我拿棉签往他嘴上点了点水,等他彻底醒了才扶他起来。告诉他我是新来的护工,叫林诚。

      他点了点头,只是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半天没说话。过了约莫几分钟,他指了指床边小柜子上的水杯,我把盖子拧开,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看起来脸色好看了一点,把水杯递给我,说他叫凌志,上个月住院,这个月爸妈照顾不过来才找的他,他说自己高中没读完就来医院了,这样倒好,别人还想尽办法逃课呢。

      语气带着调侃,我心里却并不好受,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他喊我哥,问我会打篮球吗,能不能打一次篮球给他看,说他憋了快一个月闷死了。

      我确实不会,从小的娱乐项目就是丢沙包,跳房子,孤儿院没有篮筐,也买不起篮球。

      我说好,等你你能下床了我就让你看好不好。

      他终于笑了下,露出了他只有一边的虎牙,显得有了这个年纪的活力。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掀起这边的帘子,对着隔壁喊了声柳哥。又对我说隔壁哥哥人很好,让我和他认识认识,我不擅社交,但是也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去打个招呼。

      忽的想起刚刚在打水时碰见了那个人,兴许还没回来呢。正想着,门打开了。

      凌志兴奋地喊了声柳哥。

      来人腿上放着本书,但是书是冲着他的,我看不清是什么。他的病号服还是扣到第一个扣子,脚搭在轮椅踏板上,裤子稍短,露着一点脚踝。金丝眼镜搭在眼眶上看不出表情。

      他推着轮椅到这边,看了眼凌志,似乎没什么和我交流的打算,说了句让他好好休息,就推回了自己病床。

      凌志轻轻的扯了下我的袖子,跟我说,柳哥就是有点面冷心热,接触长了就知道了。

      我垂下眼睛,道了声好,把凌志塞回被子,让他再睡会。凌志毛茸茸的头发拱了拱我,他求我推他出去转一会。

      来之前护士就和我交代过,凌志这孩子好动,不能总让他动,否则会晕过去,晕在外面不太好。不过也不能整天躺着,容易得褥疮。可以轮椅推着他出去转转,时间也不能太长。

      我看了眼表,正好是下午三点,太阳也不算太晒,这会推着他出去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他了。

      现在的轮椅都是在医院租的,质量很好,也很好推,这个将近一米八的小伙子推起来也不费力气,不过也有可能是瘦的。

      把他揽起来时就知道了,触手全是骨头,可能只在肚子和其他地方挂了点肉。

      想到这,我把推他的步伐放的慢了些。

      他有些不满,在轮椅上扭扭歪歪的抱怨,一会说要上厕所,一会又说腿坐麻了,我知道他就是想起来溜达溜达。

      附近没什么人,我索性答应了他。

      许是很久看不见少年,我只觉得这样的活力简直稀奇的很。我让他动两下就赶紧回病房休息,他挥了挥手表示没事,自己在旁边上蹿下跳。忽然定住不动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应当是他妈妈,那种相似度,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瞬间也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他妈会不会解雇我。

      回到病房我发现是我想多了,他妈似乎连苛责也舍不得对儿子说一句,只叹了口气就拿出了在医院打的饭,那似乎是我的工作,只是他母亲来的太快。

      倒是凌志,一脸尴尬,非常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母亲。

      他妈什么也没说,把饭菜一一摆好,筷子递给他。凌志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句“妈,我错了”才吃起饭。

      我从下午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表情,我不忍心再看着他。他妈喊了我一声,让我跟他出去。

      是不是要解雇我了?

      我出去才发现他妈真是好的不像话,她没看我,但是话是对着我说的。她说,小志找不到配型,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天就走了,她只想找个人看着他,走之前能看到最后一面就行。至于做什么,只要小志高兴就行。

      我接触过很多病人家属,他们悲伤的情绪得不到宣泄,往往会大哭一顿,哭的昏天黑地,哭的死去活来,然后去给医生下跪,给护士下跪,把自己放的卑微到极点,只为了让那终究会流逝的生命,过的再长久一点。

      凌志的妈妈真的很不一样,她不会对将死之人诸多要求,可痛在她心里,谁又知道呢。

      她又说,小志想做什么你陪着就行,别让他走之前舍不得什么。

      如果世界上没有生离死别多好,我看着他妈妈的背影,只觉得比来的时候弯了一点,但到底还是没彻底弯下去。我深吸一口气,回了病房。

      凌志只吃了一点东西,蛋汤一口没动,我知道,他是怕吃下去还得吐出来。白血病人容易积食,吃下去吐,吐了还得打葡萄糖,他直接不吃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忍心责怪,掏出柜子里的营养品,给他喝了一小瓶。

      白天折腾了这么久,他像是累极了,不用我劝,自己就睡了过去。

      我拉上窗帘,打开折叠椅,准备躺会,隔壁的帘子突然打开了。

      是凌志隔壁的那个男人,他对我比了个手势,自己出去了。我看了眼凌志没有转醒的意思,跟了出去。

      他这次没拿书,没戴眼镜,也没坐轮椅,靠着医院的围墙,望着天,我一时间没出声打扰。

      片刻而已,他回过头看着我,他说,凌志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但是别太惯着他。

      我说我知道。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说,早春还是冷,多穿点吧。

      他顿了顿,但是没回头,走进了病房。

      熟悉的帘子把我隔在了外面。

      夜里凌志没有起夜,倒是隔壁的那位,凌志嘴里的柳哥半夜点起了夜灯,不知道做些什么,约莫一刻钟,他又关上了,我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八九点钟那阵子,凌志起了,我早就打好了小米粥和鸡蛋放在了保温箱里。

      我问他要不要去厕所,他像是有点尴尬,不过还是任由我帮他,也许他妈妈来一次让他愧疚不小。

      像那位柳先生说的,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鸡蛋他吃了蛋白,蛋黄放在了一边,小米粥喝了两口,看起来像是没什么食欲。

      我没说什么,把剩下的半碗粥倒在我自己碗里,配了点榨菜,吃的还算饱。

      我看了眼隔壁半开的帘,那位柳.....先生,应该是出去晒太阳了。

      凌志似乎看我盯着隔壁床,他对我解释,他说柳哥本来有钱自己住一间的,但是为了凌志选择了双人间。这样凌志家里负责的费用会少些。

      我从昨晚那件事就发觉,柳先生是很关心凌志的,不关别的,他应该算是个.....外冷心热的人。

      凌志又说,柳哥也很倒霉的。他也是白血病。

      我想起那人的样子,看着身体似乎和常人无异,甚至看起来很健康,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也会生病吗?

      话说一半停了,我反应过来才发现那位柳先生回来了,他今天没拿书,也没拉上帘子。

      凌志和我都没再说话。

      只有柳先生敲打笔记本电脑的声音。

      我忍了半天,一看表,十一点了。医院食堂每天打饭要排队,现在去排,十一点半放饭的时候正好能拿到热乎的。我已经知道了凌志的饮食习惯,也不必多问,走到门口,觉得应该给隔壁那位也买点,因为我看他没有护工。

      我问他要不要带饭。

      本来没报多大期望,他突然说想吃麻婆豆腐。

      我有点尴尬,食堂特供菜都是清淡的,上哪去弄。

      他看破我的尴尬,把头移回电脑屏幕上,说了句没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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