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草往事》阿木_

4、四

　　师父其实没有想过收我为徒，又或者说，她没有想过要一直留我在身边。她不怎么对我表现亲密，甚至有时会很冷淡。但我从来都不把这些当成一回事。我知道失去了最亲近的人是什么感觉，就像我常常会在夜里想起我的母亲。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师父的冷淡，甚至感激她依旧把我带大。
　　只是偶尔察觉到师父似乎总有一天会把我送走的想法，会感觉不安。直到我十五岁那年，这种不安照进了现实。

　　这些年其实来给师父说亲的人不少，他们总是有着很多理由，比如我还小，她一个人很难熬；比如我长大了，总有一天要离开她，她一个人该怎么办。我总是沉默地听着这些话，却忍不住悄悄打量师父的脸色。她好像每一次都不放在心上，任由过来给她说人家的人说完，然后递上茶水说：“渴了吧？喝口茶歇歇。”来人也就不好再缠着她说这些事。“从年轻耽误到现在，也是可惜了，多好一姑娘，当时为了个娃娃就不考虑自己了，结果又……”人们总是忍不住为她惋惜，但她自己却不觉得，我便也安安心心地在她身边乖乖长大。
　　直到有一次，她忽然接了话：“说起这个，我有件事想烦请您帮忙问问。”说媒的婆婆眼睛亮了——这可是她第一次松口。“你说说，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帮！你想要什么条件的，你说说，我给你去找！”婆婆说。
　　“倒不是我的事，”她指指旁边坐着的我，“我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了，小姑娘也已经长大了，懂事勤快得很，我听说山下王家夫妻中年失子，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意收养一个女儿？她今年十五了，也不须他们操心，我看他们条件也好，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能不能烦请婆婆帮忙问问看，若是他们愿意……”她认真地跟婆婆说着。
　　她很少说那么多话。却是想要把我送走。
　　她原来真的一直想着要把我送走。
　　“我不愿意！”我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她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看着她的眼睛大声地说。
　　婆婆借说想去看看新染的布，她便带着婆婆往院子那边去了。
　　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喃喃道。

　　可是让一个陌生人收留抚养我长大，这么些年，她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不走，却没有可以收留我的地方。她不要我了。
　　我好像又回到了和母亲分别的那个夜晚。
　　我一整个晚上都没有闭眼。而夜晚是这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