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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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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过去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清晨出去割草,回来染布,晾晒。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仿佛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把我送走。
她还是很沉默。天开始变冷了,白天空闲时,她便生起火盆,像往年的冬天一样,赶着缝制棉被和衣服。她总是用印染上好看花纹的蓝布给我做厚厚的被子,把棉花打得松软又压得紧实,夜晚睡觉盖在身上,被子柔软地裹着每个角落,没有一丝缝隙。我闻着清冷的蓝草香味,总是很快睡去。冬衣她总是做八套,给自己做两套,给我做三套,还有三套比我的身形大一些的,她放进柜子里,一年一年地叠放。我知道那是她做给师姐的,那个柜子她从不让我碰。
夜晚我给她梳头,忽然瞧见她的发间已夹杂着几条银丝。
“留下我好不好?”我轻轻地梳着她的头发,声音却因为拼命忍住眼泪而微微发抖。
她从镜子里看我,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让我待在您身边,好不好?是您说的,您说我勤快懂事的,为什么要赶我走呢?我留在这里可不可以?我不想去别人家里……”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不知所措,以往无论她怎么训斥我,我从没有那么难受过。
——她怎么可以不要我呢?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也是她唯一的家人了啊。
我跑回房,手往枕芯里摸索着,然后又匆匆跑回来,把那块玉佩放到她手里。“这是我以前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您把它卖掉,养我不用很多钱的,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扑在她怀里放声哭着。
这么多年,她很少会抱我,连说话也很少。可我总记得那一天她问我的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她忽然生气地离开了家。过了没一会儿,她却回来了。“以后,你叫菁儿吧。”她把我抱在怀里,有温热的东西顺着流淌到我脸上。“好。”我伸手回抱她,幼小的我只能浅浅拥着她,她却稍稍颤了一下,将我抱得更紧。
尽管九岁的我对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我却仍旧忽然感觉到有名字是件多么值得喜悦的事。
名字是让人叫的,我有了名字,是因为有人会叫我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叫我的名字,我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你在我身边做什么呢?我慢慢老了……”她似乎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我在您身边学蓝染!我还没学会呢,您总说我染出的靛青色染得不够好,我还没能染出好看的靛青色……我跟您学蓝染,以后您就是我师父,您教师姐的,您也教我好不好?染布我学,饭我做,家务活我做,冬天我也可以做棉被了,您不用操劳的……您照顾我那么多年,连名字都是您给我起的,您不能不要我了……我哪里都不去,哪里都……”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恳求她。
“娴儿,我的娴儿……”她喃喃念着师姐的名字,忽然止不住地落泪。
“师父……”我轻声叫着她,她的肩膀却抖动得更加厉害。我起身张开手把她抱在怀里,“师父,我不走,您别赶我走。”我说。
她不再说话。
刚拜师为徒那一年,师父病倒了。王婆婆荐来大夫,又常常过来帮忙照看,空闲了就坐在师父床头,给师父讲许多外面的事。
“人生来都苦,凡事想开些,得为自己多想想。”王婆婆劝着师父,师父点点头。“师父,该喝药了。”我递过温热的药,师父慢慢喝下,浓重的药味散开在房间里,我闻着便觉得苦。我总会在木盘的一角放个小碟子,碟子上装着我做的甘梅粉,酸酸甜甜的最能解苦。师父却很少在喝完药后尝我的甘梅粉。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听师父说过苦字,我想大概是她的苦无人能体会的缘故。
“王婆婆,师父的病会好的吧?”送婆婆出门的时候,我忍不住拉住婆婆的衣角问。婆婆抚了抚我的头:“好孩子,你师父她会好起来的,”说着,婆婆看了看我,“孩子,你多陪着你师父。别看你师父平常对你冷冷的,她是怕了,有些东西失去一次,就不敢再抓住第二次了。好孩子,你多陪陪她,和她说说话。大夫说了,她这是心病,得解开心结。”婆婆叹了口气,走出了门。我在门里看着婆婆走远,隐约间听到婆婆说:“这心结,怕是解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