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霜行迟

9、第9章

　　过了正月初三，张夔带着左宜家回北边去了。

　　徐仁冠跟一群狐朋狗友组了个自驾游车队，初五出发，要一路开到西藏。
　　来姜昕这里撺掇了半天，姜昕死活不点头，只说没时间。
　　徐仁冠恨恨地走了，觉得姜昕关键时刻十分不讲兄弟情义。

　　姜昕倒不是完全找借口推脱的意思，他是真的没时间。
　　学校今年开学早，老师都要提前几天准备开会的。他预备再歇上两天就开始着手下学期的教学计划，是真的没时间出远门。

　　这两天温度回升，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普照万物。

　　老姜新年期间活动格外多，不是喝酒应酬就是搓麻将打高尔夫，疏于照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姜昕一早起来，先在温暖的阳光下伸足了懒腰，随后给小金毛套了链子准备带出去遛一圈，经过院子看到一地的“残花败柳”，忽然心里一动，决定替老姜做一点事。
　　他急匆匆完成遛狗任务，把小金毛安顿在阳台上晒太阳，便换了一套运动服清理院子。
　　姜昕的智商进行脑力活动足够，应付体力运动却有些吃力。
　　他先把地面乱七八糟地扫了一遍，那扫帚沾满了草和泥，彻底报废了。
　　又翻出老姜的花剪，看到枯枝败叶，毫不手软地一一咔嚓掉。

　　如此这般，没过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耐心随着汗水一起蒸发，他不耐烦再一样样地干细致活，便撸起袖子，简单粗暴地把看上去无可救药的花花草草归置到一块，一股脑全丢了。

　　消磨掉了一个上午，姜昕心满意足地洗了澡，给自己煮了面，吃完往床上一躺，立刻陷入黑甜梦乡。
　　老姜今天难得回来得比较早，他这一天手气旺，赢了不少钱，主家来了客人，他们便提前散场。老姜马不停蹄赶回家，准备给姜昕做顿好吃的，再陪陪新得的狗儿子。

　　下午三点，热烈美好的阳光下，老姜站在自家院子里，眼前一片光秃狼藉，如遭雷击。

　　还没过完年，姜昕就被老姜赶回去了。

　　车还在魏天启那，姜昕没办法，转了两趟公交车回家。
　　下午睡足，这时正是精神奕奕的时候，他打开电脑开始做新学期教学计划。姜昕有一点好处，认真起来就会特别专注，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
　　等到被电话惊醒，一看窗外已经黑透了。

　　是魏天启。

　　“新年好。”魏天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低沉。
　　姜昕清了清嗓子，回了一句“新年好”。
　　“我来还车，在你家外面。”魏天启的声音里微微有些笑意。
　　“嗯？”姜昕走到阳台下往下看，他住的楼层虽然比较高，但是还是能看清下面情景，楼下零星停了几辆车，其中并没有白色的，疑惑问道，“你去了射阳花苑？”
　　那边魏天启一愣，迟疑道：“你不在这边？”
　　姜昕有点无奈：“我在自己家。”
　　“行，那我现在过来。”
　　姜昕还没来得急阻止，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姜昕在暮色里静坐了一会儿，感觉肚子有点饿。
　　起身开灯，客厅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又觉得太安静了些，便开了音响，随意塞了一张唱片。
　　他在音乐声中走进厨房灌了一壶水，插了电烧上。
　　没什么事可做了，便在原地站着发呆。

　　水还没烧好，门铃响了。

　　魏天启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他那狭长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很凛冽，笑起来弧度变得柔和，眼角便添了一点不自知的风流。

　　他不待姜昕招呼，迈开长腿就进来了。把钥匙搁在鞋柜上，一脸不拿自己当外人地问：“吃晚饭了吗？”
　　姜昕脑子还没转过来，呆呆说了实话：“没。”
　　魏天启回身看他一眼，有点意外：“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姜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起来忘了时间。”

　　“我正好给你带了点吃的。”魏天启右手拎着一大袋东西，径自进了厨房。

　　姜昕呆呆站在玄关门口，感觉有点怪异。
　　厨房里的水开了，他走进去拿起壶，泡了两杯茶，搁在茶几上。
　　无所事事地倚在厨房门口，盯着魏天启的背影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急着用车，你不必这么着急还的。”
　　“春节小区里空了一半，我白蹭了几天车位，初七大部队一回来就没地方停车了。”魏天启正在处理几只螃蟹，嘴上和他说着话，手也不停，像是做惯了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利落的短款皮衣，更显得肩宽腿长，非常精神。忙碌了一会儿，大约觉得活动不开，扭着肩膀想脱掉外套，“你来帮帮我。”
　　姜昕几步上前，替他除下了外套。魏天启里面只穿了黑色衬衣，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显得格外幽白。他看上去是天生晒不黑的皮肤，姜昕脑子里瞬间闪现这人沐浴在阳光里攀岩的样子，心里挺羡慕。

　　“你能吃辣吗？”
　　“能吃一点。”
　　几颗干辣椒“呲溜”一声扔进锅里，空气陡然冒出一股呛人的辛辣气，姜昕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魏天启一边把斩好的螃蟹下锅，一边抽空扭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你先出去玩会儿，我这边马上好。”
　　姜昕也觉得干等着显得馋，反正也帮不上忙，干脆回客厅开了电视。
　　一边看一边慢慢喝茶，脑子里晕晕乎乎有点回不过来劲。

　　魏天启热情得有点过分了。
　　姜昕看着脾气好，对谁都温和可亲，骨子里其实是个很“独”的人，从小到大也就张夔和徐仁冠两个哥们。
　　除了偶尔被徐仁冠他们喊出去玩，平日里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消遣，宅得不像话，并无兴趣和别的人打交道。
　　老姜“知子莫若父”，虽然没赞成他进学校教书，但也从来没指望过他以后接下自己的摊子。
　　魏天启这么巴巴的凑上来是为什么呢？

　　拉拉关系，让自己对魏一一多照顾一些吗？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魏天启泼了他一身汤，还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忍不住苦笑。
　　——魏天启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边想了半天没有头绪，那边魏天启已经做好了饭，一一端到餐桌上，叫他过来吃饭。

　　辣炒螃蟹非常好吃，几乎是赶超馆子的水平。

　　姜昕一边慢慢啃着蟹腿，后知后觉地抬头问魏天启：“要不要喝一点酒？”
　　魏天启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要。”
　　“喜欢什么酒？”姜昕站起来走到酒柜子前，柜子里酒是满的，都是张夔和徐仁冠送他的酒，他平时不大喝，这时对着琳琅满目的酒瓶子就有点发愣。

　　“都可以。”魏天启看到姜昕在酒柜子前站了半天，挑挑拣拣，最后拎了一瓶红酒过来。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标签，忍不住笑了，“好酒。”
　　“别人送的，我也没喝过，正好尝尝。”

　　姜昕翻出启瓶器，被魏天启伸手接过去了，他十分熟练地开了酒，姿势利落地倒了浅浅两杯。

　　姜昕忽然想起那次在斯嘉丽，两人迎面撞上，魏天启还能一手扶他一手稳托盘。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之前是在斯嘉丽做兼职吗？”
　　魏天启摇头：“那次是我替一个哥们代班。”
　　“看来你经常替人代班。”
　　魏天启一挑眉，眼里浮上笑意：“为什么这么说？”
　　“你当时托盘子的手，特别稳。”姜昕眯了眯眼，他眼尾有点修长，眯眼时显得很俏皮，弯弯的像一只偷腥的猫。

　　魏天启目不转睛地看姜昕，很想上手捏一捏他的脸，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托盘子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送外卖也是替哥们？”姜昕挑一挑眉。
　　魏天启忍不住笑出来：“是。”他显然是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我和哥们打赌输了，一下子替了两份工。”
　　姜昕惊诧极了：“你们现在的大学生啊……”

　　魏天启带着笑看姜昕，姜昕长得脸嫩，看脸都能冒充他学弟，却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不知是不是老师的职业病。

　　姜昕啃完螃蟹，径自去洗了个手。
　　回来坐下，看着魏天启轻声问道：“你平时也有做兼职吗？”
　　魏天启有点明白姜昕问的意思，他面色淡淡：“现在没做了。不过……父母去世后那几年，算是做过。”
　　姜昕沉默不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他看魏天启身上穿的，魏一一平时用的，都不似缺钱的样子，原以为他们的父母过世后，两个孩子是有依靠的。可若是有依靠，魏天启又怎么会说曾经做过“兼职”？

　　被浓密睫毛过滤的目光，隐隐间有了几分温柔的味道，魏天启低声道：“我们在祖父母身边呆了几年，两个老人后来相继去世，就只能靠自己了。”
　　“当时你多大？”
　　“奶奶后走的，她走的时候我十六岁，一一十一岁。”
　　姜昕拿起杯子，和魏天启的杯子碰了碰，饮了一口酒。

　　“也不是没地方去，舅舅总劝我们去他家住。但是终究是寄人篱下，我和一一都不喜欢仰仗别人，哪怕是很好很亲的舅舅……”魏天启苦笑，“熬过两年我就满了十八岁，不需要监护人，就带着一一搬出来自己生活了。”
　　姜昕点点头：“很辛苦吧？”
　　魏天启笑了笑：“其实还好，我们不缺钱，父母留下很多钱，足够我们花挺久。但我不想坐吃山空，有时间就在外面做做兼职，挺好，也认识很多好人。”

　　此时说什么都嫌太轻，姜昕举杯，两人碰了杯，心照不宣地一起笑起来。

　　两人聊着聊着，把一瓶红酒喝了个底朝天。
　　这酒后劲大，姜昕酒量虽好，今日不知为什么，喝到醉。他面色不显，眼中却已是水光四溢，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

　　魏天启收拾了桌子，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坐不住，姜昕头重脚轻地软倒，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
　　“别在这里睡，会着凉。”魏天启拍了拍他。

　　姜昕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朝沙发深处拱了拱，含糊地哼了两声。
　　魏天启无奈，弄了条湿毛巾替他擦脸，将人抱到卧室睡下，起身准备走。

　　看了一眼沉睡的姜昕，又有些舍不得。

　　床头壁灯的光线是暖黄色的，罩住了姜昕半张脸，一管直挺挺的鼻子陷入枕头，露在外面的脸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魏天启屏气凝神看了半天，心里觉得姜昕这张脸长得真是好看，又想起魏一一那封十分幼稚的“情书”，心道他们兄妹在审美上还是十分一致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姜昕眉头皱了皱。
　　魏天启有些失笑，忍不住伸手抻平了他眉头，姜昕睡得很沉，毫无反应。
　　魏天启忽然顽心一动，又伸出手去，在那浓秀如羽翼的睫毛上来来回回挠，睡梦中的人有所觉，拿手揉了揉眼睛。
　　魏天启站在那里，咧嘴笑了。

　　魏天启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空气很冷，他出了小区门，在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中跳了跳，还是压不住血管里跃跃欲试的激动心情，索性沿着大马路跑了起来。

　　此刻他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大约真是可以跑着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