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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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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学就是密集的会,还有各种计划表,往年都是老李的事。
姜昕有放假综合征,每天早起简直是要他的命。这种时候他无比思念躺在医院的老李,恨不得她立刻恢复健康赶回学校,好让他撂了挑子继续混日子。
这一天忙完已经晚上7点多,他还饿着肚子,心不在焉地走出校门,心里想着后天是元宵节,得回去陪着老姜过。
买几盆花带回去吧!不知道老头子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这边神游天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慢慢缀上了几条尾巴。等到发现不对劲时,已经被五六个小崽子堵在了巷子里。
姜昕眯了眯眼,停下脚步,手揣在兜里没动。
“姜昕?”一个穿一身黑的大个子向姜昕走了一步,一脸挑衅。
姜昕没说话,挨个看了一遍跟前的人,都是生面孔。十六七岁的孩子,自以为已经混得很“社会”了,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动起手来最不知分寸。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小眼镜曹羲对他的提醒,心里明白这群人大约是蒋钊找来的。
这条巷子是他惯常抄的“近道”,最近附近在修路,巷子尽头被围挡了,人迹罕至,确实是个堵人的好地方。
姜昕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有点慌,他的武力值读书的时候还勉强能看,现在的话,只够杀鱼摘虾的。
不能力敌,只可智取。可惜姜昕累了一天,此刻正是大脑缺氧的时候,眼见包围圈越缩越小,他那浆糊一样的脑袋里一点主意也没有。
看来今天这顿揍势必躲不掉了。姜昕在短暂的天人交战后认清现实,知道不是对手,便脱掉大衣扔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
撂倒一个是一个,就当白赚的。
几个小流氓看他一点没慌,一副颇能唬人的镇定样,倒有些犹豫起来。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不肯先上。
“蒋钊自己怎么没来?”姜昕勾了勾嘴角,嘲讽道。
“收拾你这样儿的,不需要钊哥亲自出手。”
一个脑袋大身子小,活像豆芽菜的小个子凶巴巴地出了声,先前出声的大高个瞪了他一眼,豆芽菜自知失言,恶狠狠地瞪了姜昕一眼。
“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姜昕扬了扬下巴。
穿黑衣的高个一言不发走上前来,一记直拳对着他的鼻子挥过来,姜昕侧身避过,顺势伸出左腿踹向对方,他这是无意中扫出的一脚,已经做好落空的准备,不曾想,对方竟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绊了个跟头。
姜昕:“……”
对方愣怔片刻,一拥而上。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双拳不敌四手,饶是姜昕使出浑身解数闪躲,后背和肚子上还是挨了几下重的,幸好他饿到现在,否则大约能把晚饭都吐出来。
这群半大少年打起来不知道轻重,先前又被他唬住,恐惧最能激发人的斗狠之心,此时动起手来就有点收不住的架势。
姜昕暗暗叫苦,他胳膊、腿都被牵制,渐渐的体力不支,这时凭空一只拳头往他脸上砸来,一时之间竟然闪躲不开。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有人接住了那一拳。
“你……”姜昕转过脑袋看清了来人的脸,惊异地瞪大眼睛,“怎么在这里,这么巧?”
魏天启出手如闪电,三两下之间,地上便躺倒了两个。
“不是你给我打了电话吗?”魏天启也诧异了。
几个崽子看情况不对,也不顾躺倒在地的同伙,撒丫子跑了。魏天启制住两个爬不起来的,姜昕掏出手机报了案,又给李主任打了电话。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派出所门口的路灯坏了两盏,魏天启就站在黑暗里盯着姜昕看,姜昕的脸上有几处乌青,身上伤在哪就看不到了,所以他十分不赞同姜昕无所谓的态度。
他本来百无聊赖地在马路上遛狗,突然接到姜昕的电话,内心正暗爽来着。谁知那边半天没有人说话,光是拳头砸肉的声音,直把他吓个半死。跑到二十九中附近,盲人抓瞎地一通乱找,也不知该说是姜昕的命大,还是他运气好,转了两圈就在小巷子里捞着人了。
“真的不用去医院?”魏天启黑着脸。
“不必,都是皮外伤。”姜昕笑了笑,“多亏了你,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的手机,电话拨到你那去了。”
魏天启没接这话茬,皱眉道:“你这老师当的太危险了。”
姜昕无奈苦笑:“可不是,得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呢!”
警察问了几句,两个孩子都招了,是隔壁一所中专的学生,蒋钊花了五千块“雇”来的,目的就是让姜昕长点“教训”。
巷子里是监控死角,这群孩子姜昕都不认识。倘若打完就走,没有证据,报了案也牵扯不到蒋钊身上,若不是魏天启及时赶到,姜昕大约真要吃一个天大的闷亏。
“二十九中不是重点中学吗?你的学生怎么跟混□□似的,还会花钱买凶了。”
姜昕听他说话像个老干部,先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道:“别误会,这是个别现象。再说,这也不是我的学生。”
“不是我说,”魏天启一脸嫌弃,“你的战斗力也太差了点。”
“啊,”姜昕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平时确实不大运动。”
两人慢慢地走回了巷子口,被魏天启拴在巷口路灯柱子上的海明威乖巧地坐着,伸长了脖子朝外面看,乌溜溜的眼珠子对上了远远走来的魏天启,立刻转了个身,以屁股相对。
这家伙生气了……
这事后续怎么解决的,姜昕没有继续关注。
向来笑脸迎人的李主任最近都躲着他,他瞧着也觉得李主任有些可怜。李主任不是个坏人,被形势逼得学会了一身和稀泥的本事,这时候一边扛不住强权,一边觉得对他没个交代,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他身上的皮肉伤渐渐都好利索了,蒋钊那帮不懂事的崽子也没再找他麻烦,最开心的是老李终于出院了,他这个代班主任卸下一身重担,瞬间空出来很多时间。
春回大地,天气渐暖,他心里蠢蠢欲动,想去做一件他酝酿了很久的事。
——学散打。
他早就想报个班学散打,主要是为了锻炼身体。
可惜姜昕这个人,宅,且懒,在心里计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这次被几个小崽子堵在巷子里挨了揍,又被魏天启嘲笑战斗力太差,倒是真吃到了教训。于是心一横,直接在家里附近的一个健身房报了班。
周三周五周六三个晚上,每次两节课,强度不算大,在他这个懒人的接受范围内。
健身房在小区附近的商场三楼,半开放式,全用玻璃阻隔。姜昕下了班回家换了套衣服就赶过来了,不敢多吃,就啃了个苹果。
散打教室是单独隔在东南方向的一处小隔间,姜昕走进教室的时候,里头零零散散聊天的人都朝他看来。姜昕忍不住一愣,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学散打的竟然几乎都是姑娘和大妈,除了他,唯一一个男性是个十多岁的瘦小的初中生,豆芽菜一样,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
姜昕忍不住退出教室,看了一眼门上的标签,没错,是散打教室。
……
“来上课的吗?进去吧!”
姜昕回头看了一眼,来人穿着一套灰色散打服,个头不高,一身肌肉却练得赏心悦目。正眼带笑意上上下下打量他。
姜昕没什么表情地走进了教室。
大妈们热情地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同灰衣服寒暄。
“童教练,上个星期你怎么请假了啊?”
“家里有点事。”
“是不是被押着去相亲了?哈哈哈……”
“童教练这么帅的小伙子,肯定招人姑娘喜欢。”
“教练喜欢什么样的?我手里也有不少姑娘……”
……
童教练的眼光若有若无掠过姜昕,咳嗽两声,无奈道:“我们先上课。”
运动强度不大,大约是照顾班上为数众多的女性学员,在姜昕这个外行看来,“娱乐”多过“运动”。到底平日里活动量不足,两节课下来,姜昕还是出了一身汗。
隔壁两间教室也下课了,姜昕跟着人流往更衣室走,余光里看到童教练被几个大妈堵在教室门口,一边和颜悦色地说话,一边眼睛充满焦急地瞥向他这边。
姜昕停下脚步,犹豫片刻,决定先出去买瓶水。
他不太喜欢童教练这个人,是直觉,童教练虽然说话和和气气的,但看上去就很假,油滑和世俗刻进了骨子里的假。
商场一楼的中心区域是儿童游乐场,孩子们在充气器材里滚来滚去,像一条条蠕动的爬虫。姜昕小口喝着水,喝完了半瓶,身上的汗也干透了,商场里虽然开着暖气,开阔区域站久了还是觉得冷。估摸着更衣室里现在没什么人了,他往回走。
器材区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做无氧,跑步机倒是满员,旁边站着几个人一边等机子一边刷手机。姜昕一路走过去,没人注意到他。
更衣室果然空无一人。
他打开柜子,不紧不慢地脱掉速干衣,套上T恤,羊绒衫。姜昕是在伸胳膊套袖子时察觉不对劲的。衣柜是金属质地,他抻平胳膊,眼光顺着胳膊走,正好扫到隔壁柜壁上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姜昕不慌不忙整理好衣服,缓缓转过身。
“童教练,”姜昕的语气很平静,“有什么事吗?”
童教练眯着眼笑了笑,没有被抓了个正着的惊慌,他肩宽体壮,脚步却很轻盈,走起路来像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童教练缓缓逼近,把姜昕锁在自己和衣柜间,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对方。
“你叫姜昕?”
姜昕皱着眉头。
“我手里有学员名单,今天是你第一次来上课?”他也没指望姜昕回答,一径说下去,“我之前没在健身房见过你,你长得……”他顿了顿,“若是之前见过你,肯定不会忘记。”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昕看了看手表,九点二十分。
“你的肌肉线条是纤长型,练出来会非常好看。当然你现在也不错……”
“童教练,”姜昕打断他话头,“不早了,我赶着回去。”
“呵……”童教练脸上浮现一个十分诡异的笑,他缓缓凑近姜昕,话音带着热气扑来,“你是吗?”
姜昕皱着眉头推开对方,不耐烦道:“是什么?”
“你是吧!”童教练笑容还未褪去,里面有十拿九稳的自信,“我闻得出来,同类的味道,不可能错……”
姜昕只觉得对方笑容无聊下流起来,懒得再说话,转身掏出柜子里的包,关上柜门的一瞬间,一个念头窜出来,——“你是吧!”他忽然明白了这人的话中意。
这姓童的,看出来他是……姜昕按捺住心中不安,拎包的手紧了紧,大步朝外走去。
姓童的却在这时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听懂我的话了……为什么不回答?”
姜昕把包一扔,怒火迅速窜上头,他一拳砸向对方,“我回答你奶奶!”
姓童的接住了这一拳,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姜昕便被牢牢压在柜门上。
“恼羞成怒?”姓童的笑眯眯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挠了挠,摇头叹气,“战斗力有点弱啊。我又没什么恶意,只想跟你交个朋友。”
“没兴趣。”姜昕克制情绪,冷淡回应。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性趣呢?”
……
姜昕有点无语,他怀疑自己果然是本命年的原因,各方犯冲,挨揍的事才过去,现在又被一个变态狂骚扰,早知道过年的时候应该听徐冠仁的,穿一身红内衣,镇一镇各方牛鬼神蛇。
他在脑子里思索脱身办法,因为面无表情,倒像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他估摸着姓童的不敢针对他怎样,更衣室毕竟是公共场所,随时有人进来。
就这几秒安静的空档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童哥,干吗呢?”
姜昕和姓童的一起转头看向来人,魏天启似笑非笑,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右手握着一支棒球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击打着左手掌心。
“魏教练?”童鑫有点出乎意料,“你怎么在这里?”
“给蒋老二代课。”他朝外扬一扬头,“我刚到,看到有学员咨询散打课程,前台小姑娘上周才来的,业务不熟练,正到处在找你呢!”
“行,我这就去。”童鑫瞄了一眼姜昕,走了出去,路过魏天启时皱了皱眉,不解道,“你拿根棍子干啥?”
魏天启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昕一眼,含糊道:“英雄救美。”
童鑫没听清,也没再追问,脚步不停走出去。
姜昕捏了捏被童鑫攥过的腕子,心里觉得有点恶心。他看向魏天启,正巧对方也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因为安静,墙壁上秒钟走动的动静便格外清晰,滴答滴答,转过一圈后,正好九点半。
姜昕败下阵来,挪开目光,叹一口气:“你不是来代课的吗?”
“我骗他的。”
姜昕一怔:“你……都听到了。”
魏天启没说话。
姜昕觉得有点难堪,奇怪的是,他琢磨自己的内心,发现这一丝难堪不是因为童鑫,而是因魏天启的沉默产生的。
人类应对难堪局面的第一反应,都是相同的,下意识想逃避。
姜昕拎起包,语气很平静:“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
姜昕摇摇头,语气有些生硬:“不必。”
“我有话对你说。”
“下次再……”
“非今天说不可。”
姜昕诧异抬头,正好对上魏天启眼睛,藏在密密睫毛下,深海一样的,姜昕有点不安,因为猜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魏天启和他以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假如对面站着的是张夔,姜昕便是用脚趾头猜,也能知道那孙子心里在琢磨什么。但是魏天启,他猜不透。
“走吧!”魏天启笑了笑。
姜昕犹豫了一刻,跟着走了出去。
初春,夜晚的空气还是冷的。
公交站台三三两两站着一群下自习的高中生,穿着二十九中的校服。姜昕在冷风里仰头看了看天空,这一天空气好,都市难见的星光,在浅浅的月轮周围一闪一闪。
“姜昕……”魏天启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嗯?”姜昕还仰着头看月亮,思考这个形状的半月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
“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