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霜行迟

6、第6章

　　二十九中的期末考试一向严阵以待，监考老师都是抓阄的，年级间交叉监考。

　　最后一场考试，姜昕抓到了高三年级四班。
　　高三年级四班在二十九中很有名，因为混混多。

　　离考试时间还差十五分钟，姜昕拿着一叠卷子出了办公室。绕了一圈，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迎面碰到了郑雪岑。

　　“姜老师，”郑雪岑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最后一场监考哪个班啊？”
　　姜昕扬了扬试卷：“四班。”
　　“高二四班？”
　　“不是高二……是高三的。”
　　郑雪岑皱了皱眉，四周看了看，把姜昕拉到一边小声叮嘱道：“这个班……比较乱，看到什么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吗？”
　　姜昕一扬眉，有点不当回事：“我们可是二十九中……”
　　“有几个刺儿头，家里来头不小。这些孩子，别看还不大，能少惹还是少惹吧！行，我先走了。”

　　姜昕拿着卷子进了四班教室，另一个监考老师已经到了，是高二年级一个教政治的老师。
　　对方跟他点头笑了笑，接过试卷袋，拿裁纸刀小心地拆袋。

　　姜昕走到下面逡巡了一遍，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把毛染得姹紫嫣红的彩虹脑袋格外引人注意。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知道这几个是不是郑雪岑说的刺儿头。
　　两人发好卷子，刚好考试铃响了。

　　四下安静无声，只有中性笔、钢笔在纸页上唰唰唰滑动的的声音。
　　姜昕对着彩虹之角瞅了几眼，这几个非常淡定地对着卷子玩手机，没有“左顾右盼”。
　　考试时是必须把手机收起来的，姜昕心里来回滚动了郑雪岑方才说的话，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最后一门考的化学，能从网上找到答案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教室里开了空调，暖气打得很足。
　　姜昕坐在讲台上，正好对着空调出风口。
　　不到半小时就开始犯困，又不好在教室里频繁逡巡，怕打扰学生答题。坚持了一会儿，觉得头有点晕。

　　他跟低头玩手机的政治老师低声打了个招呼：“我去下洗手间。”
　　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姜昕出了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几个刺儿头好像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昕绕了一个大圈，去行政楼上的洗手间，人少干净，顺便吹吹冷风透透气。
　　在走廊上吹了一会儿风，脑子清醒了，觉得有点儿冷，正要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孙子，什么时候放假？”
　　是徐仁冠。
　　“快了，在监考最后一场考试呢！卷子批完就放假了。”
　　“下周张夔回来，哥几个打算把车队拉到老山嗨一把，怎么样，去不去？”
　　姜昕一手搭在走廊扶手上，无意识地弹了几下，笑了笑说道：“我又不玩车，去了没什么意思，你们玩吧！”
　　徐仁冠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火爆脾气上来了：“是为了玩车吗？还不是兄弟几个找机会聚聚？张夔这孙子跑到北边，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你自从进了学校，摆起人民教师的谱了，你自己算算，每次都叫你，你出来过几次？别找借口，下周三，我去接你。”
　　姜昕心里有鬼，听到张夔就心虚了一半，不好再拒绝：“那行，放假了我回射阳花苑那边住……，陪陪我爸。”
　　“知道了。你那胳膊好了没？”

　　姜昕想起之前还误以为是徐仁冠给他订的饭，差点闹出个大乌龙。这时有点生气，没好气地挂了电话。
　　莫名被挂了电话的徐仁冠一头雾水。

　　姜昕看了看手机，离考试结束还剩半小时。他走回教室门口，政治老师还在那低头玩手机。

　　姜昕皱了皱眉，扫视了一圈教室，结果发现角落里已经快打起来了。
　　那几个刺儿头正在抢一个小眼镜的试卷，小眼镜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试卷，绝望地盯着讲台上头也不抬的政治老师。其他学生似乎司空见惯了，前排的低头做试卷，后排的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角落里的“战场”。

　　姜昕才压下的火气直窜天灵盖，几步走进教室，皱着眉朝那几个刺儿头瞪过去：“你们几个，干什么？”
　　“老师，我们没干什么啊？”一个黄毛挑了挑眉，一脸放肆地迎上姜昕的目光。
　　“这是在考试，你们不答自己的题，抢别人的试卷做什么？”
　　几个刺儿头收回手，黄毛流里流气地笑起来：“抢试卷？老师，你是老眼昏花了吧！谁看见我们抢试卷了？谁？”他眼光凶巴巴地一扫，四周立刻安静下来，原本笑嘻嘻看戏的几个学生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
　　姜昕压低声音，挨个指了那几个动手抢卷子的杂毛：“你们几个，跟我出来。”

　　路过讲台的时候，政治老师拽了他一把，姜昕甩开手，头也不抬地出了教室，对方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姜昕把几个人带到办公室，警告道：“都给我老实在这呆着。”
　　黄毛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老师，我们卷子还没做完呢！”
　　“你们不用考了。”
　　旁边的紫毛开口了：“老师你这是剥夺我们考试的权利，你这样是不对的。”
　　姜昕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他回教室的时候，被抢试卷的小眼镜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铃声响起，姜昕收好试卷向政治老师笑了笑，“拜托你拿回办公室，我去处理那几个作弊的。”
　　政治老师接过试卷，捏了捏，有点无奈：“你别太较真了。”
　　姜昕没当回事的点了点头。

　　对方看他没听进去，也没多话。自嘲地想：才出茅庐的愣头青，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没吃过亏。等被现实扑头盖脸地捏扁了形状，方晓得厉害。

　　姜昕叫住了正从后门出去的小眼镜。
　　“曹羲，你留一下。”
　　小眼镜红着脸，拖着书包走过来。都是高三的学生，他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个头比同龄人矮了大半头，不知道是长期的坐姿不良还是书包过沉，微微有些缩肩。戴着一副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打理过。
　　“跟我说说吧，刚才是怎么回事？”姜昕语气温和。
　　小眼镜垂头不作声，两只手紧张地捏住了书包带子。
　　“你不说话，老师没办法帮你。”
　　小眼镜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声如蚊吭：“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姜昕小心地猜测。
　　小眼镜不作声，手指扭麻花一样，用力攥得发白。
　　姜昕看他一副怂逼样，又可怜又可气，恨不得大巴掌抽他几下。
　　“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事就来找我。我在那边二楼左数第三间办公室，记住了吗？”
　　小眼镜点点头，如蒙大赦，抬脚就跑了。

　　几个作弊的毕竟是高三年级的，不是他自己班的，姜昕不好直接处理。
　　去教务处找了教务主任，这李主任四十多岁的年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矮胖子。闻言倒是二话没说，跟着姜昕到了办公室。

　　那几个刺儿头倒是没溜，横七竖八地坐的坐，躺的躺，一人拿一只手机正在打游戏。看到姜昕他们进来了，翻了眼皮看一眼，又低头专心打游戏。
　　姜昕从当老师以来，还没这么生气过。

　　“听说你们几个考试的时候不遵守考场纪律？”李主任语气很和蔼地开口了。
　　黄毛抬头看了李主任一眼，眼带嘲讽地说：“没有啊主任，我们可是好学生，是这个老师……”他伸出手没大没小地点了点姜昕，“他看我们不顺眼，成心跟我们过不去呢！”
　　李主任弥勒佛一样微微笑：“姜老师怎么可能跟你们过不去呢，来主动认个错吧！”
　　黄毛咧了咧嘴：“那谁知道？我看他就是看我们不顺眼，反正我们没错。”
　　姜昕压住火气：“你们没错？你们抢曹羲的试卷干什么？他不给你们看答案，你们就动手抢？”
　　“谁看见我们抢了？姜老师……是姓姜吧？说话得讲证据，空口无凭，你有证人吗？”一边歪靠着的紫毛挑衅地站了起来，撸了撸袖子，看起来还想打人。

　　姜昕怒极反笑，还没开口。旁边的李主任抢先走过去，拍了拍紫毛的肩膀：“小伙子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姜老师也是为了你们好，坐下，好好说。”
　　姜昕：“……”

　　这个李主任仿佛是来做和事佬的，一团浆糊给他搅得匀净。
　　一边安抚学生一边拦着姜昕不让他开口，末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一挥手：“回去都给我写张检查，不少于八百字，下学期开学交给我。”
　　几个刺儿头十分敷衍地答应：“知道了主任。”
　　说罢抬脚就走，姜昕想拦，被李主任一把攥了胳膊。

　　待学生都走了，李主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跟姜昕说：“姜老师啊，你还是年轻啊！年轻！”
　　“李主任，他们不止是作弊，考试的时候还明目张胆地抢其他同学的试卷，这不是小事啊！不说开除，起码要记个大过吧？”姜昕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主任，不忿道，“就写个检查？不痛不痒的，能记住教训？”
　　“那还能怎么办呢？”李主任无奈地摊了摊手，“这群祖宗得罪不起，你敢记大过，下学期上面就能……”他话头停下，觉得这些话不好对姜昕这个基层教师说，便安抚似的拍了拍姜昕的肩，“姜老师，人要学会妥协。”
　　“妥协？”姜昕冷笑一声，有些嘲讽地反问，“向谁妥协？一个做老师的，向自己的学生妥协？”
　　李主任长长叹一口气，意有所指：“向现实妥协。”说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窗户是敞开的，冷风灌进来，把姜昕吹得透心凉。
　　他忽然理解了小眼镜什么也不肯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这几个渣滓肆无忌惮，横行霸道，是因为知道他们即便闯祸，学校也拿他们没办法。
　　小小年纪坏到骨子里，学校不能约束他们，反而闭着眼纵容，这与他之前想象的“象牙塔生活”迥异。
　　倘若学校不能约束重塑人格，那要靠什么纠正劣性？
　　——法律和监狱？

　　姜昕走出学校，正是这个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刻。
　　路上行人匆匆，都是被生活淘洗得木然的模样。

　　姜昕忍不住想，十年以后自己的模样，是像李主任一样，圆滑熟练地一日日搅浆糊吗？
　　他刚来学校时见到李主任，还好奇这样一张面善的脸，怎么能做教导主任。姜昕还记得自己中学时的教导主任，日日板着一张棺材脸，被取了外号叫“煞神”，是连徐仁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都闻风丧胆的人。
　　时代不同了吧！

　　他正认真地走了神，忽然旁边灯柱子后面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小声叫他：“姜老师。”
　　是曹羲。
　　“你怎么还没回家？”姜昕诧异地一挑眉。
　　曹羲还背着和他身形极不相配的大书包，怯生生地飞快看他一眼，小声说：“我等你。”
　　“等我？”姜昕心中诧异，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曹羲飞快地摇了摇头，四周看了看。

　　姜昕忍不住好奇，也跟着他看了看周围：“你在……找什么？”
　　“没有。”曹羲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他抿了抿嘴，“蒋钊他们没找你麻烦吧？”
　　“蒋钊？”姜昕正要问蒋钊是谁，忽然反应过来，——大约是那群刺儿头里的一个，所以曹羲考完了在学校附近等他，方才四面看，都是怕他被那群刺儿头报复？

　　姜昕心里暖了暖，有点感动。这小子被招呼两下都要断胳膊折腿的弱鸡样，倒还在真心实意地担心他。
　　“我毕竟是老师，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姜昕安慰曹羲。
　　“唉……”曹羲忧心不减，很忧愁地看着姜昕，“那是你不了解他们。”
　　“行了，先不管他们。这么晚了，你吃了没？”
　　曹羲摇了摇头。
　　“走吧！我请你吃饭。”

　　姜昕带着曹羲吃了顿煲仔饭，这小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填饭，一边还反复叮嘱他最近出门要小心。
　　“他们上面都有人。”
　　姜昕有点好笑，忍不住逗他：“哦，我上面也有人。”
　　曹羲瞪大眼睛，一脸的不信。

　　吃完饭，姜昕把曹羲送上公交车，慢慢地散步回家。

　　明天去学校开始批卷子，批完卷子在系统里录入分数，这一学期就算结束了。
　　他盘算着学校这边事结束了就搬回射阳花苑住，陪陪姜宇涛，人年纪大了怕寂寞，原来他姥姥一人独居，寂寞得每天花半天时间在楼下花坛里逗流浪猫。

　　他原来一直觉得他爹正值壮年，正是拥有热闹私生活的时候。
　　上次回家，才发现老姜也是个老头儿了。阔大的屋子，自己要是不各处走动的话，那真是死一样的寂静。

　　姜昕心中一动，要不要给老姜买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