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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姜昕此刻心境很复杂,如果可以,很想把之前几天吃进去的都原封不动还回去。
      所谓“吃人嘴短”,他现在对着魏天启,无端有些英雄气短。

      午饭时间已经过半,姜昕心知办公室的老师随时会回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拎着“外卖”带着魏天启去了隔壁多媒体教室,大约上午有班级在这里上过课,空调还是开着的。

      “我这些天吃的午饭,都是你做的吧?”
      魏天启坐下,笑了笑:“尝出来了?”
      “比普通外卖好吃得多,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感谢。”
      “什么?”
      “感谢姜老师那天陪我找妹妹。”魏天启微笑,“我知道你要说——这是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是你该做的。魏一一不是从学校走失的,你没有责任……姜老师有兄弟姐妹吗?”
      姜昕摇头。

      “这个妹妹对我来说很重要。”魏天启皱着眉,似乎在斟字酌句,“我不知你能不能理解,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姜昕点了点头,能理解,但是:“那也不必天天给我送饭吧?”

      “难得姜老师受伤,又被我撞上,这种献殷勤的机会,怎么能错过?”魏天启指了指“外卖”,劝道,“再不吃,就凉了。”
      这一通话说得好像姜昕受伤是挺值得庆祝的事,姜昕听得有些无语……饭再不吃确实要凉了,好歹是人一片心意……

      姜昕在心里叹了口气,在魏天启探照灯一样的凝视下,勉强吃完。觉得吃进去的是一块齐齐整整的石头,把肚子撑得硬邦邦的。
      为什么这些不是徐仁冠送的呢?
      不知道的时候,吃得爽快,毫无负担。
      知道了真相,这些饭菜似乎都成了债。

      姜昕收拾好饭盒,神情认真看着魏天启:“我胳膊好了,以后别再送饭了。”
      “好。”魏天启一扬眉,十分爽快地点头答应。他的目光有些肆无忌惮,在姜昕身上来回碾了一圈,末了声音轻飘飘的好似有些失落,“姜老师和我太见外了。”
      ……
      姜昕憋住了一肚子吐槽,这位帅哥,我们本来也不熟啊!

      魏天启走后,那句“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像个鼓槌一样,在姜昕心里敲打了一个下午。
      该去看看老姜了,老姜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平日里踩着平衡车上下班,车偶尔停在学校车库里,不用交停车费。

      这时候学生正放学,大门口被挤得寸步难行,远远看到郑雪岑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一边,大概是等这一波人流过去再走。
      他开到郑雪岑身边钦了喇叭,摇下车窗:“郑老师,今天没开车吗?”
      “怕堵车,没开。”
      “有人接你吗?”

      郑雪岑好脾气地笑了笑:“他今天加班呢!我准备去坐公交。”郑雪岑的爱人在交管所,年底正是忙的时候。
      “上车吧!我送你一段。”
      郑雪岑没跟他客气,打开车门上了车。

      “你们单身的年底聚会多,不会耽误你晚上的活动吧?”
      姜昕笑了笑:“我今天去看我爸。”
      “现在像你这么孝顺懂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姜昕面色黯然,心道在姜宇涛心里,他大约是天下最不孝的了。手上打着方向盘,有点无奈道:“郑姐你也才三十出头,跟我说话怎么老像对小辈说话一样。”
      “我有个侄女,跟你差不多大,你在我眼里可不就是小辈嘛!”

      郑雪岑脸上有藏不住的疲倦,大约是快到生产日子了,整个人很力不从心的样子。
      姜昕有点替她操心,诚心劝她:“最近天气不好,你现在的身体也吃不消,早自习就别来了,我替你看着。”
      这话其实姜昕一个月前就说过,但是郑雪岑是个挺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还是坚持每天按时上班,这次倒是没拒绝:“好,听你的。”
      “预产期快到了吧?”
      “还有三周。”郑雪岑笑了笑:“正好放寒假。”
      “别太拼了。”

      姜昕一直把郑雪岑送到小区门口,她住城南老城区。
      道路本就窄,沿街一家挨着一家摆出好多小吃摊子,路灯被炒锅里冒出的热气沤得昏暗。
      倒车时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顾头不顾尾,差点撞到灯柱上。

      直到开到主道上,姜昕才忽然发现这一片他小时候来过。
      初中时,他、张夔和徐仁冠上的数学补习班,老师家就住这附近。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姜昕特别喜欢听他讲课。
      三个人在他那里也就上了一个多月的辅导班,就被赶走了。——张夔恶习不改,把人家的女儿泡到手了。
      想到张夔,姜昕有点心绪难平。总有些人,未经允许,就在你的生命里刻下不能忘记的一笔。

      车开到射阳花苑,保安是和他相熟的,看他摇下车窗,一边放行一边招呼:“好久没来看你爸爸了啊!”
      姜昕笑了笑。
      老姜的房子在一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几年前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老姜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他劝老姜买套别墅,以后也好养老。老姜不愿意,说别墅太大太空了,自己一个人住,空落落的瘆得慌。

      姜昕的妈妈生前爱种花弄草,早年住的房子在五楼,没有地方给她发挥。
      小小的阳台,多站个人都不够,他爸想办法搭了个花架,直伸出阳台外,架子上他妈种了几株攀墙蔷薇,春夏之交尤其开得轰轰烈烈。
      有一年台风过境,几株蔷薇一夜之间仅剩残尸,花盆还险些砸了一楼的住户。从那以后他妈就不种花了。

      “你妈没赶上好日子。”他刚上大学那年除夕,他们在姥姥家过完年,回了家,爷们儿两又拿出一瓶酒,就着一碟花生米守夜时,老姜喝高了,叹息着说了这一句。

      后来他们买了射阳花苑的房子,老姜迫不及待买了好多花种。
      开始的时候种什么死什么,姥姥戏称老姜有一双“摧花辣手”。
      几年后,“辣手”屡败屡战地把自己变成了花木专家。

      冬天,室外的小院子里的花草都萎靡不振。
      姜昕在一片荒芜中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是暗的,半掩的书房透出一点灯光。
      姜昕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老姜戴着眼镜,垂着头在书桌前打瞌睡。
      他有一头乌油油的好头发,五十多岁了还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眉毛末梢有几根生得长,却是白了。一副大骨头架子,委委屈屈地窝在椅子里。看着有些疲惫。

      姜昕心头有点酸,老姜在他心里一直是正值壮年的样子。走起路风风火火,看人时不怒自威。活得好似一尊病不倒打不死的金刚,再大的难题到了老姜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人老是一瞬间的事。

      或许是此刻的光照太柔软,姜宇涛睡着了放弃防备,孤单和衰老便如同倾泻的灯光一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姜昕眼前。
      他从沙发上拿了一领毛毯,替老姜盖上。

      目光扫过书桌时,他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闷棍。
      书桌上一摞凌乱的书,《友爱与背叛——西方同性恋历史研究》《同性恋亚文化》《欧洲同性恋史》《男人之间》……,摊开的这本——姜昕拿起来看了封皮——《同性恋婚姻法法律问题研究》,看起来老姜读得很认真,还画了线做了旁批。

      老姜这一生压根没正经读过书,后来下海经商,业务需要也看了一些《财务管理》《经商之道》之类的读物。想不到有一天竟认认真真,孩童苦读一般看起了这么冷门艰涩的书。
      姜昕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内心有点一言难尽。

      姜昕翻动书页的声音惊醒了姜宇涛。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姜宇涛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饿了吗?”
      姜昕怔了怔,这段对话太熟悉了。
      他上高三的时候,每天下完晚自习到家,起码都是十点半以后了。那段时间,老姜无论晚上工作应酬多累,都在家里等着他回家,给他做完夜宵再去睡。
      他高考完了,老姜却累到了。

      姜宇涛煮了两盘饺子,拌了个凉菜,一盘油炸花生米,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开过瓶的茅台。
      “明天周六,不用上班吧?”
      “不用。”
      “那陪我喝一点?”
      “好。”

      老姜下海前是滴酒不沾,现在练成了千杯不醉。其中有多少的不得已,姜昕从前没有细想过,现在才起了个念头,便觉自己罪孽深重。

      “我最近了解了一下你这种……你们有的是双性恋?”
      姜昕笑了笑,打断了老姜的幻想:“我不是,我对女人不行。”
      “你……是天生的吗?是不是因为妈妈去世得早……”
      “不是,爸爸,我就是天生的。”姜昕有点啼笑皆非,他不知道姜宇涛看那些书得到了什么结论,他也知道话说透了会伤人心,但是与其让老姜抱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从开头就斩断希望。
      姜宇涛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老姜家,是要断子绝孙了吗?”
      ……

      好在他没有再问尴尬的问题,一个人自斟自饮,一边笑话姜昕:“我记得你酒量倒是不错,还是不爱喝酒呢?”
      “您下海前,也不爱喝啊,我这是遗传。”
      两人忽然一起想到刚才说的“断子绝孙”问题,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姜昕默默低头吃饺子,就听到姜宇涛忽然开口问:“你之前那个同学,是叫张夔吗?他……也是吗?”
      “不是。”姜昕心里一跳,为什么好好的问张夔,他狐疑地看牢老姜,“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起他……”
      “搬家的时候,我替你收拾书,有一本书里掉出了两张这小子的照片。我当时还好笑了一下,别人家这么大的小子藏的都是小姑娘的照片,我家这个不开窍,怎么藏的都是哥们的照片……”
      “……”
      “这段时间,爸爸看了不少书,忽然想起这回事,明白过来了。你上学的时候,很喜欢这小子吧?”

      姜昕脸一红,没说话。心道,何止上学的时候。
      “你……交过男朋友吗?”

      姜昕吃惊地抬头,姜宇涛被他看得有些尴尬,调开视线轻声道:“我看书上写的,这个圈子比较乱……你既然是……又不能改,爸爸还是希望你能和异性恋一样,有正常健康的感情生活。”
      “爸爸……”姜昕按了按眼角,“你放心。”
      “儿子大了不由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姜宇涛微微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话,一个人自斟自饮,默默地喝酒。

      客厅里的空调制暖很好,热风滚滚而来。
      姜昕后背沁出了汗,手心却冰凉。
      从他向老姜出柜后,这一刻,他的愧疚到达了顶峰。

      老姜年轻的时候其实是个脾气有些暴躁的人。
      这点姜昕不像他——无论长相还是性格,姜昕都遗传了他去世的母亲。

      他小时候也调皮捣蛋,没少挨过揍,老姜信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金科玉律,打孩子跟吃饭一样。还研究出独一套的“打法”,不写作业,用大尺子打手心;旷课出去玩,用竹篾条抽屁股。谁劝都不好使。为这,他妈没少跟姜宇涛吵架。

      后来,姜昕再也没挨过打,因为他妈去世了。
      姜宇涛从“严父”变成“慈父”,再也没动过手。
      有一段时间姜昕和张夔徐仁冠在一起疯的厉害,经常逃课,老姜被喊到学校听训。那时候老姜的生意已经做大,在外面都是被逢迎拍马讨好着的。在班主任面前却怂得跟孙子似的,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听完训,回来单看着姜昕叹气,从没舍得动手。

      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和儿子沟通,早年靠打,后来光知道叹气,该说的一句不会。
      临了了,五十多岁的人,忽然福至心灵,超常发挥,说得姜昕头都抬不起来。

      姜宇涛沉默地喝完了那瓶茅台,起身回房前,问姜昕:“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睡?”
      姜昕点了点头。
      姜宇涛拍了拍他的肩膀:“世间千条路,你选了一条最艰难的,势必要面对比别人多得多的困难,好好的,别怕!还有爸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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