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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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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的后遗症就是头疼。
姜昕一觉睡醒,先被窗外射进来的大好阳光刺激得睁不开眼。
昨晚稀里糊涂地洗完澡就睡了,忘记拉窗帘。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不由得一怔。
隐约想起昨晚自己在回程的车上睡过去了,好像是代驾搀着他上楼进的家门,这水想必也是那人倒的?
好吧!看在这杯水的份上,干洗费和饺子钱就一笔勾销吧!
姜昕随便弄了点吃的哄骗了自个儿的肚子,顿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趁着一头热血还没冷却,满身懒骨还未醒来,赶紧坐到电脑前准备下周的教案。
高一的学习任务其实不需要这么紧张,但是重点不一样,重点中学的学生,从跨进校门的第一天开始,就在为三年后的高考做准备。
姜昕去年刚进二十九中的时候,也想过偷懒,找几位很牛逼的前辈借了教案来看,想依样画葫芦照本宣科。
无奈实践下来,效果十分的差,正所谓“因材施教”,对老师来说也是一样。
不符合他风格的教案,用起来他也觉得吃力。
后来安安生生自己写教案了,倒在里面发掘了一点学习的乐趣。
之前老姜不信他能坚持下来,徐仁冠也不信,其实姜昕自己都不信。
他从小娇生惯养,做事没有长性,钢琴、小提琴、萨克斯管、书法、绘画……都是学了没多久就扔。
当初被鬼缠身一样考了教师资格证想来当老师,自己也觉得十分不靠谱。
谁能想到他就这么不靠谱地坚持了下来了呢?
聚精会神做事,时间过得特别快。
姜昕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他捏了捏鼻梁,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忽然想起徐仁冠昨晚说的,张夔去了北边开拓市场。
走了也好,他有些挫败地想,暗恋一个直男本身已经很痛苦。
倘若这人时不时在他眼前晃,那就更是难堪的折磨了。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结束,姜昕拿着教案课本走进了教室。
忽然想起批好的试卷忘拿了,头也不抬地喊语文课代表:“魏一一,去我办公室把上周测试的卷子拿来。”
半天没回应。
他一抬头,看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人。
班长站起来小声汇报:“魏一一今天没来。”
“啊?怎么没请假……”他愣了愣,问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谁知道魏一一今天怎么没来吗?”
几个平日里和魏一一走得近的小姑娘互相看了几眼,一齐摇头。
“不知道。”
“没听她说过今天有事。”
姜昕点点头:“我们先上课。”
魏一一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魏天启,大约是她爸。
姜昕有点奇怪,大多数学生填这一栏,下意识都会填母亲的联系方式。大约只有像姜昕这样幼时丧母的,才会习惯性填父亲的。
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喂——”
出乎姜昕的意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
“请问您是魏一一的……”
“我是她哥,怎么了?”
“哦,是这样,我是她班主任。魏一一今天没来学校也没请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那边响起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推门的声音,然后电话里的声音像是着了急,“她不在家……”
姜昕在办公室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找的都是魏一一平日交好的同学,没有一点线索。
这种年纪的女孩儿失踪,对家长的恐惧是巨大的,特别是上半年还出了“女孩在电梯口被男人强行拖拽”事件。这一年学校大大小小的会开了很多,就是为了预防学生出意外。
魏一一成绩优秀,平时很听话,从没迟到早退过。
唯一令人担忧的,就是生得太漂亮了一些。
想到这里,姜昕又开始头痛。
门被敲响的时候,姜昕正在给徐仁冠的大哥打电话。
徐仁冠的大哥徐仁冕不大不小在公安厅里是个副处,接到姜昕的电话有点啼笑皆非。
“这孩子可能自个儿出去玩了吧,多大?……16岁?正是叛逆的时候啊……失踪满24小时才能立案……不是,你想太多了,我们市的治安,全国能排前三的……”
听到门响,姜昕皱着眉喊了声“请进”,头也不抬继续缠着电话那头的徐仁冕,希望能出动派出所帮忙寻人。
“服了你了,好吧,我去找片区的朋友,看能不能调出街道监控帮你看看……就你学校附近的街道?”
“家里附近的也帮忙看看吧,她家地址是……”姜昕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找学生手册。
“上阳区莲花里7幢808室。”门口传来莫名几分熟悉的声音。
姜昕抬头看去,和来人目光相触,惊得差点丢掉了电话。
真是见了鬼,怎么又是你?
“魏天启?”
来人迈动一双长腿走进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姜老师?”
两人一站一坐,姜昕在对视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势,站起来伸出手,“我是魏一一的班主任姜昕,幸会。”
魏天启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这双手很瘦,但是很有力,干燥的掌心,骨节分明。
虽然一触即收,姜昕心里却莫名涌出一个念头——这是一双打人会很痛的手。
“该打的电话我都打过了……”姜昕低头拎起椅背上的大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门口走,“出去找找吧!她平时有什么爱去的地方吗?”
魏天启跟在他身后,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若有所思地回答:“她平日里并不爱出门。”
姜昕一路往车库里走,随口问道:“你怎么来的?”
“地铁。”
“那开我车吧,你有驾照……”话音顿了顿,忽然想起来这小子两天前还接了他的代驾,手一扬,把车钥匙抛给了魏天启,“你爸妈知道吗?”
魏天启没说话,熟练地开了车门坐进去发动汽车,看到姜昕系好了安全带,淡淡道:“他们不在。”
“不在?”姜昕一愣,“你们……没有住在一起?不需要通知他们吗?”
“不用!”魏天启右手扶了他的车座,熟练地倒车,语气平淡道:“他们死了。”
……
姜昕不再发一言。
过了半天,魏天启看他浑身痒痒似的上下翻口袋,才不急不慢地把手机递了过去,“是找这个吗?”
“……”
“你忘在办公桌上了,我出门的时候替你拿了。”
姜昕摸了摸鼻子:“谢谢。”
“你爸妈怎么……”姜昕皱了皱眉,不知道应该怎么问。
“我爸出轨了,在外市养了个小三,打飞的去约会,被我妈跟踪了。飞机失事,两人一起死了。”魏天启的声音很漠然,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人的事,怎么听怎么怪异。
车一路往城北开,此时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快速路上畅通无比。
高大的路灯像巨人一样,温柔地低下玉兰花形状的灯罩脑袋,含情脉脉地看着来往行人。
渐渐地,高楼大厦被甩在了身后,低矮山脉在昏暗的天幕下隐隐现出轮廓。
“我们这是去哪?”
“齐头山公墓。”
姜昕闭了闭眼,努力习惯魏天启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魏一一受了委屈会去找……父母?”姜昕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魏天启侧头看了看姜昕,非常认真地接了一句,“她以前从未受过委屈。”
……
姜昕默默闭上嘴,决定车不停,不开口。
“昨天晚上,我打了她一耳光。”
姜昕闻言一愣,转过头问魏天启:“因为什么?”
魏天启不答,猛地加速,一气开下了高架,在路边停下。
他迎上姜昕的目光,十分认真地问:“姜老师你教的什么科目?”
姜昕愣了愣,摸不清头脑地坦白回答:“语文,怎么了?”
“你们班的老师,有几个姓姜?”
“就我一个。”
魏天启垂眸,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手里,“你自己看。”姜昕接过来,有些愣怔——这显然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内页。
十六岁的少女,正处在人生中最如梦似幻的一段,难免满怀绮思,芳心乱动。
特别是面对姜昕这样的老师——年轻,俊美,温柔,符合少女心目中完美的白马王子形象。
在魏一一的心里,姜昕是眉目含情、穿浅蓝衬衫在墙角的紫藤花下笑得一脸温柔的男神……姜昕心道这不是扯淡吗?他除了偶尔全校活动必须穿工作服时,才穿浅蓝衬衫,自己平时常穿的都是白灰黑三色的衬衫。
紫藤花?学校哪个犄角疙瘩里长了紫藤花他怎么不知道?
姜昕一边看一边嘴角直抽抽,魏一一果然有长成文艺女青的潜质,这是一个藏在日记本里的“姜昕”,一大半都是她用想象勾勒填补出的,本尊自己毫无代入感。
学生时代已经被女生表白到麻木的姜昕,在对上魏天启的目光时,也不由老脸一红,下意识解释道:“要不是我确实姓姜名昕,是她的语文老师,我真没认出来,这写得是我……”随即脸色一正,话音一转,“不管怎么说,你私自偷看魏一一的日记是不对的,找到她以后,你得先跟她道个歉。”
魏天启没有说话,眼睛眯了眯。
他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和她妹妹一样。
只不过魏一一是个内向羞怯的女孩子,看上去有几分软弱。魏天启的眼神就比较有攻击性,眸光如冬夜天幕上闪烁的几点寒星,冷而亮,锐利而直接。
姜昕不敢直面其锋芒,对视几秒后错开目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在魏天启没有看太久,他从姜昕手上抽走那页纸,发动了车。
公墓入口的台阶上,抱膝坐着一个少女。
姜昕和魏天启对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魏天启下车。姜昕留在车里,拨了一个电话给徐仁冕:“哥,人已经找到了……”
徐仁冕那边已经在调监控了,闻言破口大骂,姜昕乖乖听了一顿好骂。
不知道魏天启和魏一一说了什么,少女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魏天启又摸了摸她的头,魏一一就像被摸顺了毛的猫,跟在魏天启后面走过来。
姜昕看他们走近了,开了车门下车。
魏一一瞪大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犹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哥。
姜昕掩住尴尬,装作若无其事地责备道:“是想爸妈了吗?下次再想出门,一定要跟哥哥或者老师说一声,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危险啊!”
魏一一的眼神有点闪躲,轻轻地“嗯”了一声。
“行了,先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姜昕想给魏一一放一天假,但是想着这是重点中学,又有点犹豫。
魏一一十分懂事地轻声回道:“没关系的姜老师,我明天正常上课。”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魏一一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不好意思,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魏天启轻车熟路地把车开进小区,停在单元门前,车一停稳魏一一就睁开了眼。
“你先回去洗澡睡觉,哥哥送姜老师回家。”
“不用客气,我自己开回……”
姜昕话音未落,魏一一已经听话地开了车门下车,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过头,小声对姜昕说:“老师,晚安。”
说罢不等姜昕回应,飞快地跑进了单元门。
魏天启发动车子。
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姜昕咳了两声,伸手指了指导航:“导航里存了我家地址。”
“不用,我记得你家地址。”
姜昕闭嘴,虽然他自认没什么错,但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姜昕做人向来识趣。
这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盒子,纵横交错的城市交通构成血脉,魏天启轻车熟路,在血管里畅通无阻。让向来路痴的姜昕看着有点嫉妒。
“一一自尊心比较强……”
姜昕心领神会地接口:“我什么都没看过。”
魏天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上次开家长会,我记得班主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姓李……”
“李老师半个月前摔了一跤,骨裂了,现在还在住院呢。我是代班主任,等李老师出院了,还是她来带班。”
魏天启点点头,老气横秋地评价道:“姜老师真是年轻有为。”
“你早知道魏一一会去公墓?”
“我不知道。”魏天启诚恳道,“路上你问起父母的情况,我突然想到,一一可能会在那里……”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平铺直叙,“他们死的时候,一一还小,她大约是不记得,那并不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也不是一双称职的父母。受了委屈,找他们并没有什么卵用。”
姜昕听得目瞪口呆。
“你的车位?”
姜昕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开进小区的车库,他“左拐、右拐、继续右拐、直行”地指挥一通,车完美地停在车位上。
两人进了电梯,魏天启按了1层,姜昕才反应过来:“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我坐地铁。”魏天启不欲多说,把车钥匙扔给他,电梯门开,走了出去。
再过几天就是元旦了,到了深夜就是下刀子一样冷。
魏天启只穿了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副高高瘦瘦的少年人的骨架子。
电梯门完全合拢,背影完全从视线里消失,姜昕才忽然醒悟,魏天启最多也就二十岁出头吧!
父母早逝,妹妹幼小,他是靠什么生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