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霜行迟

1、第1章

　　姜昕踩着平衡车在冷风里疾驰。

　　一到冬天就犯懒病，他今天又起晚了，临出门的时候忘了戴口罩，此时鼻粘膜被冷空气刺激，一个喷嚏闷在鼻子里，死活打不出来。

　　姜昕皱着眉，就着一脸便秘的表情滑进校门，铃声响了。

　　大门口的保安看到他，耷拉着八字眉咧开嘴跟他打招呼：“姜老师，今儿上午有课？”
　　“恩，早啊。”他含糊应了一声，脚下并不减速，眨眼功夫到了教工楼，灵活跳下车，拎起平衡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正和下楼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惊魂未定，抓住楼梯扶手站稳了，抬头看清是他，一嘴行将出口的训斥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态度十分和蔼地开了口：“姜老师啊，年轻人不要这么莽撞，我这一身老骨头都快给你撞散了架，要真撞出个好歹来，下半辈子可就要靠你养着了。”
　　姜昕笑嘻嘻地侧了身，有点不好意思：“王校您先。”
　　老王叹了口气，抬手朝他指了指，又摇了摇头，下楼了。

　　姜昕去年才来的二十九中，区重点中学，编虽然是自己考的，但他那本科学历本来是够不着二十九中的门的，全靠土豪爹捐了个新体育馆，面试环节才没有被刷。

　　他也知道平日里很多老师背后议论他，带着鄙夷。
　　心底里又很羡慕，恨不得跟他换了身份。
　　他几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听到几个老师在偷偷摸摸嚼他舌根。
　　姜昕秉持君子不听墙角的原则，默默转身走了。

　　姜昕目前是高一年级二班的代班主任，他轻车熟路走到二班后门口。
　　才站定，有眼尖的看到他了，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接着一群学生起哄喊道：“头儿，你今天好帅。”
　　姜昕板起脸瞪了几个学生，看到讲台上教英语的郑雪岑已经在维持纪律，便退到走廊上。

　　果然，没等两分钟，郑雪岑出来了。
　　“说好了我来替你的，你怎么……”姜昕有点不好意思。
　　郑雪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笑眯眯地回道：“早上醒得早，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嘛，还是盯紧点儿。”
　　“身体没关系？”
　　“没事。”
　　“行，那你这边有事随时叫我。”

　　郑雪岑点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促狭地笑：“姜老师今天很帅啊！”
　　姜昕翻了个白眼，有点无奈，“别跟着起哄。”

　　这一天就两堂课，当堂做了个语文小测验。
　　下课后他胳膊里夹着卷子回到办公室，几个老师一边收拾准备下班，一边彼此寒暄。

　　“今儿冬至，李老师上哪儿去吃饭？”
　　“去丈母家，那边饺子都包好了，就等着我下锅呢！”
　　“羡慕嫉妒恨啊，我怎么遇不到这样的丈母娘。”
　　“你老婆都不知道在哪里呢，还丈母娘……”
　　大家嘻嘻哈哈笑起来。
　　看到姜昕走进来，李老师客气地点点头：“姜老师冬至好。”

　　几分钟内办公室里人就走空了。
　　天黑得早，姜昕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在空落落的办公室里蹦跶了几下，决定回家叫外卖。

　　小区离学校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
　　这一片是老城区，房子大多还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小区里进去就是一个大圆转盘，方便出租车进出。

　　这时正是下班高峰期，车有点多。
　　姜昕灵活地在车头车屁股间穿梭，又绕到后门洗衣店拿了两件洗好的大衣。

　　他住的楼是前几年小区扩建时新盖的小高层，两户一梯，平日里人不多。今天不知道哪一户在搬家，电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姜昕等了二十分钟，才挤上电梯进了家门。

　　手机下好外卖订单，拿着手柄打游戏。

　　他这套房子原先是他爸孝敬他姥姥的，老太太住了没两年就去世了。
　　房子是顶层的复式套，楼下老太太住，顶楼留着姜昕周末过来陪姥姥。
　　姥姥去世后一年，大学毕业的姜昕进了二十九中，正好住进来了。
　　不只是因为近，还因为，性别男爱好男的姜昕同学，和他爸出了柜。
　　两人冷战了大半年，两地分居，谁也不理谁。

　　想到这里姜昕又开始纠结，犹豫要不要给他爹打个电话。
　　他妈没得早，老头子怕宝贝独生子受后妈的气，当和尚吃素十多年，临了了儿子居然是这副德性。姜昕叹了口气，换位思考，他要是他爹，估计能把他给宰了。

　　他划拉几下手机，退出手游，调出通讯录，在老头子的名字下比划了半天，用豁出命来的勇气拨出去了。
　　那边响了几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
　　真是亲爹。

　　姜宇涛这些年生意做的大，越到年底越忙，这时候大约是在应酬，没空接他电话。
　　姜昕很心大地自我安慰完毕，又打开游戏。

　　这时电话响起来了。
　　是徐仁冠。

　　“孙子，嘛呢？”
　　姜昕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回道：“等外卖呢！”
　　徐仁冠一愣，停了几秒，那边喧闹声渐渐小了，大约是走到了过道里：“这种日子你吃外卖？小可怜儿，出来吧，哥哥给你送温暖。”
　　“操……”姜昕笑骂一声，“你在哪儿浪呢？”
　　“斯嘉丽喝酒呢，我这儿一群美女，你……”徐仁冠忽然想起姜昕与众不同性向，嘿嘿笑了两声改了口，“也有帅哥呢，今儿晚上调酒的小哥是个混血，细腰大长腿，条儿贼顺，我看他也像个弯的，来不来？”
　　“太晚了……”姜昕下意识要拒绝。
　　“放屁！还不到八点，今儿周五，明天够你睡的，给你半小时，麻溜儿的滚过来。”说罢也不等姜昕回应，直接挂断了。
　　……

　　姜昕无语了片刻，冲了澡，换了一身衣服。
　　他很久没去酒吧了，对徐仁冠嘴里的疑似基佬的混血小哥莫名有点期待，临出门前又鬼使神差地翻出一瓶香水喷了喷。

　　香喷喷的姜昕打开门，和门外一人撞了个脸对脸。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帅哥开口问：“姜先生？”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您的外卖。”

　　现在送外卖的小哥都这么帅了吗？
　　姜昕被来人美色震了一惊，又盯着人家看了几眼，方把眼睛转到外卖上：“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了，您这外卖可真快的。”
　　“不好意思，今天叫外卖的人有点多，再加上路上有点堵……”
　　“堵车也不是你迟到半个多小时的理由啊！”

　　来人大概觉得他有点胡搅蛮缠，不耐烦地把外卖往他怀里一送，十分不走心地道歉：“非常对不起，您要是还有问题的话，去投诉我吧！我赶时间……”
　　包装盒是环保纸盒，泡久了汤汤水水，这时候非常脆弱地烂了，里面的汤水哗啦啦泼了姜昕一身，几个胖嘟嘟的饺子滚到地上，碎成一滩开膛破肚的尸体。
　　……
　　饺子汤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真是非常销魂。

　　外卖小哥皱着眉看了看饺子，又看了看姜昕。一脸不耐烦地掏出纸笔，迅速写了一串号码，塞给姜昕，“这是我的名字和号码，要投诉随便，你衣服干洗的钱和外卖的钱我赔，打这个电话找我要。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走了，不好意思。”

　　说罢不等姜昕反应，也没去按电梯，直接甩开一双长腿走楼梯下去了。

　　姜昕原地愣怔，心里不着边际地想：22层的高楼，得多好的腿脚啊！

　　姜昕收拾好赶到斯嘉丽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包厢一看，除了之前常在一起玩的几个朋友，还有几个新鲜面孔——都是网红脸的漂亮妹子，不知道徐仁冠走哪里约来的。

　　几个姑娘一看见姜昕，眼睛一亮，笑嘻嘻拽了徐仁冠的胳膊撒娇道：“这帅哥谁啊？徐哥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徐仁冠起身搂住姜昕，笑眯眯道：“姜昕，我发小，怎么样姑娘们，帅吧？”

　　烫了一头波浪大卷的姑娘很会来事儿举了杯子凑上来，笑嘻嘻地看牢姜昕：“帅哥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先干了这一杯呗！”
　　姜昕狠狠瞪了徐仁冠一眼，转过头已经挂了一脸微笑，接过杯子低头笑道：“该罚。”说完一口喝尽了。

　　众人鼓掌叫好，剩下几个姑娘一个个排了队似的上前灌酒，姜昕推不过，一一喝了。
　　他酒量不错，挺能喝，就一个毛病，喝多了酒容易头疼。

　　这时已经隐隐发晕，他半倚在徐仁冠身上，咬牙切齿道：“你这是坑哥们来着？”
　　徐仁冠一脸坏笑：“约你一次不容易啊，自从你当了这个什么人民教师，你说说看，有多久没跟哥们几个一起玩儿了？”
　　“我现在早上都得看着早自习！要起早，晚上真玩不了。”
　　“你说说你是不是想不开？当什么老师啊，你爹那么大一公司，哪不够你混的？”徐仁冠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姜昕，“一个圈子里玩大的，偏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爹的公司以后不还是靠你接班？你当这个老师，他答应？”

　　这话题说起来又是老调重弹。

　　姜宇涛当然不同意独生子进学校，当时听他要当老师，心里十分不以为然。
　　别人不知道姜昕什么性子，亲爹难道也不知？他当时打着让姜昕知难而退的念头，只冷眼旁观，心想过不了几个月姜昕就得打退堂鼓。
　　谁知道姜昕不仅坚持下来了，还干得一头劲。

　　“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姜昕扶额笑了笑。
　　“我看你也不是个当老师的料。”徐仁冠眯着眼睛抽烟，一脸不以为然地看姜昕。
　　姜昕长得嫩，每个毛孔都喷薄着青春的气息，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笑意，眼尾有些俏皮地上翘，像藏了个钩子，一笑起来，眼就有几分勾人魂的意思。

　　想到这里徐仁冠颇有些恨恨地砸了姜昕一拳，掐住姜昕的下巴笑：“你说你这样子怎么长的？哥们几个都快给酒色淘干成腊肉条了，你这一张脸还鲜嫩得滴出水，当真是呆在校园里不容易老？”

　　姜昕拨开徐仁冠的手，“别闹。”
　　徐仁冠顺势放开他，手一扬：“再来两瓶酒。”

　　站在角落里的服务员答应了，走出包厢传了话。

　　“怎么没见张夔？”
　　徐仁冠把烟头碾碎在烟灰缸里，摇了摇头道：“这孙子前段时间跑北边去了，说是给他爹抓去开拓北方市场。”
　　“开拓市场？那斯嘉丽怎么办？”
　　“他家那妞儿给他看着呢！”说到这里徐仁冠笑起来，“说起来这孙子的妞儿真是没断过，手段一套一套的，这些妞对他还真是死心塌地，又陪谈情又给看店，白捡的苦力。”
　　姜昕没说话，垂眸笑了笑。

　　“说说你吧，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
　　姜昕无奈道：“我能有什么情况？”
　　“没情况你跟你们家老头子出什么柜？”
　　姜昕摇摇头，苦笑道：“早说晚说都是说，我这不是怕老头子给我安排相亲对象吗？”
　　“说起来……”徐仁冠贼兮兮地凑近跟他咬耳朵，“你跟妞试过没？”
　　“试什么？”姜昕一脸懵逼。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你是弯的？”
　　姜昕有点头痛：“你是跟男人试过才确定你是直的吗？”

　　徐仁冠摸摸下巴，点点头道：“有道理，我还真没和男人试过，说不定……”他一脸贱兮兮地看姜昕，“要不咱俩试试？”
　　“徐子你特么喝多了吧！”姜昕压着声音，抬头看了看旁边，其他人都三五成堆凑在一起玩游戏，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松了口气。

　　徐仁冠哈哈大笑，看来是真喝高了，这人一喝多就有点人来疯。
　　姜昕推开徐仁冠，决定去卫生间洗把脸。

　　几步走到包厢门口，和进来的一人差点撞上。
　　来人穿了酒吧里服务生的制服，反应十分迅速地侧身让开他，手上的托盘里放着的两瓶洋酒，晃都没晃一下。看他刹不住脚还腾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一边礼貌地轻声道：“先生慢一点。”

　　姜昕心里暗赞，这位少年好臂力，一边抬头道谢：“谢谢……”话音收住，他蹙眉看着对面。
　　对方看清了他的脸，也是一愣。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这位泼了我一身饺子汤的赶时间的少年！

　　姜昕从卫生间出来，忽然想起徐仁冠说的混血调酒师，鬼使神差地走到前台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暧昧不清的光照着人脸，比大太阳底下看着要多出许多别的意思来。
　　大厅里喧闹无比，中央舞台上有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在跳钢管舞，身材火辣，十分动人，台下的男人大多都盯着她看得目不转睛。

　　姜昕扫了一眼便转开视线看吧台，吧台后面果然站着一个混血儿，穿着丝绸衬衫啡色西装背心，棕色头发蓝眼珠，一张小小的脸，轮廓很精致。一边熟练地上下翻飞调着酒，一边懒懒地抽空瞄台上跳舞的姑娘，眼睛里闪动的光，十分明显地昭示自己直男的属性。

　　这种举目皆直男的困境让姜昕有点丧气，徐仁冠问他有没有情况，他从小到大就没遇见过一个同属性的，让他怎么出情况？

　　他又盯着混血儿饱了几眼眼福，正准备转身回包厢。
　　忽然莫名感觉有两道强光盯着他，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找了找，和角落里的一个人目光对上。
　　那人穿一身服务生制服，个子很高，如果忽略掉一双过于冷冽的眸子，简直堪称赏心悦目。

　　姜昕收回视线，转身回包厢。心道：瞅啥瞅，你还欠我干洗费和饺子钱呢！

　　久不参与这种朝生暮死的腐败聚会，果然有点不习惯。
　　凌晨一点散了的时候，姜昕醉酒加犯困，已经完全不辨东西了。

　　几个人叫了代驾，一个个钻进车里走了。
　　姜昕原本想站在外面透透气，无奈代驾迟迟没到。
　　冬夜的寒气钻皮透骨，有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架势，没一会儿便撑不住了。一头钻进车里，在暖气里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车窗被人敲得咚咚响。

　　姜昕迷迷糊糊地探身开了车门。
　　驾驶座那边钻进来一个人，几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声音戛然而止。
　　姜昕转过头看他的代驾，瞪大了眼睛，有些无语——

　　“怎么又是你？”

作者有话说

　　初来乍到，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