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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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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跨年夜,姜昕跟几个发小势必要聚一聚,一起跨年,
十年间从未断过。
谁料今年最后一天天公不作美,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飘雪。过了午后,雪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张夔原本傍晚的飞机,恶劣天气打乱计划,能不能回来还是个问题。
几个人聚在斯嘉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板张夔近日缺席,往日熟客也渐渐少来,大厅里稀稀落落只坐了半个场,难以想象曾经夜夜爆满的盛况。
“这孙子高铁转高铁,再从临市开车回来。”徐仁冠手机噼里啪啦点了一通,转头向姜昕汇报。
姜昕有点意外,皱了皱眉:“没有直达?”
“临时哪里买得着票。”
“其实也不必赶回来,这种天太折腾了。”
徐仁冠看着混,人其实生了一副侠肝义胆,颇讲义气,闻言觉得姜昕有点冷心冷肺。
心道毕竟十几年的兄弟交情,是他的话,拼了老命也得赶回来。
想到这里也觉得有些没劲,往日的小游戏如今玩腻,来来去去的妹子都混成了熟面孔,没了撩的兴致,便也沉默下来,一口接一口,心不在焉地喝酒。
张夔是凌晨到的店,披一身风雪,匆匆进了包厢。
正觉意兴阑珊的徐仁冠立刻活了过来,往他身上砸了两拳,快人快语道:“都是为了等你这个孙子,否则老子早就回去睡了。你这店暖气忒不给力了,齁冷。”
张夔拍了拍徐仁冠的肩以示安抚,一边脱大衣一边在人群中寻摸了一圈,找到姜昕后目光方停下来,笑了笑。
世人千种笑,姜昕最受不了张夔这一种。
他是高而宽的骨头架子,看起来人高马大,有几分匪气。一张脸却生得精致,长眉秀目,高挺的鼻子撑起了整张脸的轮廓,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笑起来鼻头皱皱,颊边梨涡浅现,千万种神情都藏在里面。张夔身形肖父,脸却遗传自母亲。
姜昕想起魏一一写他眉目含情,心道那是因为她没见过张夔。
张夔和众人挨个喝了酒,又倒了满满一杯过来找姜昕。
“当久了老师,也不淘气了,看起来气质都变了。”张夔又露出要命的酒窝,笑盈盈地和他碰了杯。
姜昕笑了笑,淡淡问道:“变成什么样?”
张夔一口气喝完了酒,眯了眯眼,喷着酒气吐出两个字:“干净。”
姜昕心中一动,他知道张夔一直喜欢长相清纯气质干净的妞儿,带着酒气的“干净”二字,从耳朵滑进了心里,直挠得他心不肯老实待在原地,瞬间转了百八十个不靠谱的念头。
片刻后他又泄了气,——你又不是个妞儿,再干净也不是他的菜。
张夔又在包厢里和其余人玩了两局游戏,告了罪,说要出去处理点事。
他去北方开拓市场,把斯嘉丽一丢好几个月,众人都理解外边儿一堆事情等着他。便都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姜昕一看新年已过,又已经见到了张夔,准备悄悄儿先溜。
这边大衣才套上一只袖子,大厅就传来几声尖叫,随即是玻璃碎地的声音。
徐仁冠反应最快,闻声立刻蹿了出去。
姜昕套好了大衣,也跟着去了大厅。
大厅里原本就只剩下七八个人,这时全站起来盯着吧台那边看。
吧台里,张夔正和一个女孩打架,严格来说,是那女孩要用砸碎了的瓶口捅张夔。
徐仁冠吓得目瞪口呆,原地怪叫了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演全武行?”
他不喊还好,一张嘴,大嗓门把众人吓了一跳。
张夔原本聚精会神地对付着凶器,这一声喊得他一抬头,看到徐仁冠和姜昕站在大厅,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
女孩隔着几步远,闻声也回过头,整个人却没站稳,歪歪扭扭往张夔倒去,那只碎瓶尖锐的瓶口正对着张夔的胸口。
姜昕双眼一滞,心口一紧,一瞬间手脚快过脑子。
他像个二踢脚一样冲了过去,伸出胳膊大力把张夔拽到一边,随后到位的碎瓶子狠狠扎进了他左上臂。
“昕儿!”徐仁冠先反应过来,冲过来扶住他。
张夔目瞪口呆,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呆了半天。随即目光复杂地盯着姜昕看,拿起手机拨120。
行凶者在一边愣怔了一下,忽然张开嘴嚎啕大哭。
姜昕冷汗直掉,一半是痛的,一半是后怕。
——这瓶子要是扎进张夔胸口……
新年的第一天,姜昕在市医院醒来。
碎瓶子没有造成多严重的伤势。姑娘的手没什么力气,姜昕当时又穿着厚厚的羊绒衫和大衣,经过衣服的缓冲,只在胳膊上留下几道横七竖八的口子。
看起来狰狞,流了一胳膊的血。其实只伤到皮肉,其中两道稍微深了些,缝了几针,其余跟猫抓的差不多。
姜昕昨夜原本不愿意住院,张夔不同意。
“你从小怕痛,在医院多住两天,万一痛起来,医生有办法。”
姜昕啼笑皆非。
心道医生能有什么办法,止痛药的药效也有过去的时候啊……
他住的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墙上是挂壁电视,角落里一台小冰箱。
视线移到窗前的小沙发上,张夔一副大骨头架子,委屈地蜷缩在上面。
睡久了有点渴,他悄悄起了身,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喝。
张夔睡得不沉,水声一响,就睁开了眼。
看到他立刻蹦到地上,两步走过来埋怨道:“起来做什么?想喝水叫我啊!”
姜昕笑了笑,没做声。
“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你睡着的时候我在医院转过一圈了,病号餐看上去贼难吃,你肯定吃不惯……”
“张夔……”
“恩?”
姜昕叹了口气:“我这一点皮肉伤真不需要住院,待会儿我就直接回家了。”
“那怎么行?”张夔瞪大眼睛,“你回家谁照顾你?……你想回去也行,那我去你家住几天,伺候你。”
……
姜昕有些无语,张夔一脸疲惫,眼睛下面已经生出了黑眼圈。
他昨夜冒着风雪赶路,从临市开了将近两百公里的车回来,后来又送他进医院,压根就没怎么睡。姜昕有点心疼,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张夔哪里是会伺候人的人?
他从小到大一副少爷脾气,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来伺候他?指不定还是要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说说吧!昨晚是怎么回事?”
问到这个张夔脸上浮现几分难堪,低声交代:“我这不是好言好语地跟她提分手嘛,谁知道这丫头暴脾气,一声招呼不打就想要我的命!”
“张夔你是棒槌吗?有你这样的跨年夜跟人提分手?”姜昕头疼欲裂,“你一声没吭撂了担子跑了,人姑娘任劳任怨给你看店做生意,你跟人来这一出?”
“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啊,现在我对她没感情了,难道还要吊着人家?再说了……”他小声嘀咕,“我也没求着她给我看店啊!”
……
姜昕一直知道张夔有点浑,但不知道他竟能浑到这地步。
跟混蛋讲不清理,他无语地摆了摆手:“你跟人姑娘后来联系了吗?”
张夔一脸的:你难道是白痴吗?
“我为什么要联系她,等着她再扎我一次吗?这姑娘以前不这样的,特温柔特大度,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姜昕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我看她昨晚情绪不太对,你联系她,安抚安抚,万一人想不开自杀了,你这年纪轻轻的背上一起人命官司,后半辈子还怎么活?”
张夔这句话听进去了,嘴里犹自狡辩:“不会吧!你想多了……”
手脚已经做出反应,掏出手机出了病房,打电话去了。
姜昕中午到的家,张夔狗皮膏药一样开车送他回来后就赖着不走了。
进了门也不消停。
“姜昕你要喝水吗?”
“晚上想吃什么?”
“我去超市给你买点水果好不好?”
“你要不要洗个澡?”
……姜昕还真想洗个澡,但是他胳膊有伤,洗澡的话势必需要张夔帮忙,他不想让张夔帮忙。
这时候他突然有点后悔替张夔挨了这一瓶子,接踵而至的麻烦太多了。
元旦假过后,他这伤号要怎么正常上班?他们二班班主任李老师骨裂住院,郑雪岑怀孕待产,剩下老的老,弱的弱,如今又添了他这一个独臂侠,真是老弱病残孕烩成了一锅。
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像一根大棒槌,悬在他脑袋上将落未落,发愁啊!
姜昕听到客厅里一阵窸窸窣窣换鞋声,随后门开了又关上。
估计张夔是去超市了,连忙小心翼翼地开始脱衣服。他出院的时候怕换衣服拽到伤口,直接在病号服外面套的大衣。这时脱起来还算方便。
又去厨房找到保鲜膜,把伤口处用保鲜膜一层层裹了起来。
这才进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
得想个法子把张夔赶走。
独臂侠一边单手擦头发,一边皱着眉想办法。
张夔煮糊了第三锅粥的时候,姜昕忍无可忍,打电话叫了外卖。
这人一边吐槽外卖味精油盐超标,一边头也不抬一人干掉了一砂锅海鲜粥。
姜昕默默喝白粥,全程没理他。
吃完饭,张夔手忙脚乱收拾了桌子,站在水池前对着脏碗发愣。姜昕靠着厨房门,看戏一样等着张夔接下来的动作。
打碎了第二个碗以后,姜昕幽幽叹了口气。
张夔像一只抓狂的猫,小声抱怨:“我说就凑合着外卖盒子吃了,你非不干,要拿干净碗盛出来……”
这人独自在外闯荡,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了,女人,张夔从不缺女人,他靠一张脸和兜里的钱,自有女人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波一波往他身上涌。从来享受别人伺候的张夔此时给他当使唤丫头,不能不说是天大的面子了。
姜昕想到这里,心平气和了。
“放着吧,别割了手,我明天叫个阿姨过来做饭收拾。”
张夔如蒙大赦。
两人下午回来后各自补了觉,现在正是精神奕奕的时候。
张夔蹲在电视机前面翻他的碟片,一边翻一边念:“《英国病人》《廊桥遗梦》《怦然心动》……你这怎么全是没劲的片子?从前没看出来你是文艺青年啊!你也真是念旧,这DVD还是好几年前我送你的那个吧?还没淘汰呢?现在人都看投影了,谁还用这个……哎,行了,就看这个,听说贼带劲儿。”
电视里过几秒出现了片名,——《断背山》。
姜昕一口水还没下肚,直接呛咳起来。
徐仁冠知道他是弯的,那张夔呢?张夔知不知道……
姜昕心里像揣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抓心挠肝地不安起来。
张夔看得很认真。
他们中学的时候,偶尔翘课出来看电影,张夔带着女朋友、徐仁冠和他,他们仨是永远的铁三角,张夔肘弯里的女朋友却时常换面孔。
张夔天生缺乏浪漫细胞,如果看的是文艺片,片头放过不久就能酣然入睡。
姜昕记得,有一段时间市中心的电影院喜欢放映老片子,那一天是下午三点场,《霸王别姬》,厅里稀稀拉拉没坐几个人。
张国荣还没出场,张夔就睡着了。
他错过了一整场电影,走出电影院的时候,他胳膊搂着小女朋友,奇怪地问姜昕:“你眼睛怎么红了?昨晚没睡好吗?”
姜昕是那天知道自己的性向,也是那一天,他发现他对张夔,大约怀有一点兄弟情以外的情感。
一个人有了秘密,便与自由再无干系。
电视里传来暧昧声响的时候,姜昕尴尬得要命。
他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张夔,结果与张夔的目光撞个正着。
因为看电影,客厅里只留了几盏地灯,张夔背着光,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五官中眉眼生得尤其好,专注看人时自带深情假相。
姜昕不想和他“两两对望”,怕再多看几秒自己就要原形毕露。
他轻咳一声,刚要转头。张夔忽然倾身压过来,一个湿漉而温热的吻落到他唇上。
姜昕怔住。
张夔不知是惯性还是情动,趁着他一愣神间,舌头熟练而技巧地挤进他口腔。
这是一次张夔强势主导而姜昕全程懵逼的“战争”,他既无技巧傍身,又无理智拒绝,舌头在张夔的纠缠下,僵硬而软弱地节节败退。
他听到张夔的呼吸沉重起来,一手抓住了他的肩,正蹭到伤口处,忍不住“嘶”的一声皱眉,浑身颤了颤。
下一刻,张夔放开手,急急问:“我抓痛你了?”
姜昕没说话,垂眸不语。
张夔有几分清醒过来,然后一对上姜昕被亲得泛起水光的红艳双唇,如同被蛊惑,他再次靠过来。
姜昕眼疾手快制止了他,皱着眉,缓慢而清晰地问:“张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张夔被问住了——
是的,他在做什么呢?
他像一尊精致优美的雕塑,直愣愣地看着姜昕,看着这个从小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这一刻,对方身上似乎涌出一些令他感觉新奇而陌生的东西……
他以前没有注意到姜昕长得这样好看。
他的眼睛原来竟是一双桃花眼,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被亲了却会泛出水光;他嘴唇柔软红润,甚至有一颗小而饱满的唇珠,尝起来十分甜美……张夔还要继续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下去,忽然想起来,这是姜昕啊!这是他十几年的兄弟!
这个事实像惊雷一样炸在他混沌不堪的脑袋里,他仿佛被烧了屁股,跳起来,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
姜昕面无表情地关了电视,心道: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元旦!先伤身,后伤心,应该把这一年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