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霜行迟

12、第12章

　　二十九中最近在翻新图书馆外墙，施工队为了不影响上课，中午就成了他们的主力施工时间。

　　姜昕所在的办公室正对着图书馆，中午完全不得清静。直到办公室门口的人喊他第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啊……你找我？”
　　来人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很斯文。

　　“姜老师？”他眉毛一扬，笑了笑，似乎自己确认了，也不等姜昕回应，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自我介绍道，“我是陈静，新来的实习生。王校说，”顿了顿，“我归您管。”

　　陈静，博士毕业于美国著名高校，目前在国外某著名研究所的博士后科研流动站。

　　履历光鲜，国内本科在读期间去过西南乡村支教，也参与过几个国家级著名的科研项目，看起来根正苗红，应该成为冲在祖国建设第一线的人。

　　姜昕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来二十九中实习，已经有传言说他已经走选调进了教育部，还未入职，目前是到“基层”刷经验的。

　　当陈静安安静静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聚精会神地看向讲台的时候。
　　姜昕有了一种临时被抓到考场抽考的错觉，他像个刚进荣国府的林黛玉，“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

　　一节课结束，觑到陈静站起来，他甚至想走上去问：我没出错吧？
　　这种感觉太差劲了，王校果然不给他好事。

　　“姜老师。”
　　下了课姜昕急急走了，他不想承认他此时看到陈静会怯，没想到在男厕门口被人堵了。

　　“哦，陈静。”姜昕硬着头皮笑了笑，“有什么事？”
　　“我是您的实习生，你可以吩咐我做点事的。”他的声音很温和，眼神也很真诚，身上有一种现在年轻人很难见的沉静，名字取得真好。

　　姜昕心道：我哪敢使唤你。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陈静愣了愣，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昕很尴尬，解释道：“我也是个新人，没带过实习生，一头雾水来着……”
　　陈静点头：“理解。要不，下节课正好是学新课文……我想和您一起备课，方便吗？”
　　“可以可以，那……吃过午饭你来办公室找我？”
　　陈静笑了笑，眼尾略略上扬：“姜老师愿意和我一起吃个午饭吗？”

　　姜昕挑了一个常去的日式小馆子，专做鳗鱼餐速食，很适合吃工作餐。
　　“怎么会想来做老师？”
　　“为了刷经验。”
　　“啊？”姜昕愣了。

　　陈静似乎很享受他一脸懵逼的状态，靠向椅背，整个人轻松愉悦地笑起来：“姜老师没听过传言吗？”
　　“传言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我并没有要去教育部。”陈静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去年受邀进了个项目组，跟实验组的时候有事离组了，现在对实验结果存疑，想再验证一下。”
　　“王校没和我说起这个……”
　　“因为我想亲自和你说明情况，整个实验过程需要三个多月，还需要姜老师的大力配合。”陈静坦然道。

　　姜昕瞬间明白为什么这事落到他身上，整个高一年级的语文组他最年轻，最好拿捏。
　　三个多月的实验项目期间，有期中、期末两场大考，实验是否会影响成绩谁都拿不准。
　　别的老师肯定不愿意冒这个险，毕竟期末考试成绩可是关系到年底绩效……

　　姜昕看了看对面坐着的陈静，对方很平静地看着他。

　　他几乎有些愤怒，倒不是生气学校选择了他的班做实验项目，而是王校居然跟他只字未提。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不，你不理解。”姜昕打断陈静，瞬间觉得没了胃口，“所以我需要怎么配合你？”

　　陈静几乎有些诧异了，他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动静，一扬眉：“我以为你会生气。”
　　“生气？生气又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在想了解一下你的实验项目，假如会对学生成绩产生不利影响……”
　　陈静抬头凝视他。

　　姜昕有些恶狠狠地看向陈静：“你得帮我想办法，怎样把不利影响降到最低，否则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陈静静了片刻，笑起来，双目灼灼。
　　他这个笑容发自内心，平常一直挂在脸上彬彬有礼的套子一下子裂开了。

　　“回办公室我和你细说，姜老师，你放心，我很靠谱，绝不会拖你后腿，一切以学生为重。”他伸过手，一脸真挚。
　　姜昕握了握他的手，苦笑道：“希望到时候不是我拖你的后腿。”
　　“你不会。”

　　两人在办公室谈了一下午。
　　姜昕也不知道是被项目吸引了，还是被学霸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震慑了，完了竟然对这个项目超级感兴趣。

　　虽然课改了许多年，但是有经验的老教师都知道，所谓各新生的新潮教学流派，大部分是耍花架子，换汤不换药，都是一些形式大于内容的表面功夫。
　　公开课时利用各种手段给教学课贴的一层包装纸，平时该怎么教还怎么教。

　　陈静的项目，说简单点就是“跳出课本的桎梏”，将整本教科书打碎重组架构，分散到每节课中，学习的对象不再局限于一篇课文。
　　这是个超级大的挑战，无论是对于老师，还是对于学生。
　　但是一旦进入了学期中后，熬过一开始的“筑基”阶段，老师和学生也会变得非常轻松。
　　大量的知识点和技能进行融会贯通，在脑中形成成熟脉络，学生收获到的不再是固化的知识，而是一种无边际的能力。

　　很大胆。

　　“这是教育领域的课题，为什么你会参与？”姜昕知道陈静是研究人工智能的博士后，对于他加入教育课题项目十分疑惑。

　　“确实不是我学科内的项目，我是被征用过去帮忙的，辅助做知识点的延展和补充。教科书本身很局限的，要构建一个成熟的知识体系，势必要往里做大量填充。我之前做过人工智能处理各领域学科知识、文字的实验，手头上积攒了大量资料。当然，我也非常需要学生的实验数据，因为这样的实验很少。有了实验数据，我就可以将人脑与人工智能做个比对，在纷繁复杂的抽象文字和资料的处理上，人脑与人工智能各有什么优缺。其实实验阶段其实本来就不需要我参加，不过结果和我预期的相差很大，我怀疑实验根本没能坚持到最后……”

　　姜昕闻言点头，这种可能影响到考试成绩的实验，大部分安于现状的老师势必很抵触。
　　陈静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很强势。
　　一个下午的交流，不仅把这个项目深入浅出地给姜昕做了科普，同时也很详尽地了解了班上学生的状况。

　　“我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陈静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姜昕整理桌面上的学生名册，试卷，和教案。
　　“你呢？”
　　姜昕抬头，正对上陈静的眼睛。
　　姜昕笑了：“我对你有信心。”
　　陈静的眼睛瞬间亮了。

　　周三晚上是预约的第一次私教课。
　　还没放学，魏天启的电话来了：“别忘了今晚的课。”
　　姜昕笑了笑，心情有些愉悦：“忘不了。”
　　“我去接你？”
　　“别了，下班高峰期堵着呢，我坐地铁过去和你会和吧！”
　　“也行，我到地铁口等你。”

　　姜昕收拾简单收拾好桌面，一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打放学铃，完美。赶紧关了电脑，拎起平衡车。
　　陈静从电脑后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姜老师看起来容光焕发，晚上有活动？”
　　“去健身。”
　　陈静一挑眉，不置可否。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陈静目送姜昕离开办公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拿起水杯接水。
　　外面渐渐喧哗声起，放学了。
　　陈静扶着窗台往下看，窗口正对着学校的小西门。梧桐树下出现一个身影，踩在平衡车上，整个人颀长秀致，好看极了。

　　姜昕和魏天启在地铁口会和，走了五分钟就到了工作室。
　　这一天人很多，二人从器材区穿过去，一路上都有人和魏天启打招呼。
　　魏天启面无表情，只一路点头过去，实在不像个21岁的年轻人。

　　“你还挺严肃。”姜昕说。
　　“这是教练的尊严，”魏天启表情没变，声音里却有了隐约的笑意，“你上课的时候也不会和学生嬉皮笑脸的吧？”
　　“这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魏天启有心逗他说话。

　　姜昕刚要开口，只见魏天启眉头一皱，拉着他就要回头。
　　来不及了！

　　一个姑娘贼欢快的声音响起来：“启子哥，今天你在呢？早知道我就不找梁教练了，最近都没怎么看到你呀？”
　　魏天启十分无奈地原地站住，面无表情道：“最近学校里忙。”
　　“梁教练说你最近忙着写毕业论文？”那姑娘十分高挑，绑着马尾，看起来十分活泼。说话间已经走到二人面前，看到姜昕，眼睛一亮，“这是新来的教练吗？”
　　魏天启看起来有些头疼：“梁教练呢？你怎么没练着？”
　　“看到你来了，出来打个招呼呗！”姑娘扮了个鬼脸。
　　“行了，招呼打了，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不是新教练。”魏天启简直有点儿惜字如金。
　　“不给我介绍一下？”

　　姜昕眼见着魏天启的脸要黑成锅底了，赶紧伸出手，笑眯眯对姑娘道：“我叫姜昕，今天第一次来上课，你好。”
　　“我叫惠欣然，叫我小惠就行，以后一起约课啊！”
　　“啊，行！”

　　惠欣然满意地握住姜昕的手摇了摇，又瞅了一眼魏天启：“下次你们野外攀岩的时候，叫上我啊！得，老梁头催我了，我先去了。”
　　话音未落，姑娘转身跑远了。

　　姜昕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天启一眼。
　　魏天启有点无奈：“这是个人来疯，别理她。”

　　因为是第一次来，魏天启先带姜昕做了一些体能测试。
　　完了就让他去跑步机上慢跑了，自己则在一边看他的测试报告。

　　姜昕有一点尴尬，特别是当魏天启的眼神偶尔从报告上离开，盯着他看的时候。

　　姜昕本质上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就是比女孩还秀气的好看的小男孩，每次联欢会都会被选进舞蹈组。

　　老师观察到他的一个秘密：训练的时候都很自然，放得开，动作表情都很到位。但是，一旦来接他放学的妈妈出现在围观人群中，姜昕就开始顾头不顾脚，整个人乱作一团。
　　换句话说，他不好意思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他常常害羞到手足无措。

　　他可以在徐仁冠面前言语无忌，极度放松，但是在张夔面前不行。
　　自从他发现了自己那一点隐秘的情感，便避开了几乎所有和张夔单独相处的机会。

　　有一年暑假徐仁冠跟着家里人去国外玩，张夔几次约姜昕出门都被拒绝了，一度让张夔十分受挫，觉得他只拿徐仁冠当兄弟，不想和自己玩。

　　姜昕努力忽视魏天启的视线给他带来的压力。
　　整个人放空，盯着跑步机上的显示器，漫无目的地开始神游。

　　他努力把魏天启从自己的脑子里赶走，去想一些别的，柏拉图，老姜和那个中年阿姨……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陈静和他的项目。
　　姜昕以前从来没接触过陈静这样的人，这种贴着“学霸”标签的人和他的圈子从来不会产生交集。
　　陈静这个人怎么说呢，真的有点儿钻牛角尖，干着在普通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不是自己名下的项目，对结果却这样较真……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治学严谨吧！
　　姜昕一直不是个努力的人，但是他很羡慕这种努力的状态，陈静沉迷工作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在发着光。

　　另一个熠熠发光的人，就在他身边。
　　——魏天启。

　　据说跑步时，多巴胺会持续分泌，让人有恋爱的幸福感。姜昕跑到渐入佳境时，想起来的人居然不是张夔，而是魏天启……
　　他有些难为情，却又控制不住。

　　魏天启实在好看，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又成熟的魅力，总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张夔的隐秘暗恋。
　　魏天启身上那股青春的劲头，比当年的张夔更甚。
　　持续的跑动似乎挤压走他的俗念，此刻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是魏天启的脸，魏天启的手，以及，魏天启的腿……
　　这小子该死的会长，每一处都对他都有致命的吸引力。他试图去回避这种感觉，但是他无法欺骗自己。

　　“你在想什么？”
　　魏天启的声音把姜昕从神游中拉回，他伸过手在跑步机上按了几下，机器缓慢停止。
　　魏天启的手并没有拿开，还按压在机器上。
　　姜昕的目光从那纤长骨感的手指掠过，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窗外已经黑了，大面的玻璃落地窗，此时像镜子一样映出姜昕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的脸似乎有些红。

　　“好了，热身够了，休息几分钟我们可以做几组无氧。”魏天启递了毛巾和水过来。
　　其实姜昕倒没怎么出汗，他不太爱出汗，四肢微微发热收紧的状态让他很享受，甚至想继续跑下去。
　　“谢谢。”他接过毛巾和水，喝了一口水。

　　“刚才你在想什么？”
　　姜昕看了魏天启一眼，笑了笑，反问：“你跑步的时候想什么？”
　　魏天启沉默。
　　姜昕挑了挑眉：“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是不是很公平？”
　　魏天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