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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选个魁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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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开始,竹林小筑门前车马穿梭,钱太太将院子里得力的仆役都派去了凌云楼。
钱太太暂时回了城内的周宅,坐镇在云想衣,一边盘账一边统总各项事宜。
周予乐隔一天去一次凌云楼,仔细查验人手和饮食等事务。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推进,京城内有名的铛头提前三天都已经驻扎在凌云楼的大厨房里,由李家的护卫看护。
李家护卫由寿伯统领,也提前三天入驻凌云楼,配合卢二爷和李嬷嬷一起安排护卫轮值。
周予乐在宽大的车厢里,和春兰四人详细的核对凌云楼的人手安排等细务,车厢两面的车帘在出城之后就高高挂了起来,马儿奔跑时,时不时会有凉风拂面。
周予乐偶一抬头,就能看见绿色的高树和土地上色彩庞杂的野花。
周予乐见四周的景色熟悉起来,车子已经到了竹林小筑的门口了。
冬梅也将账册和算盘归拢好,一偏头看向外面,奇怪的咦了一声。
“姑娘您快看看,这人好像是来咱们庄子的。”
周予乐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着车厢外的男人。
这人身形颇高,身材也比较健硕,露出来的胳膊和脸都被日头晒成了黑色,头上戴着一顶农人下田时候带的草帽,草帽边缘参差不齐。
周予乐又看向这人高高挽起的裤腿,裤腿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泥点子,一双草鞋也露出了黑漆漆沾满了泥点子的脚丫子。
周予乐最后看向这个身后背着的竹筐,竹筐边缘也磨得支棱出来几根枝条。
这样穷酸的农人模样的人,背后的竹筐里装的却是一本本书册。
周予乐心里一震,连忙让停车。
春兰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姑娘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
本来慢慢往前走的这人已经往旁边避让,忽然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喊着停车,他不明所以,也停了脚步,站在一边,微微侧身,看着从车厢里跳下来的人。
周予乐头发挽起,是少妇模样,她以前从未见过周拔苦,并不知道日后让荀子壮胆寒的周相居然是这样一副淳朴老农的样子。
周拔苦已经快走到了竹林小筑,此时见有车在竹林小筑的门口停住,一个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眼含热泪的望着他,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可是予乐妹妹?”
周予乐拼命的点头,语气肯定的问道:“拔苦大哥?”
周拔苦闻言一笑,眼角露出几道细细的眼纹,一口白牙更是衬的脸色漆黑。
“妹妹看着气色很好。”周拔苦细细的端详这周予乐。
周予乐心里满是孺慕之情,以前周拔苦从未与她相认,却一直做她的靠山。
“大哥怎么晒得黑炭一般?”周予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将自己激动不已的心情压下去。
周拔苦只是以为周予乐久未见他,一时感触才流泪。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路走多了,自然就晒得黑了。”周拔苦不以为意的说道。
“姑娘,赶紧进院子吧,大日头的,别晒中暑了。”春兰从车厢里拿出一把竹柄美人伞给周予乐高高撑起,又屈膝给周拔苦见礼。
“给大爷请安。”
周拔苦嘴边含笑,微微点头。
“是苦哥儿来了吗?快去城里给太太报信,告诉太太,苦哥儿到了!”
赵嬷嬷听了门房的通传,一溜小跑着,从大门口迎到了大门外。
周拔苦连忙给赵嬷嬷见礼。
赵嬷嬷拉着周拔苦的手,不住的上下打量。
“高了,黑了,瘦了,也壮了!”
“太太不在庄子么?太太身子可好?”周拔苦身形挺拔,任赵嬷嬷拉着他的手不错眼的打量,先关心的问钱太太。
“这一转眼,可五六年没见你了,模样没怎么变,就是这脸,怎么晒得这样黑。”赵嬷嬷越看心里越满意。
周予乐含笑站在一边。
“太太在城里,这几日有大事,太太抽不开身。”赵嬷嬷拉着周拔苦往院内走,还不忘招呼周予乐跟上。
“姑娘傻啦?还不赶紧进院子。”
“将冰镇的绿豆水送到花厅给苦哥儿解解渴,在将水里晾着的绿豆沙给姑娘端一碗来。”
赵嬷嬷喜气洋洋,脚步不停,心里踏实,苦哥儿来了,这家终于有了顶门立户的男人了!
周予乐脚步轻快的跟在赵嬷嬷身后进了花厅。
赵嬷嬷脚步不停,像个陀螺一般,先是解开周拔苦的背筐,心疼周拔苦肩膀又红又肿,接着又叫小丫鬟看看厨房有什么汤没有,苦哥儿走了这许久,肚子肯定饿了。
周予乐喜欢赵嬷嬷这样欢天喜地的忙活,她低声吩咐夏草:“先去端盆水,再多拿几条帕子。”
周拔苦一边喝着冰凉微甜的绿豆水,一边抽空回答赵嬷嬷的问询,神色平和,又带着几分拘谨。
周拔苦已经在赵嬷嬷给他的信里知道钱太太母女的困境,也隐约的猜出钱太太想要过继他的意思。
周拔苦自小就是受钱太太的资助才能活下来,才能顺利的读书科考,在他心里,一直是拿钱太太当救命恩人。
他从未奢想过他能叫钱太太一声阿娘。
早在他懂事之后,他就对自己发了誓,这辈子都要报答钱太太的大恩。
就算钱太太不过继他,等他中举入仕之后,也必定要给太太和妹妹撑腰,要保护太太和妹妹不再受人欺侮。
周予乐吃着一碗绿豆沙,一眼一眼的打量着周拔苦,一面在心里想着心事。
赵嬷嬷说,周拔苦十六岁就中了秀才,阿娘问了好多读书人,都说十六岁心性初定,怕太过一帆风顺与他日后的仕途有碍,建议周拔苦出门游历一番,看看农事见见人心。
阿娘就安排周拔苦为周家暗中查验各地的商铺,如此天南海北的游历了两年,周拔苦才卸了差事,又重新低头读书。
周予乐没有一点关于周拔苦在她们周家的印象。
以前他何时入京,何时中举,何时升迁,她都一无所知。
那个时候的周予乐,眼睛里和心里都是荀子壮,每个时辰都在因为荀子壮高兴而高兴,因为荀子壮恼怒而自责。
“好了嬷嬷,让大哥歇一歇吧,有什么话,等阿娘回来再说。”周予乐将碗放在手边的小托盘上,打断了絮絮叨叨不停说话的赵嬷嬷。
赵嬷嬷连连点头,有些自责的说:“嬷嬷年纪大了,姑娘和苦哥儿别怪嬷嬷。”
周予乐装作不高兴,“嬷嬷可不许老,我没让嬷嬷老,嬷嬷就不许老。”
赵嬷嬷和周拔苦同时笑了出来。
赵嬷嬷赶紧点头,“我听姑娘的,姑娘说的对。”
周予乐站起来,先送周拔苦去早早为他准备的院子。
“大哥先去洗漱,在换身衣服,休息一会,阿娘若是赶得快,晚膳肯定就能一起用了。”
周拔苦退后一步,给周予乐拱手道谢。
“有劳妹妹费心了。”
周予乐侧身躲过周拔苦的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别客气。”
周予乐出了花厅,招手让一直侯在外面的两个半大小子过来。
“伺候大爷去听雨阁,将前日给大爷做的衣服、鞋子拿出来,看看合身不合身。”
两个小厮恭敬的应是。
周拔苦心中一酸,真如赵嬷嬷心中所说,周予乐遭逢大变,心中急需他这个大哥给她撑腰。
周拔苦随两个小厮来到听雨阁,看听雨阁的布置无一处不用心,尤其是书房,笔墨纸砚,样样都是上乘。
周拔苦打量着书房内挂着的两幅古话,他不算很懂字画,也能看出来这两幅都是古迹。
周拔苦再去看书架上的书册,分门别类的摆放好,古迹珍本都一一做了标注。
周拔苦深深叹气。
就算太太和妹妹让他睡草房穿破衣,他也是会拼命护周家母女二人周全的。
若能被太太视为亲子,被予乐视为亲兄,那就是他周拔苦最大的幸运了!
他的命是太太给的,现在,太太又要给他一个家了!
他周拔苦是有大福的人!
竹林小筑内欢天喜地彷如过年一般,李为宁在府里的书房对着画着凌云楼布局的一张草图皱眉。
寿伯端着一盏油灯,也在细细的看着图。
李为宁在伸手在纸上几个位置点了点,神情有些犹豫。
南星四人不敢说话,垂手而立。
李为宁放下手里的草图,高高仰着头,看着房顶。
寿伯有些心疼的看着李为宁。
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李为宁长长的喘了一口粗气。
“泰阿你去,明早寅时初将四爷偷偷从静心寺带出来,告诉大姐,亥时末肯定平安送四爷回去!”
泰阿点头,转身就出了书房,化作一道黑影往静心寺奔去。
寿伯看着泰阿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李为宁伸手又将草图拿在手里,看着寿伯皱起的眉毛说道:“八爷我谋划这么久,不信护不了四爷周全。”
寿伯却摇摇头、
“八爷知道老奴担心的不是这个。”
李为宁一时语塞,想了想后,颇有些自嘲的说:“寿伯担心打草惊蛇,担心杵了云贵妃的肺管子。”
寿伯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我知道,寿伯担心的是长公主。”
寿伯这才沉沉的点点头。
“侯爷说,大姑娘这么些年能和四爷毫发无损在静心寺静养,这其中肯定有长公主的照拂。”
“可大姐和四爷不能一辈子在静心寺静养,云贵妃也不会容许四爷在静心寺静养一辈子。”
“寿伯,有件事,你知我知,阿爹阿娘也知,”李为宁看着寿伯的眼睛,静静的说,“大家不说而已。”
“立太子之时,就是四爷命尽之时。”
“我这次就是要看看,长公主的照拂,究竟能照拂到什么程度?”
李为宁猛地一拍书案,手上的狼牙手串碰在砚台上,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寿伯眼眶一缩,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
八爷说的对,他们入京,可不是来给四爷和大姑娘收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