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缄》不似南柯

3、冰沙（三） 原来他不是

　　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夏云秋面无表情地把接单流程和奶茶制作过程简单给程谨然讲了一下。
　　程谨然记忆力很好，只听他讲了一遍就记了个大差不差。

　　早上的奶茶店客流稀少，夏云秋无所事事地倚在吧台上刷手机，程谨然在操作台熟悉工作步骤，连空气也在沉默着。

　　夏云秋公事公办地给程谨然介绍完工作流程之后就没再开口说过话，原本那句快要淡忘的“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又重新在脑海中清晰起来，让他再次有了逃避的想法。

　　他不讨厌程谨然，只是害怕他的靠近，这种接近会让他紧张慌乱、手足无措。他觉得情绪在被人支配，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决定和程谨然保持距离。

　　“学神，请你喝奶茶。”
　　温润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夏云秋看到那只好看的手举着卖相上佳的淡紫色饮品递到他面前。

　　他听到程谨然说：“我的处女作，就当做我们共事的见面礼。多多关照啊，夏老师。”

　　葡萄冰沙的清甜在舌尖绽放的瞬间，夏云秋发现，刚刚他做出的保持距离的决定其实根本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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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在奶茶店一起工作了一个星期。

　　夏云秋在期末考试时就知道程谨然的社交能力很强，不过相处时间久了，他发现程谨然不只是社交能力强，同时还很有分寸感。

　　夏云秋似乎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能将所有行为都礼貌又自然地保持在一个舒适范围内，会主动拉开一些距离却又不至于离得太远，有趣又克制，甚至有种特别的温柔。

　　或许是和他相处太过舒适的原因，夏云秋有时听到他用打趣的语调说话、看到他眉眼带笑的时候，居然真的会产生想和他做朋友的念头。
　　他不止一次地掐断了这个危险念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提醒自己他并不需要朋友。

　　缤城的夏季总是多雨，下午四点多的天云迷雾锁，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淋漓一场。
　　奶茶店点餐机发出一声外卖接单提醒，夏云秋拿着打印单看了一眼顾客要求。

　　此时有个半透明的鬼魂穿门而入，在奶茶店门口逡巡着。

　　一般说来，人死后都会抛却前尘，灵魂进入轮回转世。而弥留在世的鬼魂大多是拥有过于强烈的执念或怨念，他们不甚清醒，却始终固执地要了结自己的执和怨。
　　遗愿圆满，执念消散，灵魂便可进入新的轮转。这是神明的馈赠。

　　而夏云秋却能看到这些弥留不散的魂魄，甚至能和他们对话。夏云秋的奶奶总说这双眼睛也是神明给他的馈赠，但夏云秋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小时候，他把这种能力说给同学听，但大家听后都说他有臆想症，觉得他是个异类。后来他长了教训，再也没把这种能力告诉过任何人，但有人听到他总是自言自语时，还是会觉得他有点精神问题。夏云秋觉得这是神明给他的惩罚，惩罚他冷漠、不善言辞，所以孑然一身，不配拥有朋友。

　　在他眼中，半透明的鬼魂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只瞥了一眼就不再理会。
　　然而这一瞥却被那半透明鬼魂捕捉到了，他似乎颇为惊讶地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四周，才又惊又喜地问道：“你能看见我？！”
　　夏云秋：“……”不能。别问。

　　这个在人间游荡的鬼魂似乎很是清醒，而且还自来熟。他挪到吧台边上，继续骚扰夏云秋：“哎！小伙子，你怎么不理我呀！我想跟你找个人！”
　　“……”夏云秋继续装聋，专心致志地研究外卖订单。

　　“你能看见我的吧？我想问问你们这最近有没有来过一个小女孩，喜欢扎两个辫子……我是他爸爸。”透明鬼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急，还有点小心翼翼，“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夏云秋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订单，睫毛却轻颤了一下。这种语气太过熟悉，让他突然想到某个压抑的时刻，佝偻的老人试图用半透明的手擦掉他的眼泪，语气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问他：“小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两个半透明的身影竟有一瞬间的重合。
　　夏云秋恍惚了片刻，才缓缓看向那鬼魂，朝他点了下头。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夏学神，”程谨然靠在操作台边上，有些莫名地看向他，“这次订单我来做吧，都点了什么？”

　　“啊……”夏云秋被程谨然突然的说话声吓了一跳，自动忽略了前半句，回答道，“两杯去冰的芋圆奶茶。”

　　借着程谨然做奶茶的空档，夏云秋重新看向鬼魂。

　　“你能听见……太好了……”看到夏云秋点头，鬼魂像是如获大赦般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急切地重新问道，“我刚刚说的那小女孩，你见过没有？上小学，爱扎两个小辫，喜欢穿裙子……长得特别漂亮。”
　　现在是暑假期间，校门口的奶茶店人流量不大。夏云秋回忆了一下，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女孩，于是摇了摇头。

　　鬼魂有几分失落地垂了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恳求地拜托夏云秋，“小伙子，下次如果见到这样的小女孩，能不能替我送她一杯奶茶？”他的声音有了几分哽咽，“我之前答应过她的，但她还不知道我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半透明的身子颤抖着。

　　夏云秋有一瞬间的共情。沉默两秒，他再次点了头。

　　“……谢谢你啊，小伙子，你是个好心人。”鬼魂如释重负地笑了，了了一桩心愿，他的身影在渐渐变淡，“这样我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望着鬼魂留恋和释然参半的熟悉眼神，夏云秋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半透明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应该是入轮回了吧。夏云秋闭了闭眼睛，努力驱散了被唤起的沉重情绪，再睁眼时，眼底便又是一片理智清明。

　　他转过身想要重新投入工作，却在回过头的刹那对上了程谨然的目光。

　　程谨然手边放着两杯做好的奶茶，打包好之后他就静静倚在操作台上看着夏云秋，不知道看了多久，夏云秋竟也一直没觉察。

　　“……怎么了？”夏云秋走近了两步，躲开他的视线，将手里握了好久的订单放在了桌上。
　　“没什么，”程谨然也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就是跟你说一声，奶茶打包好了，等会直接给外卖员就行。”
　　夏云秋低低应了一声。

　　程谨然什么都没有问，但夏云秋知道他全看到了。
　　他朝着空气点头摇头，他的奇怪表现……程谨然全都看到了。

　　但程谨然是多有分寸感的人啊，他情商好高，不会追问，不会评价，还故意转移话题，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
　　夏云秋刚刚平复完毕的心情又在暗涌，这回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却来得更加强烈。他看到程谨然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心口就没来由地发堵。他不清楚自己产生这种感受的原因，却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个结果。

　　“你看到了吧。”
　　嘴比大脑要快，夏云秋的理智终究没跟上本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淡淡，几乎称得上质问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深吸了一口气。

　　“……”程谨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有些意外于他会主动提起。顿了片刻，程谨然还是妥协般地把手机扔回了口袋，“嗯，看到了。”
　　“是不是像他们说的一样？”夏云秋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被评价的人不是他自己，“神神叨叨，自言自语，精神不正常。”
　　“……”

　　程谨然没想到，原来大家的评价夏云秋都知道。
　　见程谨然没有立刻答话，夏云秋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正常。”

　　“别胡说。”听他自我贬损，程谨然当即否定了他的话。一个在和别人对视时眼神都闪躲的少年，在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评价他“精神不正常”时，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一个人精神是否正常，是由谁说了算呢？”
　　夏云秋听到程谨然这么问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世界，每个人都没权利对别人的世界指指点点。”程谨然的心情有点复杂，他很认真地看着夏云秋，“所以，你不能这样评价自己。”
　　“……”

　　夏云秋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震颤了一下。他看到程谨然认真的视线，这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巨大的疯狂。
　　“可我就是不正常！”夏云秋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他在混沌中听到自己突然提高的语调，一切都在变得不可控，他觉得自己疯了，“我直说了吧，我有阴阳眼！我能看见鬼，能和他们说话，我本来就不正常！！”

　　夏云秋，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理智和情感在拉扯，在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夏云秋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故意要把最深处最恐怖最不堪的秘密彻底撕开袒露在程谨然面前。

　　他想拉着程谨然，把那些怪异的隐秘一个个指给他看：看吧！看到了吗？我是个怪物，我精神有问题。你也觉得我在说鬼话吧？
　　所以你该害怕我。听到了吗？别靠近我。

　　他溺在湍急的浪潮中，却好像听到了岸边的人对着水面温和地讲话。
　　那清澈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惊喜：“真的吗，怪不得看见你一个人点头摇头，怪不得他们说你总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

　　夏云秋顿住了，他木讷地看着程谨然真诚的双眸。
　　眼睛不会说谎，这双温柔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怀疑，眼睛的主人轻轻感叹道：“阴阳眼……听起来太酷了吧。”
　　“……”

　　夏云秋听到了破水而出的声音。
　　在情绪浪潮中将要溺毙的他，在这个瞬间猝不及防地被拯救上了岸，他死寂的世界裂开一条缝隙，那道轻浅温润的声音蓦然流了进来。
　　视线有些氤氲，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水底沉了太久所以迷了眼睛。

　　如果，是说如果。
　　如果面前这个人再问他一次愿不愿意和他交朋友，他这次一定答应得毫不迟疑。
　　夏云秋终于明白，原来他不是害怕别人靠近，他是害怕别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