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缄》不似南柯

4、冰沙（四） “万一我是

　　“所以刚刚那个鬼魂的执念是给他女儿买一杯奶茶？”
　　了解了事情始末的程谨然从操作台边上移到了夏云秋身边，修长的手指漫无目的地轻轻叩击着收银台。
　　“嗯，他说他答应过的。”

　　放在从前，夏云秋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小的愿望能成为牵绊住魂魄的执念，但经历了生离死别后，他现在懂了。
　　是爱之切，是放不下。

　　“你真的相信我的话？”他偏头去看程谨然，从他坦白他有阴阳眼之后，程谨然始终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就不怀疑我是装神弄鬼骗你的吗。”
　　在他渴望别人相信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相信他，而现在他不在乎别人是否相信了，却真的有个人毫不迟疑地相信他。

　　“为什么不信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未知的并不代表不存在，”程谨然停下了叩击台面的动作，接着道，“而且我觉得，不就是因为世界充斥着人们对未知的主观看法，所以它才浪漫吗。”

　　在一些人眼里，阴阳眼是异想天开，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它是另一种浪漫。
　　夏云秋觉得这么多年一直遮掩着的丑陋伤疤似乎被抹平了些，他收回目光，低头笑了：“我也觉得。”

　　“那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程谨然的手指离开收银台面，伸过去轻戳了一下夏云秋的手背，“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指尖微弱的热度一触即离，夏云秋没想到他竟真的会问第二次，被触碰的手轻蜷了一下，他愣怔地抬头看他。
　　怕他等得久了又会像之前那样有分寸地转移话题，夏云秋羞赧又急促地直白道：“愿意。”

　　听到他的肯定回答，程谨然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同意了。夏学神，和你交朋友好难啊——”
　　“哪里难，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夏云秋发现经过了这些天的相处，他在程谨然面前话都多了不少，“你才问了两次。”
　　“好好好，”程谨然哑然失笑，“剩下的那次先欠着，等以后找机会补上。”

　　“……这怎么补，跟我绝交之后再问一遍吗，”夏云秋感觉有点好笑，“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不怎么交朋友嘛，你怎么还问第二遍。”
　　“你只是说不怎么交朋友，又没说不愿意和我交朋友。”程谨然似乎总是能从一句话中觉察出其他含义，而夏云秋竟然也无法反驳，“而且万一我是个例外呢。”

　　程谨然第一次见夏云秋的时候，确实觉得他冷漠孤傲、不好接近，可是在看到夏云秋的眼睛时，直觉告诉他，这个冰雪一样的少年眼神分明是柔软的。明明就是个故作疏离的小孩，你问第一遍时还冷硬地不同意，可只要再多问一遍他就会尝试接受你的靠近。
　　程谨然赌对了，他确实就是例外。夏云秋的沉默已经说明了。

　　距离奶茶店打烊还有两个小时，空气潮湿闷热，但雨水迟迟不至，像是想要拖延些时间后再一气儿下个酣畅。
　　这样的天气，估计也没几个人会来买奶茶了，程谨然想要抽空开一会儿直播。

　　他将手机架在一个合适的角度，提前征询了一下夏云秋的意见：“夏学神，我这开个直播你介意吗？”
　　“直播？播什么，打游戏吗？”夏云秋第一反应是班里好多同学都在看的游戏直播，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程谨然的手。嗯……这样的手打游戏也一定很好看。

　　“……不是，看我的手做什么，”程谨然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不是学声乐嘛，平时有空就会直播弹唱一些歌什么的，练习的同时也能顺便挣点打赏。”
　　“哦。”夏云秋点点头，想到程谨然放暑假也在这里做兼职，还要做直播挣打赏，感觉挺辛苦的，“你……很缺钱吗？”

　　“嗯？”
　　程谨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也没有。我父母在国外，每个月都会打生活费过来，我就是想着一个人在这上学的话，手头宽裕一点心里也能有个底。”

　　“你也是一个人啊？”夏云秋有点好奇，“那你为什么不和父母一起在国外？”
　　“……”

　　提到这个，程谨然静了一瞬。夏云秋以为他不想说，但他顿了片刻后开了口：“本来是要在国外上学的，他们说想让我学商务，让我和他们一起出国。但我没同意，我就是想学艺术。”
　　说起自己的梦想时，他的眼睛在发光：“我不认可‘学艺术没有前途’这句话，我选择的未来才是我的前途。”

　　在父母出国之前，他们一家在云台生活，在父母提出要出国后，程谨然执意留在国内学艺术。云台的物价贵，他就从云台搬到缤城，转学来到了缤城一中。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热烈又张扬，他们满怀憧憬，纵心恣意，从不甘于被束缚。

　　夏云秋觉得程谨然天生就属于艺术，他谦和又洒脱，温柔又嚣张，还有在理想面前毫不妥协的倔强。

　　然而程谨然沉默了两秒，突然捕捉到了夏云秋刚才话里的重点：“……你刚刚说‘也’？怎么，你也是一个人吗？”
　　“……”

　　夏云秋惊异于他的敏锐，点头承认，“我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但她上个月过世了。”

　　在他小时候，父母都忙于工作没空照顾他，就将他送到了奶奶家。后来父母离异，母亲离开了缤城，父亲也不怎么回家，只定期给老人打钱。然而这笔钱不足以支持两个人的生活费和夏云秋的学费，奶奶就会做一些手工活出去卖，以此补贴家用。
　　夏云秋从来不上补习班，他的空余时间全都投入进了兼职，想减轻一些奶奶的负担。现在奶奶不在了，他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啊，抱歉。”夏云秋的家庭情况实在出乎意料，就连情商一贯在线的程谨然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道什么歉啊，又不是你的错，”夏云秋本来的语气有些沉重，听到程谨然的语气比他还沉重，霎时又有些哭笑不得，“不耽误你时间了，快点直播吧。”
　　“那我开始了？”得到夏云秋的许可之后，程谨然扶了扶架好的手机，“你要不要一起？”
　　夏云秋惊恐地连退三步，慌忙摆手：“不要不要不要！我没有才艺又不上镜，我才不要。”

　　见他反应这么大，程谨然打趣道：“开玩笑吧夏学神，你要什么才艺啊，只要露一下你的脸就能收获一大波颜粉了。”
　　“……”
　　夏云秋怕他是来真的，都快退到奶茶店门外了。

　　调侃归调侃，见他不愿意露面，程谨然也没有强求，在确认摄像头只能拍到他一个人之后就开了直播。
　　夏云秋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找了个位子坐下，本来想趁没有顾客的时候处理一下暑假作业，却被直播的程谨然吸引了。

　　程谨然的社交能力真的太强了，夏云秋再一次由衷感叹。他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都能聊得不亦乐乎。

　　“晚上好啊朋友们。”
　　“嗯，能看到你们的弹幕，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今天没带吉他……和大家聊聊天吧怎么样？”

　　原来他还会弹吉他。夏云秋边听程谨然说话边在暑假试卷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开心的事……有啊，我今天交了个朋友。”
　　“‘是女朋友吗’？不是女朋友，是个男生，”程谨然偷偷朝夏云秋的方向瞄了一眼，补充道，“还是个大学霸。”

　　夏云秋做题的手一顿。

　　“想看他？那你想想就好了，学霸是你们随便看的吗。”程谨然对着镜头坏笑了一下。
　　“‘长得好不好看’？好看，”似乎是嫌一句不够，他又加了一句，“特别好看。”

　　夏云秋咬着唇，笔下的“C”生生被拖长了好大一截。

　　好在话题终于回了正轨。
　　“想听我清唱啊，没问题。给大家唱《喧嚣》吧，我上周刚写好的。”

　　“隆冬未过，偏逢回忆沉默，
　　前路未卜，心事缄默不说。
　　宇宙深不可测，其中却有银河，
　　你四野寂静的星球，能否添上一个我。
　　……
　　赠予你一场喧嚣，请你听我的心跳，
　　听这盛大的欢闹，是爱绽放的信号。
　　……”

　　低沉的男声纯净又磁性。歌曲的前半部分，程谨然刻意压低了声音，歌声里透出一股颓废的深情。

　　居然是他自己写的歌。夏云秋再一次停了笔。
　　……你四野寂静的星球，能否添上一个我。听到这句，他突然有了极大的代入感。
　　在深沉的歌声中，夏云秋突然很想问一句，那你喧嚣鼎沸的世界呢，是不是也能再添上一个我？

　　“谢谢，谢谢大家送的礼物。”
　　程谨然只浅浅唱了一段，现在已经从唱歌时的情绪中抽离，和弹幕聊得热火朝天。

　　“这首歌的灵感嘛……你猜。”
　　“你也想和学霸做朋友？那你可得努力了，学霸不轻易交朋友的哦。”

　　话题怎么又绕回他这儿了……做着卷子的夏云秋有点无奈。

　　“‘你难道是学霸的第一个朋友？’”程谨然读到这条弹幕，笑着回答，“这我哪知道啊，要不等你有机会亲自问问他？”
　　夏云秋握着笔的手一抖，下意识地在选择题的答题框里打了一个对钩“√”。

　　回过神来的夏云秋：“……”

　　得，这卷子是没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