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光》孙意合

3、第 3 章 宋岑在

　　宋岑在文具店里挑了很久，选了最厚的一叠。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包装袋有点皱，她偷偷拆开包装，重折了一个包装袋包上去，又塞了一点折纸显得更鼓。
　　宋岑下午来得很早，几乎是一开门她就进去了。她急冲冲地奔向班级教室，小心翼翼放到他桌上。
　　厉遥光每天差不多都是踩点到，他家就在学校对面，所以每天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来。
　　他来的时候，教室早就坐满了人。
　　厉遥光随意一坐，拆开那包折纸。
　　宋岑低下的头悄悄探出来，像是偷吃的小松鼠滴溜转悠，在别人视线飘向她侧之前，一瞬就能藏匿在茂密的枝叶里。
　　厉遥光从抽屉取出那朵玫瑰，折就算了，他怕拆了自己根本没能力复原。
　　他只会折大家都会的千纸鹤。
　　“厉哥搞什么？”
　　一道声音响在头顶，忒嘈杂。
　　厉遥光抬头，左捻背着个大书包，额头满是汗。
　　绝了……还有比他更迟的。
　　厉遥光没回答他，继续摆弄他的千纸鹤。
　　左捻指节敲敲他靠的椅背，示意他让让，他要进去。
　　有一说一，学校座位的设计对于他这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真的很不人性化。
　　厉遥光给他的千纸鹤对着桌子平齐地收了个尾，不情不愿地站起。
　　左捻看出他表情里的烦躁，顿时露出一丝暧昧纠结“这么不情愿，难道……厉哥想跟我贴贴？”
　　他靠近一步。
　　“滚滚滚。”
　　厉遥光立刻起身抬步，嫌弃地迈出座位。
　　由于桌与桌间隙实在太近，座位又挡着。他的手夹着千纸鹤，手撑在宋岑的桌上，在迈步走出时松开。
　　尽管只是那一瞬，不经意的一瞬。
　　白皙而骨节分明，青筋蛰伏在深处的手，偏偏夹着一只千纸鹤。
　　厉遥光走出站定，弯腰把宋岑的那朵玫瑰摆好，然后就有一只小千纸鹤稳稳地卡在花叶上。
　　那一刻，宋岑一点都不喜欢折纸。她多么希望这些东西富有生气地存留——下午两点的肆意阳光，一只千纸鹤在晃眼的光里，偏偏看到了她桌上的地向，找到了一朵玫瑰停了上去。

　　宋岑是讨厌考试的。因为她成绩差。
　　但跟其它成绩差的学生不同，别人是担心被家里骂，她是——
　　你看别人好歹是心高气傲的学霸，她上课认真听课，下课认真刷题，还是那个毫不起眼的中游。
　　就显得又假又装。
　　宋莉荏拿到老师发下来的单元小测，慢慢悠悠地嘲讽“黄鸡不愧是黄鸡。”
　　但考试可不管谁喜欢不喜欢，照样要考，这是眺存一中高一第一次月考。
　　座位是随机打乱的。
　　宋岑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她看到考点上贴着的座位表，厉遥光跟她坐一排。
　　厉遥光在班上一直属于成绩比较好的，刚进来的学号就是3，平常小测也都在前五名。典型的脑子好学习不费尽的那种学生。
　　真按成绩，宋岑根本不可能跟他在一个考场。
　　厉遥光坐在第一列最后一个，她坐在第一列第二排，他的后面。
　　宋岑很早就到考场了，第一科是语文，她拿出文言文开始背。
　　这时的考场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学生拿着资料坐在椅子上背。
　　直到距离开考十分钟，厉遥光才和一堆人成群结伴的簇拥过来。
　　他拿着手机，低着头，在屏幕上手速很快地移动。
　　“你妹的张辉，尽送人头是吧？”
　　他边点手机边侧头，宋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踹了张辉一脚。
　　张辉呲牙咧嘴“哎呦，玩游戏被打就算了，现实中还要被打。”
　　他看了手机中游戏胜利一眼，这才没跟厉遥光计较，终于将话题转向关键“你语文背没背，你们老严可要罚抄的。”
　　厉遥光看着手机里大大的mvp字眼，摁灭屏幕，黑漆漆的印上了他随性张扬的脸，“老子还要背？”
　　宋岑觉得他的声音在阳光上又放了几丝锋芒。
　　厉遥光将书包往教室门口的桌上一丢，在老师来之前坐上座位。
　　他的几缕头发不安分的翘起，又被他趴着手臂，迫不得已地安分压下。
　　老师发下来的卷子已经传到她这里，宋岑看着他微凸起的肩胛骨，拿着卷子的手在空中虚停一瞬，在手指间隔他的背一厘米时停下，像突然的刹车转弯，改向轻点他背后的椅背。
　　他直起身，手臂向后伸出，宋岑急急忙忙向他递去——
　　明明手指相触是不会有电流的对吧？
　　但宋岑像是被电到了，她连忙松手脱离导体。
　　可那边厉遥光还没拿稳，卷子像铺开的展翅大雁准备接受地面怀抱，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
　　“不是玩击鼓传花吧？”
　　他笑。回头看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
　　可是她的心鼓咚咚作响，彰明昭著着危险来临的预警。那朵花透过自动连通的电流直直掉落，却直直撞进他伸出的手里。
　　她抱歉“对不起了，我以为你接到了。”
　　“没事。”
　　宋岑开始做卷子，不过却做得一直不顺，通篇难会意的文章，不知从何下手的默写。
　　宋岑套着那些固用套路写答案，至少填得满满，最后只剩下不确定空着的默写。
　　其中有一句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至字，她一直很纠结。
　　于是宋岑只好将“至”和“致”都暂时先写上去，想着万一想起来再涂掉一个。
　　然后对着剩下几个空抓耳挠腮。
　　直到临近收卷，宋岑才放弃般地把不确定的答案填上，结果因为教室的钟慢了，宋岑还没填完，老师就喊了收卷。
　　“最后一排把卷子收上来。”
　　厉遥光几乎立刻站起，宋岑还在慌张地写倒数第二个的空。
　　他的手已经触到了试卷的边，宋岑慌乱地抬眼。
　　厉遥光看到她祈求的神情，笔尖停在最后一个空处。
　　他低头，声音低了："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宋岑本来是想求他能不能让她填完最后一个空，没想到他就说了这空的答案。
　　宋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快速地写上去。
　　“还有，下面那个是错的。”
　　“啊？”
　　宋岑那个空是最后一个，她不解，困惑地看向他。
　　厉遥光突然附身抽走她的笔，清冽的松竹向阳而生的气息笼罩下来，她写的“致”字被他划掉，在那转瞬间抽走了试卷。
　　她的笔又重回她的手里。
　　就像磁铁插入了电圈中，电又通起来了。

　　但厉遥光喂过来的那两分对宋岑来说还是太杯水车薪，因为她的成绩在年段已经到了垫底的地步，眺存一中个个都是尖子，宋岑只觉得无比吃力和疲惫。
　　这次的排名表是在下午最后一个自习课上出来的，老师打印了一份，人传人接着看，但绝不会传到宋岑手里。
　　她只能偷偷打开手机看电子版的表，以为自习课老师不会过来。
　　她看着几乎可以预判的成绩，还是不想等最后的末尾宣告，直到50名边上的名字是宋岑，才终于压倒那根稻草。
　　她面无表情，视线却缓缓上移，厉遥光考得还是第三名。
　　宋岑有点近视，她放大了图片，看他每一科的数字都很赏心悦目。
　　但梁通绛这时不知不觉地进来，没有人会愿意提醒宋岑，他面色沉沉，像桌上倒着的阴影。
　　“宋岑，成绩考成这样，还在偷偷玩手机？”
　　梁通绛手指用力扣了下桌，摊开手："拿来。"
　　宋岑藏在书包里的手紧抓手机，她不想被收“老师我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宋莉荏在身后煽风点火“哎呀老师，学校可是学习的地方，这还能在课上玩手机的啊。”
　　可宋莉荏她自己几乎是每节都玩。宋岑不敢讲。
　　梁通绛看宋岑没反应，直接将手伸进她书包抢了过来。
　　“老师我没有玩，我是在看……”
　　宋岑着急了起来，声调变得高了，严丝合缝的筷子瓦了碎屑，像她此时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掉了出来。
　　她是在看成绩，但是图片停留在厉遥光的排名前。
　　宋岑一瞬间反应过来，她不敢讲。
　　“看什么？自习课看什么都不行，没收了，手机期末还你。”
　　宋岑接下来的时间都被慌乱和难受代替了，没了手机，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举步维艰。
　　宋莉荏看宋岑吃瘪，心情变得很好，她悠哉地翻开卷子，淡定地转笔思考。
　　这张卷子很难，宋莉荏越想越烦，连带着转笔的速度乱了章法，一下就脱离手指构造的轨道，飞离出去。
　　恰好落在宋岑的桌子旁边的地上。
　　“黄鸡，捡笔。”
　　宋莉荏的语气命令式带着故意，视线直直对上宋岑，明明是微笑着，却包含着除了微笑该有的东西，像是垃圾海里的弯弯波纹。
　　宋岑那一刻无比痛恨自己，无法正面刚着弯腰，把笔捡起恶狠狠地插进波浪里，打破那种高高在上幅度。
　　这些愤怒痛恨的情绪只敢在她的眼里闪烁，而现实里她也只敢装作不理会和没听见。
　　宋莉荏像是一下点燃了火，椅子像后划的呲拉声，刺耳又尖利。
　　她当然不会蠢到当众打人，只是站到宋岑的前面。
　　又是沉沉的黑影落下来，像是恐怖的网，宋岑心里的火几步就能将它烧灭，却还是被她禁锢在眼里，甚至拉上了灰蒙蒙的窗帘。
　　她的桌子被踢得晃动了下，手中翻看的书被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