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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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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岑经过大楼的长廊,此时空无一人。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在侧边不易发现的墙角。
“厉遥光……,我想问你,这周你会来书吧吗?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柔软,期待,忐忑。混杂在僻静的一角。
“嗯?不太行哦。这周约宋姐了。”
一道磁性却轻缓的声音响起,像凌迟里缓慢的刀戳破泡沫。
漫不经心的语调,淡定地递了个台阶。
“找杨理诚吧,他爱来书吧,比我爱学习。”
宋岑听出那道声音是厉遥光的,虽然才同班一个月,对他完全不算了解,但这样类似的事她知道不计其数。
宋岑当作没看到,目不斜视穿了过去。
却恰好和准备离开的厉遥光对上。
男生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似笑非笑地,语气倦懒,回头对女孩说“或者……找她也可以。”
原来他知道她。
宋岑觉得现在她走也不是,不走也怪。
还是厉遥光提步离开,女孩也跟着亦步亦追。才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宋岑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往这个方向要多走一个走廊的路。
不是她想这样,而是她不想走在他们后面时,迎面走来一个认识她的同学,大叫她一声恶心的外号黄鸡。
她不敢想象他们回头的时候,看她的眼神。
厉遥光今天叫的是“她”。
不是随别人叫她黄鸡,她非常感激。
宋岑的发色从小就黄,但这不是她外号叫黄鸡的理由,而是因为她太沉默,孤独,格格不入。
她没有朋友,也不敢反抗。
这个外号从小学带到高中,因为一个人知道,只要当面叫她一声,就会像病毒一样传开。
没有人不欺软怕硬,或者说,只是有几个坏种,而没有人愿意改变这一切。
就连老师发她考卷叫她名字时,开头是:“黄……”她反应过来闭了嘴“宋岑,你的卷子。”
宋岑早就习惯,但她还是因为会有一种又多一个随波逐流的人而感到无力和自卑,叫她宋岑的人越来越少。
“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今天换了座位,她前排坐的人是厉遥光,他手里夹着张薄薄的名单,往她桌上递。
开学一个月,黄鸡这个外号每天响起至少十次以上,他不可能不知道。
宋岑望着厉遥光的眼,漩涡圈起黑,光芒在里抽丝剥茧。他唇边带着友好的笑,声音轻缓。
她同桌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是一开始想象的尖细,转头对上厉遥光时却将这些收敛,将爱恋浮于表面。
她知道她要说什么,肯定是——她呀,黄鸡你还不知道?
宋岑一点都不想她说,她陡然加大平常不曾表现过的音量,急急忙忙“宋岑,我叫宋岑。”
“嗯,好,宋岑,这个给你填。”
厉遥光没将名单递给她同桌蒋珈盛,而是递给她。
她碰到他的指骨,温温的暖意透过一张纸传开。
她认真地填上名字,在她同桌不屑又嫉妒的注视下,她一填完,蒋珈盛就一把扯过,嫌恶心地弹弹纸。
宋岑那一刻马上紧张地盯向厉遥光的位置,所幸他没有回头。
她看到他笔直的背,肩胛骨微微拱起圆弧。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光滑,明明只是轻轻写字,他手臂上的青筋却张扬地蛰伏。
她透过座位的缝隙偷偷看。
他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突然转过头。
宋岑的眼神立刻转为虚无,空洞移向黑板,在余光瞟见他回头时,对焦上黑板上的粉笔字。
她打开笔记本缓缓抄着黑板上的笔记。
雨声淋沥,一丝缕调皮地透过开了一半的窗,飘到她脸上。
凉凉的温度,不像他指间。
教室此时没开灯,像以前她心里黑色干涸的土地年复一年砸下重石,灰蒙蒙的暗淡。
她看不见什么。嘴角无意识地勾了下。
不知谁割开那个封闭的面,扯进一丝光。
宋岑晚上照例去了书吧,尽管她曾经只是在这里见过他一次。
但她环绕四周,也没有出现那个背影。她略微失望的眼神停了一刻,很快被原来的空洞死寂覆盖。
她沉默地扯了把椅子,认真地做没做完的卷子。
低头,抬头。宋岑再看向钟已是十一点。
她收拾书包,起身离开。
走进偏僻古老的荒巷里,她没什么可怕的,别人眼里的危险在她看来不如校园里的一日。
但那里,几步之远燃了一点猩红的烟,随影子移动,细微,忽闪忽闪。
如果场面有声音,宋岑觉得现在也许是躁郁,还是放松,是沙哑侵蚀明亮,还是清透染上颓败。
但一定不会是平静。
宋岑没想到那声音竟是阳光的,像那根烟执执着燃着的烛火,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笑骂:操,张辉,等了你一个小时,还玩不玩滑板。
她才注意到倚着墙靠着一块滑板,在古巷的尽头。
夜里十一点的滑板,看起来飞驰又自由。
宋岑的步伐和思绪一并向前走,快到了巷的尽头。
厉遥光察觉到人,视线移向她,他的眼睛比墨还要黑,浓得能将所有情绪吸附覆盖。
厉遥光掐灭烟,站在黑暗的巷口和明亮的大路的交界处。
他沉吟一秒,“十一点了,怎么还往这走?”
宋岑左右一望,确定他是在和她说话。
“我……刚刚在书吧学习。”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回避他的视线。
他没说话,“啪”地一下把滑板踩下来,一脚踢向宽敞的大路。
“往哪儿走?”
“向左,东芹西路。”
厉遥光转身,看向张辉“今天往这滑。”
他指向左。张辉疑惑地挠头“以前不都往右吗。”
“所以今天才往这啊。”他笑道,“试试……滑没滑过的地方。”
宋岑看不到他的眼,她想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应该和声音一样划过笑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拜拜?可是他们也不熟。
宋岑欲言又止,脚步像演饰一样反而走的更快。
她听见背后时近时远的滑轮声。嘻笑和打趣混入其中。
夜风都因为空寂无人而张扬肆意,小摊的热闹放慢,随着朦胧的蒸汽,飘到她的脸上。
她觉得温暖,因为压抑时不时停顿的滑板。
到了拐角处,还有几步远就是她家。
宋岑掏出钥匙。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捕捉到,他的滑板一瞬间加快滑到她前面。
“晚上还是走大路,之前这边……”他停顿了一下,没说具体,语气却掺杂了些认真“走大路比较安全。”
宋岑抬头“好的,谢谢你。”
她知道昏淡的夜色游移来走,会将五官的神情笼罩。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笑得眉眼弯弯。
却在最后的那声再见泄露了一丝含笑的尾音。
他的滑板越滑越远,明明在陆地。
却在她心里滑过了一场海啸。
宋岑不喜欢美术课,因为美术课最没有记律。
没有记律,大家就会玩乐,借他们取笑的对象往往就是宋岑。
比如——你喜欢黄鸡。
被说的人作势一呕,“还不如叫我喜欢鸡。”
她低眉垂眼,装作没听到,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这周的美术课如期而至,老师破天荒的没叫学生自己画画,而是让大家用折纸做出一份作品。
宋岑喜欢折纸,她在这一方面很有天赋,所以一听到这,她心里有很隐蔽的快乐。
她会折各种各样的花,兰花,牵牛花,玫瑰花。
她喜欢这种没有生命的定格,永不凋零,永远珍藏。
虽然不会有雨水滋润的开心,但也没有艰难破土而出,却要任人踩踏的倔强。
隔桌是个爱浪漫的女孩,叫田璐。她本身对宋岑没什么感觉,只是她也被潜移默化,只记得黄鸡这两个字。
她有点不好意思,她很喜欢宋岑折的花。
她偷偷把座位移过来一点,眼时不时瞄。
宋岑以为她又做什么惹人嘲笑的事了,她注意到田璐老在看她。
她悄悄回望,结果正好跟她对视。
田璐有点尴尬,有点心虚和不好意思,宋岑看她眼里闪过很多情绪,但唯独没有厌恶和敌意。
就听她低低地说“宋……岑,你能不能教我玫瑰怎么折?”
宋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现在的情绪,像肆意贱踏的小草被人拔起来,终于有人发现它的长势喜人,目光在它身上停留一瞬。即使拔起来它就会死。
她很高兴,手都微微颤抖。于是宋岑将纸放在桌上,一步一步教。
田璐也有样学样地折了朵玫瑰。
她四处摆弄,搞得其它人也来了兴趣,纷纷想学。
田璐发现宋岑教人的时候很耐心,人也温温柔柔,她觉觉得她根本不像传言说的那样。
“宋岑教我的哦,好看吧?”
田璐给玫瑰做了个枝,拿着那一束转了一圈,她在班上人缘很好,她这一说,让其它女生也被吸引过来。
有人别扭的不愿开口,徘徊在田璐身边。有人直白地走到宋岑身边,故意道“黄鸡,这教我折一个呗?”
她叫宋莉荏,她来到宋岑桌前,随手捻了一支,放在手里滚动。
宋岑的声音又平又直,所有的情绪像一根根筷子,合在一起坚不可催,掰不动。
“我没有纸了。”
宋莉荏最恶心宋岑在于她说话的感觉,像沉默坚硬的冰山疏离高傲,可里面明明只是自控不了的水,连流动都要顺应微小的石。
“没有纸,还折个屁啊?”
宋莉荏声音是温婉的,但她的神情和语气总是不自觉地将它割裂,扭曲又尖利。
她把手上滚动的花扔掉。
厉遥光趴着的脊背不知何时挺直,他回头,眼神很清明。
他又随手拿了一只,确实还挺好看的。
“折纸多少钱?”
宋岑今天刚买“5元一包。”
厉遥光随手往口袋一掏,十元递至她桌前。
“能帮我买一包吗?宋岑?”
厉遥光整个身体都转向她,腿很长,她总觉得他的鞋抵向她一刻。
宋岑紧张地移开,慢慢拿起搁在桌上的钱。
“可以。”
厉遥光回头转向宋莉荏“这不就有纸了吗,宋姐?”
厉遥光把手中的花凑进看了看,向她挥了挥“那这只,就先借我学学吧?”
厉遥光的眼睛还是清明的,像是初晨,好像全部凝结在他琥珀色的眼里。她却看到那阳光从那细细的晨气里渗出。
于是也会有一点沾到她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