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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鞭 当罚三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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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那年算是个极大的转折。
八月十六那日的月最亮最圆。我跳入药池,幻临幽也跳了进来。她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比天上的月更为圣洁。我背对着幻临幽坐下,口中含着她事先给我的修元丹,体内功法飞速运转。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止运转功法。”幻临幽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点了头,幻临幽突然一掌拍在我背上,一股极端雄浑的内力席卷而来,药池里的水瞬间沸腾。
我背后灼烧般的剧痛,然后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我几近昏厥,却死死地记着幻临幽的话,拼命运转功法。一夜过后,在极端的痛楚中,我昏了过去。
醒来时,房间内一灯如豆,幻临幽就坐在我身旁,面色平淡如水。她只说了一句话——内视。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我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我的经脉,完全恢复了!
我冲上前抱住了幻临幽,泪水不知怎的就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幻临幽僵了僵,手臂缓缓搭上了我的腰身。
她的手冰冷得仿佛千年玄冰,我抬起头,发现她的脸也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像是枝头的梨花,一阵风刮过便会飘摇凋零。我心底的乐转而化作悲戚,痛得很。
十年一度的族会再次来临。
我在无数人惊诧的目光中,又站上了高高的擂台。而幻临幽,她没有来。
我轻而易举地打入了决赛,决赛最后一场,我对上了宁缺。俊朗少年意气风发,望着我淡淡地微笑:“恭喜了,宁玉堂妹。我们终于能好好地比一场了。”
要紧关头,我余光瞥见一支短小精致的箭不知从哪里射出,正奔宁缺的咽喉而去。我下意识地叫他躲闪,宁缺身法运转,那箭堪堪蹭着他的肩飞过去,险些要了他的命。
我还没反应过来,立刻一队人马便将我压住,带入了刑部。刑部长老坐在大堂上,爹爹也在一旁,我被他们压得跪在堂中。身后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响起,我回过头去,发现幻临幽也被押了上来,跪在我身旁。
“暗箭伤人,该当何罪?”爹爹冷冷地问。
“我没有伤人,那箭不是我放的!”我就算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谁能料到族会会有人“祝我一臂之力”放冷箭?
“你给我闭嘴!”爹爹痛心疾首地指着我,骂道。
“当罚三鞭,以儆效尤。只是族长,小姐年纪尚小,是不是……”刑部长老“关心”地道,可我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嘲讽以及……幸灾乐祸?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幸灾乐祸?我已无心思再想下去。
“说是三鞭,便是三鞭,一鞭也不能少!”说罢爹爹抽出一柄蛇皮长鞭,鞭子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金属倒钩,他倒提着长鞭向我走过来,幻临幽突然开口道:“族长,此事未查明,不宜过早定夺。”
“幻临幽,我看在你忠于我宁族的面子上不计较你,只是你放纵宁玉做了多少事?身为人师你是否太过了?”爹爹眼里有着令我胆寒的杀意涌现。见他骂幻临幽,我怒火攻心,直了身子几乎用吼着对他说:“此事是我一人做的,不关临幽的事!你要打快打,何必磨叽!”
“好!”爹爹扬起鞭子来,对着我就欲打,幻临幽突然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道:“族长,若你执意如此也好,罚我,她还是个孩子。”
“这是第一鞭。”她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丝毫波澜。我心中暗感不妙,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幻临幽豁然抬手,爹爹手中的长鞭自己扬了起来,然后猛地落下,重重地抽在了她的肩上,顿时鲜血染红了我的眼。
“幻临幽!”我眼眶红了一圈,却不敢哭出来,幻临幽讨厌我哭哭啼啼,她说那样很懦弱,叫我不要哭。我冲过去扶住了勉强撑着剑稳住身躯的幻临幽,她的白衣浸透了鲜红的血,左肩一片血肉模糊。
爹爹抱臂在一旁冷笑,默不作声。
幻临幽推开我的手,摇晃着,像是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仿佛一个不稳便要永远地埋葬于腐朽的泥土里。她的声音仍旧冷若玄冰,却带着细微的颤抖,我听着心都要碎了,她说:“这是第二鞭。”
我想阻止她,可她抬手间将我用内力震开,接着顺势一挥掌,爹爹的长鞭又是一扬一落,刺耳的破风声混着皮肉绽开的声响,幻临幽右肩顿时鲜血淋漓。
幻临幽吐出口暗红色的血,脚步踉跄地撑着剑,鲜血顺着衣摆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鲜艳的梅花。
“不错,看你也撑不住了,这一鞭,我帮你。”许久未开口的爹爹突然出声了,他面上挂着阴寒冷笑,挥舞着长鞭便对着幻临幽落下。
我胸膛里霎时有着什么东西在爆发,眼前一片通红。我发了疯似的挡在幻临幽身前,速度之快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望着当头落下的长鞭,手臂向上一挡,鞭子正好抽在了我的手臂上。
预料中血腥的场面并未出现。
长鞭刚刚碰上我的手臂,突然啪的一声从中间断开,我手上却毫无痛感。我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抓着握在爹爹手中的长鞭那截使劲一扯,长鞭又如布匹般拦腰断开了。
爹爹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一愣,刑部长老也愣得石头一般大气也不敢喘。我脑子里混乱成一堆浆糊,莫名的,萌生了一种念头——杀了他们!
“宁玉!”身后一声急切的呼唤贯穿我的头脑,我机械地转身,却见幻临幽一身的鲜血,面色阴冷,脸白得像张白纸,她紧蹙着烟眉,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般,身体细细颤抖。
我跑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横抱而起,她的身子很轻,鸿毛一般,纤瘦的腰不盈一握。她肩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涌着血,皓齿将唇咬得泛白,唇角的血分外刺眼。她合上了眼,修长的睫毛仍在微颤着。
我麻木地抱着她跑出刑部,一路横冲直撞,竟无人能拦住我。回到幻临幽住的竹林,我将她放在了床上,她身上早已被大片的鲜血染红。
我赶忙给她服下止血丹,又在创口敷了药。
幻临幽睡着了一般,从始至终都未有任何反应。我强忍着泪,将伤药洒在她的伤口上,幻临幽额头上附了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几欲咬出了血,仍旧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我从未感觉如此煎熬。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不弄疼她,为她上好药,擦净身上的血迹,再给她披了件长袍,悄悄地打算出门去。
有人暗算我。我还拖累了幻临幽。报应吗?
我脑子正混乱着,背后却是幻临幽悄声开口道:“宁玉……”
我转身,幻临幽面色惨白,虚弱地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我忙扶起她靠住,见她面色阴郁,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眼底敛着积蓄已久的冰雪。她缓了片刻,有些力不从心地开口道:“你我都清楚,这事是宁缺做的。”
我低头抿着唇,衣袖下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若自觉愧对于我想向我赔礼,大可不必。”幻临幽语气平淡,那双桃花眼仿佛看透了我,“你记得四年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除掉一切的仇敌,很无趣。你需要做的,是将所有绊脚石化为垫脚石。”
“所以……利用他,让他的左膀右臂为你所用。”
我缓缓抬起头,眼前红光闪烁了一瞬,幻临幽盯着我,她的眼里也闪烁了一丝红光,见到那丝微弱的光,我喉咙滚了滚,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同意。
之后的一年,由于体内经脉修复,我开始着手于修炼。幻临幽每日为我疏通脉络,凝聚真气,时不时丢给我些许叫不出名的灵药加以辅助,我的进步几乎令人发指。
我慢慢发觉,幻临幽此人,深不可测。她的来历,实力,以及目的,我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