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诗》一枝知更鸟

9、第九行诗 我撞

　　我撞进那个怀抱的时候，纽约正下着十五年不遇的暴雪。
　　中央车站的穹顶上盖了一层白雪，簌簌的声音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格外大声。大理石地板上的雪化了又结上冰，我抱着装满设计稿的牛皮纸袋向着地铁口的方向狂奔，蒙上雾气的眼镜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用一只手抱着袋子，空出一只手摘下碍事的眼镜，冷风夹着雪花飘进我的领口，踩上第九级台阶的时候，一个踉跄向前栽倒。
　　古龙香水迎面而来，被我的身体撞的向后退了几步。纸袋里的草稿撒了满地。
　　我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着急地拾起地下的草稿，却没注意到身前的人一声不吱。起身时腿有些麻，隐约有向后倒的趋势，这时候一只带着黑色羊皮手套的手向我伸了过来，被我一把抓住。
　　“谢……”
　　这句道谢还没说出来，就在抬头的瞬间被冻在喉咙里。
　　琥珀色的瞳孔映射出我被冻红的脸颊和双手，裴钰青的脸比五年前更成熟，声音脱离了青年的稚气变得更加低沉，“林深？”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口，羊皮面料的大衣被我手心的湿热洇开一片潮气。
　　地铁呼啸而过，赶不上了，我想。
　　在这片轰鸣声中，我听见裴钰青问：“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咖啡厅的暖气开的很足，熏得人眼眶发热，拿着菜单的白人服务生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一杯拿铁，”说完他顿了顿，我刚要开口，可是他不给我这个机会。
　　“还有一杯焦糖玛奇朵。”
　　裴钰青摘下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双手，将那杯焦糖玛奇朵推过来的时候隐约露出手腕上的一抹红色，袖口下的百达翡丽，不禁让我想起曾经在校外的公寓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我也送给他一只百达翡丽，当时我好像是这样说的。
　　“以后你就穿着我设计的西服，带着我送的手表。”
　　“什么时候来的纽约？”他搅动咖啡时，陶瓷咖啡勺碰撞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年前。”我喝下一口冒着热气的饮品，被冻僵的身躯总算是缓过来了些。“在q大读的服装设计。”
　　短暂的无言，我侧头看向玻璃窗外。恰逢圣诞节，窗户上贴满了圣诞贴纸，还被覆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窗外的街景全被藏起，只留给我两个朦胧的身影。
　　他突然起身靠近，替我拂去了肩头尚未融化的雪花，指尖不小心擦过后颈时，我有些恍神。
　　七年前年前的g大实验室里，，我从工作室匆匆赶来，和他坐在一起，等他偷偷用实验室的酒精灯加热早上我们一起做的三明治，他也像刚才这样，替我拂走肩上的羽毛，我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有神的双眼。在噼里啪啦的稀碎火焰声的短暂又静谧地接吻。
　　“你父亲…”我刚出声就被他打断了。
　　“他去年中风了。”裴钰青说着，慢慢地喝下一口拿铁，“现在公司由我接管了。”
　　我快速地“哦”了一声，“啪”的一声，圣诞日彩灯按时亮起，在已经变冷的焦糖玛奇朵上撒下点点灿烂的斑点。我想起五年前分手时的那一场大雨，裴家的司机替老人撑着雨伞，那双手推向我一张冰冷的支票，代表着裴家的印章盖在我的名字上方，替我们决定了这段感情的结局。
　　“当年那封信，”裴钰青说话时，指腹无意摩挲着杯沿，“我找到了第二页。”
　　我猛然抬头，动作太大，还带有余温的咖啡溅在我的手臂上。2017年那场刺骨的秋雨粘住了我的第二页信纸，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坐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手机信息界面还停留在我和我舍友的对话框，他发给我一张照片，是被撕得稀巴烂的一张信纸。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角落的梧桐印章。
　　第二页信纸上是我模仿他的笔迹，一遍又一遍的写他当年送给我的九句情诗。
　　再后来我换了联系方式，曾经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只剩下几个朋友。
　　“你说，等三年。”裴钰青留给我足够的反应时间后再次开口，“你没说是我等你，还是你等我。”
　　“三年，我每天都站在g大门前，等到梧桐树被替代，等到门前算命的搬家，再等到我毕业接手公司，你从来没回来过。”
　　我看到他镜片下的双眼发红，我突然想起来被我夹在设计稿中的一页，以他为灵感的一套西服，上衣口袋内有一个隐秘的夹层，刻着我曾经以为再也叫不出口的那个名字，衣袖和领子附近都用英文把那九句情诗翻译后被我藏起，像是一朵玫瑰一样蜿蜒着，那是我的毕业设计。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怀表，表面鎏金的涂层上一道裂痕格外醒目，像是一道经年陈伤。
　　“你摔得太碎了，”裴钰青小声道，伸出食指指着其中一小块空缺，“我拼了好久，可是只差这一块找不到。”
　　焦糖玛奇朵已经彻底变凉，我的心脏却在慢慢回温。
　　傍晚时分，暴雪已经变成小雪，在g大教学楼下，他手腕上的红绳手链让我眼眶发烫，那是大二暑假时在校门口算命小摊买的，那个人用一嘴蹩脚的中文和我们介绍说“这是红线，戴在手腕上保姻缘。”
　　我给了他一张下周毕业秀的邀请函，转身狼狈的跑走。
　　裴钰青手上拿着那张邀请函，雪不知何时又变大了，他盯着看了许久，将他放进口袋里，转身离开。
　　我坐在观众席上，安静地等待着我的作品出场，时不时看向身旁空着的座位。
　　他不来也是正常的，我只能这样安慰我自己。
　　直到大会过半，我的作品即将出场时，我感觉我那颗回温的心又逐渐变得冰凉。
　　随着闪光灯的亮起，我看向t台上刚走出的模特，呼吸一滞。
　　裴钰青穿着我的设计，带着我六年前送他的那只百达翡丽，和那条格格不入的红绳手链，被全场闪光灯和目光聚集，一步一步，踩在我心跳的鼓点上走向t台的末尾。
　　我无心欣赏接下来的作品，有些着急的跑向后台，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一个拐角处被人拉进了更衣室。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按在怀中，贴在我耳边悄声道“嘘，是我。”
　　我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到了。”裴钰青道“你把我写给你的情诗藏在衣服里了，我看到了。”
　　我咬着下唇，忍住不哭出声音。
　　他替我整理了凌乱的头发，红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我们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在这一片狭小的天地间。
　　“我们一起买的对戒，还记得么？”我点头。他抖着手拿出属于我的那枚素戒，“我重新做了更好的，款式是一样的。”
　　他看着我，像八年前圣诞节的那天，漫天风雪，我们在自己的公寓里，在暧昧昏黄的灯光下，他替我带上这枚象征着永恒的真爱之心。
　　“你还愿意，接受它吗？”
　　带着温度的戒指套上中指，曾经遇热就会融合在一起的铂金，在此刻，在我们掌心相贴的中间化作坚硬的钻石，坚不可摧。
　　咖啡不喝会酸，流星错过了不再来，下次见到我，别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