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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行诗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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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27日 ,天气晴,心情晴转暴雨。
床头电子钟亮起,显示零点三十分,止痛泵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我再次从病痛中醒来,小心翼翼的从柜子里抽出日记本,落下我的第一笔。
这是我第三次化疗,谢钊趴在床边睡着了,小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留下一片阴影。其实我说过不用他来陪我,他坚持要来。
我的手指已经变得僵硬,写字也有些慢吞吞的,有时候思考一会儿,黑色的笔油就会在纸上晕出一团油墨,像初见那天时,在社团活动中无意间撒在他白衬衫的墨汁。
我递给他湿巾却也无济于事,无意间触碰到他冰凉的指尖,他说他天生体寒——其实是骗我的,因为每次我因为痛苦而手脚发冷时,他手心的热度能够传到我的四肢百骸。
几个月前,躺在ct室里的我无聊的数着天花板上歪七扭八的裂缝,耳边传来他和医生的对话,我想起了前天晚上他在厨房打碎的那只玻璃杯。
“别捡!”我喊出声才发现嗓音沙哑的不行,谢钊的指尖已经被碎片划破他也浑然不觉,还继续捡着。当他听到声音抬头时,我才看到他眼下的青黑与眼中的红血丝。他才惊醒般对我笑了笑,然后去拿了扫帚收拾好了地下的这一片狼藉。抱了抱我,故作轻松地安慰我“我能好好陪你了,别担心,会好的。”
即将进入夏季,已经开始下雨,我讨厌雨天,我讨厌雨声。在第一滴雨滴敲响玻璃窗的时候,谢钊从浅眠中醒来,抱我拦在怀里,释放出alpha的安抚信息素,抽走了我手中的日记本,“太晚了,明天我陪你写。”
我不知道我能拿起笔写字的日子还剩几天,所以我想,还是多写点吧。
我从不过问我的病情,他也从不和我提。
其实我自己心里有数,因为在确诊过后的很多个夜晚里,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爬遍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我自己也能猜出来。在或者又是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身边的位置会突然空出来一会儿,我曾经单纯的以为他是失眠吹风,直到一天晚上,我撑着沉重的身体走向卫生间,才发现是谢钊趴在马桶边干呕着。
被判死刑的人是我,却有人要抱着我与我同享死亡到来时的痛苦。
2018年,1月1日,天气小雪,心情晴
2018年的第一天外面飘起了雪花,今天谢钊有事出去了一趟,走之前替我扣好针织外套的扣子,再盖上毛毯,允许我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靠近窗边看会儿雪。天气渐冷,即便是高级单人病房的窗边也有寒气,他担心我着凉,每天只让我在窗边一小会儿。
今天我看了半小时的雪,从几乎可以看清数量,到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知道谢钊出去干什么了,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半个小时过后,他披着一身风雪推开了病房的门,一手捧着一大束栀子花,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蛋糕盒,笑晏晏地看着我,“生日快乐,宝贝儿。”
他像是一个索要夸奖的孩子一样,扶着我走向餐桌,打开包装精致的蛋糕盒,里面是一个小熊造型的小蛋糕,旁边还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
“30岁生日快乐,世界上最好的沈雁之。”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笔迹,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我吹灭了新一岁的生日蜡烛。
他轻吻我的鼻尖,带着笑意道“等你好了,我们去北海道滑雪……去挪威再看一次极光……”
我和他吃完了一个蛋糕,他点了几道我们爱吃的菜,都没动几口。吃饱后,我靠在他身上,坐在沙发上看他找的一部爱情电影。
影片里的主人公单膝下跪,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向爱人求婚,我被感动即将落泪,这时却听到旁边细小的声音,我偏头看去,愣在原地。
谢钊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抖着声音拿出戒指,和电影主人公的声音有刹那间的重合。
“沈雁之,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扶着扶手,起身,那句我愿意居然难以说出口,他也不着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来计划是在巴黎和你求婚的,不过没关系,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是你,就可以。”
眼眶中的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流了下来,划过下巴,流进衣领,擦过心脏的位置干涸。
我伸出手,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的点头,带好戒指后他紧紧把我抱在怀里,我们的眼泪打湿了对方的肩头,哽咽地说不出话。
没有人知道永远有多远,那好吧,我只能先牢牢抱紧眼前的你。
我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未消散的鼻音。
“为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他笑着看着我的双眼,露出浅浅的酒窝。
“因为爱情呀。”
旁边的茶几上的相框里,放着我们第一次看到极光时的合照。
2018年,3月15日,天气阴,心情阴。
今天来了一批实习生,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套白大褂,替我穿在身上,“沈教授,能告诉我心脏的位置在哪里吗?”
他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胸口,碰到的地方泛起涟漪,不知是生命的余弦,还是爱情的背景板。
谢钊这次易感期来的突然,他把自己锁在了隔壁。最近一年来,这是他最难捱的一次。
虽然每次他也会把自己关起来,但是这一次不到两个小时,他就红着脸走了出来,我主动张开怀抱把他抱紧,他的鼻子在我后颈处轻嗅着,而后滚烫的泪滴一点一点砸了下来,砸的我心痛。
他把头埋在我肩头,一边哭一边有些崩溃道
“我闻不到你了。”
我现在病的已经很重了,腺体退化,别人几乎闻不到我信息素的味道了,哪怕已经被完全标记过,高契合度的伴侣alpha也会逐渐闻不到omega信息素的味道。
我那只手无措地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
“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哭了很久,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话,像是被人夺去心爱物品的孩童一样,站在原地茫然的四处张望。我将他按倒在床上,拿起他曾经为了帮我打发时间带来的那本小王子,翻开被折起的那页,接着他上次未结束的余音读着
他说b6星球上有四十三次日落,说玫瑰的尖刺下藏着柔软的花瓣,说狐狸等待麦浪被染成金色的时刻。
他后来还说了一些话,但是我已经睡着了。
写到今天,我已经抬不起手,拿不动笔了。我带着氧气罩,安静地和谢钊牵着手,他的手一直在抖,眼泪止不住的流,其实我特别想抬手擦去他的泪,可是太多了,我擦不完了。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要他把那天晚上我没听到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你,听到了吗?我这辈子都缠着你,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去寻新欢……”
“那也好……”我听到我这样说,可立即被谢钊否定掉了。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寻新欢,我说了我一辈子都要缠着你,我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继续说着,我的思绪却飞走了。
我不希望“我愿意”成为锁住他余生的枷锁,我希望他像我的名字一样,冬天飞往温暖的地方过冬,夏天飞往凉快的地方乘凉。
我要他健康喜乐,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