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斋》沐沫声

4、雨夜独行者（二）

　　他再一次回到结了冰的湖面，湖底之下，群鱼舞动。
　　江溯从椅子上起来，从头到尾查看了一遍，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还是凌乱的，跟踏进此间斋前没有任何改变。
　　可他又觉得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胸口不闷了，身体好像也变得轻快了。
　　能让他确认不同之处的，就是凭空多出的桌椅，还有身后一排长长的脚印。
　　当然，还有又翘脚又托着下巴看着他的此间斋斋主。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好讲，反正结束了。”
　　“是你救了我？”
　　“是你自己，本斋主法力甚微，只是清理了一些脏东西。”姜葵摇了摇手中的瓷瓶，瓶口加持了一道纸符。
　　他能清楚地看见瓷瓶里闪现的红光，好像有无数只萤火虫困在里头。
　　那些恶鬼，再也无法纠缠他。
　　结束了，江溯松了一口气，手臂不自觉地搭到椅子上，这时，他才注意到，面前这张檀木桌，放满了东西。
　　乱，特别乱。
　　好好的果盘都是橘子皮和葡萄籽，到处都撒有瓜子壳，花瓶表面沾上了各色颜料，仅有的一株水仙花，蔫得垂下脑袋挂在瓶口。
　　她是多久没有给花浇水了？
　　江溯还看见笔墨纸砚和许多形状不一的瓶瓶罐罐。
　　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
　　湿哒哒的烂毛笔。
　　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砚台压住了一幅画卷。
　　不仅如此，最让江溯受不了的是，盛水的茶碗旁，放了一双袜子。
　　那是一双穿过的袜子！
　　江溯别开脸，他再也不能把袜子和袜子的主人联想在一块。
　　小丫头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邋遢，连瑶娘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瑶娘。”
　　他猛的敲打自己的脑袋，脑袋好像炸开了，嗡嗡作响，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在敲打脑袋，他迫切想要看清那个模糊的人影。
　　“为什么，老是看不见她们的样子？”
　　一碗冰水泼到脸上，脑袋没了嗡嗡声，视线渐渐清明，他看见脚下有聚集的鱼群，各色各样的鱼儿盘旋脚下，小小水泡从它们嘴巴吐出来又吞进去。
　　烦躁不安，逐渐散去。
　　“心魔已除，不必多想，愿汝早登极乐。”
　　姜葵挪开砚台，把一幅画卷递了过去，瘫坐在椅子上面的江溯，伸出了手。
　　指尖刚触碰到画卷，立即缩了回去，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不甘心，斋主，我们做个交易吧……”
　　锦盒一打开，姜葵眼睛放光，她直接将画卷丢到瓶瓶罐罐旁，一把夺过锦盒，兴奋地说道:“成交！”
　　刚下过雨，雨后，空气清新，土壤潮湿又松软，竹子底下的土层出现了许多裂缝。
　　云层散去，太阳出来了，日光透过竹叶照射下来，裂缝越来越大，无人走过，无风吹过，枯叶却沙沙作响。
　　五光十色的积水旁边，冒出了许多小蘑菇，粗壮繁密的竹根下，也有不少露出小脑袋的春笋，它们沐浴阳光，汲取水分，慢慢生长。
　　日光不单单照到竹叶和竹笋，还照到一个笼子，日光之下，小笼子闪闪发光。
　　“喵……喵……”
　　笼子里头关了一只小狸猫，它正发出了哀怨般的叫声。
　　笼子旁边，有一团尖脑袋、长尾巴的小东西，绕着笼子东窜窜西窜窜，它的小嘴巴总是鼓鼓的，笼子里外都是它吐的果核。
　　“吱吱吱，吱吱吱。”吐完一腮帮的果核，这个小东西举起两只前爪，叫得可欢了。
　　小狸猫双眼无神，柔弱无力地趴在笼子里，嘴巴也不张开了。
　　它被锁在这里，好久好久了。
　　“嗖”的一声，小老鼠突然跑掉了，笼子的小狸猫竖起尖细的耳朵，猛得跳了起来，小笼子差点被它撞翻。
　　它又兴奋地叫喊起来，“喵喵喵！喵喵喵！”
　　一蹦一跳，一蹦一跳，胳膊上的竹篮跟着甩来甩去，姜葵的心情特别好，趁着刚下过雨，她出了木屋，到林子里摘些新鲜的蘑菇和竹笋。
　　刚摘了几朵蘑菇，耳尖的她听到了猫叫声。
　　“糟糕，把它忘了。”
　　她连忙寻着猫叫声而去，终于，看见了那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小狸猫。
　　受困在金色笼子的小狸猫，一见到姜葵，那叫一个兴奋，它眼冒金星，两只前爪不停挠笼子。
　　“喵喵喵！喵喵喵！”
　　“等会儿，等会儿，”姜葵上前，放下竹篮子，掌心刚摸上笼子，“啪”的一声，笼门打开了。
　　猝不及防，小狸猫直接扑到她的肩膀上面，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她的脖子。
　　被狸猫舔过的脖子，湿哒哒，凉嗖嗖的，姜葵抖了一下，立马把小狸猫拽下来，丢到地上。
　　“喵……喵。”
　　姜葵用衣袖擦了擦脖子，没好气地说:“明明是只猫，怎么跟狗似的舔人？还有，你又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洁白如雪的衣裙上面，又多了四朵“梅花”印记。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姜葵提起篮子，不再瞧小狸猫，继续寻觅蘑菇。
　　她走一步，小狸猫跟一步，不一会儿，小狸猫跑到了姜葵前面，歪着脑袋，看着她俯身采摘蘑菇，每采到一朵大蘑菇，它就能看见她兴奋得手舞足蹈。
　　原来，她喜欢这种闻起来有股怪味，摸起来软软的东西呀，小狸猫在地上滚了两滚，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雨后的竹笋又鲜又嫩，姜葵把装蘑菇的篮子放到背后，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刀，开始刨土取竹笋。
　　今天又是满载而归。
　　姜葵提着装满蘑菇和竹笋的竹篮，哼着歌穿过一丛又一丛的竹子。
　　日光倾洒而下，竹林里留下斑驳树影和阵阵欢笑声。
　　“她就是此间斋的斋主？”
　　“对，就是她。”
　　“好蠢的样子。”
　　一块大石头旁传来了两只小兔子的声音，一白一灰两只小兔子，边啃萝卜边对话。
　　小灰兔语重心长地说:“弟弟，爹娘教导过我们，不能以貌取人，虽然这个斋主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可她的本事可大了！那只咬过我们的蜈蚣精都不敢得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