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斋》沐沫声

3、雨夜独行者（一）

　　“真聪明。”
　　“真聪明。”这句话，在他成年之前，听到了无数遍，在他写字背书时，在他作画时，在他作诗时，在他骑马时，在他射箭时，在他能一眼辨别出谁是恶人，谁是猎物时。
　　江溯走了整整十六步，可他始终没有看清楚那个在耳边夸赞他，让他喊她做娘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眼前闪过无数刀光剑影，他的手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握了一柄长枪，长枪刺进了敌人的胸膛，前方飞来一支箭，直接穿过他的肩膀。
　　他捂着肩膀连连后退，有人护他躲到后方，他砍断那支利箭，人也疼得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他躺在了一间柴房，有个年轻的姑娘在喂他喝粥。
　　肩膀不痛，箭头也不见了，但他的肚子却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条。
　　窗户突然变得明亮，五六支火把在窗外游动，急促的脚步声掺杂了人的叫喊声，嘈杂极了，他听见他们在喊:“世子，世子，”
　　身旁这个替他包扎伤口的姑娘，扶他站了起来，他捂着伤口，在她的搀扶下，推开了柴房的门。
　　可房门一打开，她和他却进了一间点燃两根红烛的房间，墙上贴了一个大大的“囍”字，他有些头晕，他闻到自己满身的酒气，红烛之下，他看不清新娘子是喜还是惊，只是在他褪去衣物时，新娘子捂脸失声痛哭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上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就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上头，吓坏她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新娘子的头发，“别哭，我没事。”
　　江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娶她了，直到她在灯下为他缝衣服，柔和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朝他温柔一笑，他那颗冷淡了许久的心在跳动，他笑了。
　　一只飞蛾落在她的肩头，江溯上前一步，拂去了飞蛾，飞蛾飞走了，但他却吓了一跳，一条毒蛇，露出锋利的牙齿，扑向了他。
　　他中毒了，五脏六腑都在体内翻滚，浑身上下疼得不行，雨一直下，雨水打到他的脸上、身上，那是刺骨的寒，他在喘息，在伸手呼救，可经过他身边的人没有丝毫的停留，决绝而去。
　　雨夜里，朦胧的灯光下，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绣花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双脚，可鞋子的主人却越跑越远，他像一条垂死挣扎的狗，在污泥中爬行。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五脏六腑终于消停了。
　　好黑，好闷，他被锁进了一个柜子里吗？怎么推，怎么拍都出不去，明明外头有那么多人在说话，可他的叫喊和拍打，却一点用都没有。
　　有个人在他耳边哭泣，好像是个年轻的姑娘，“呜呜呜，呜呜呜，殿下，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再劝解她，“娘娘节哀，保重身体。”
　　她的哭声越来越小。
　　喂，别哭了，快帮我撬开这个柜子，江溯手脚并用，拼了命地想要出去。
　　嘈杂的声音消失不见了，而他听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缥缈，“入土为安吧，你这一生，辛苦了。”
　　一股莫大的怒气，从他胸膛冲了出来，聚在他的身体旁，就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恶鬼，恶鬼们在叫嚣，在怒骂，在仇恨，“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江溯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无数只恶鬼钻进了他身体，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那股力量驱动他去毁灭一切。
　　他烧了房屋，毁了兵刃，还杀了好多人，鲜血四溅时，内心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喉咙发出了恶鬼般的笑声。
　　目光所及，房屋成了焦木，兵刃变成废铁，尸体堆积如山，酒池成血水池，天地间都是他放肆的笑声，一时间天昏地暗。
　　他的鼻息还能嗅到一丝活物的气味，他顺着那股气息，大步而行，他看见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他缩在角落里，埋头痛哭，裸露在外的手脚都是擦伤。“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你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恶鬼们绕到他的身后，推他靠近那个哭泣的孩子。
　　“别犹豫，赶快动手吧！”
　　掌心多了一柄长枪，恶鬼们替他抬起手臂，“一刀下去，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长枪高高举起，直逼那孩子的身体，他知道，一枪下去，那孩子必定身首异处。
　　杀了他，就能结束一切，恶鬼们的声音极具诱惑。
　　长枪斩下之时，方向换了，他斩杀的是身旁不停叫嚣的恶鬼。
　　因为，那个孩子抬起了头，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干净，纯粹，清澈见底。
　　那双眼睛，他忘不了，那是看向莲蓬时的双眼，是仰望星空时的双眼，也是望向喜欢之人的双眼。
　　那个孩子，那双眼睛，让他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他绝对不能做丧尽天良的坏事！
　　“真是不听话，这具身体没用了，”体内的其他恶鬼一个一个冲了出来，他的身体就像充满气的布袋，每冲出一只恶鬼，布袋就多了一个洞。
　　当所有的恶鬼都冲出来，布袋千疮百孔。他的身上，是无数的窟窿。
　　疼，疼，疼，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恶鬼们聚成一团腥臭的黑气，黑气瞬间变成一团黑云，那团到处窜动的黑云最终张开了它如蝗虫一般的嘴，咬向江溯。
　　“天师赐神器，神器降妖魔，妖魔入此间，收！”
　　江溯倒下之前，头顶的黑云散了，恶鬼也消失了。
　　房屋、兵刃、尸体还有那个孩子，全都不见了，有好多只鲤鱼，一边跳跃，一边围着他吐水，千疮百孔的躯体慢慢在修复。
　　“醒醒，醒醒。”
　　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叫喊，冷不丁，江溯猛的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