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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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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冷寂,灯影深深,凉风顺着窗棂而入,烛光消减,黑暗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明。
“殿下。”
谢青槐笔锋未断,指尖顺着笔势下移。
“何事。”
“张肆怀派人来说,今日夫人派人去了一趟京兆府。”
谢青槐笔尖一顿,墨点滴落于宣纸上,沁出一抹深迹。
“他说夫人昨日新盘下来的铺子,被人砸了,人他已经寻到,是另一位医馆的掌柜趁着夜里无人下的手。张肆怀问您,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谢青槐重新提起笔,轻描淡写道:“杀了。”
十二顿了顿,没忍住多说了几句:“此事与夫人有关,若是她知晓此事,怕是会生出怀疑。”
谢青槐面容微微一偏,像是看着他的眼睛,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述说无关紧要的事,十二腿一软,立刻就跪了下来。
“十二,近来你的胆子,似乎大了许多。”
十二跪在地上,被他森寒的语气压得不敢抬起头。
“属下,只是为殿下考虑。”
“带他去水牢里过一夜,剩下的,你自己处置。”
十二心底微微一惊,紧接着退了出去。
牢狱里的刑罚,几乎大半都是殿下无事时想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凶险,其中又以水牢为最。水牢以水为地,多是山上采矿运下来的粗盐水。犯人在高处凌迟一刀,倒吊着扔进盐水,在濒死之际拉上来,又割上一刀,直到晕厥方止。
水牢是这些刑罚中为数不多能够让人留下性命的刑罚,但却让人生不如死。从水牢中走出来的人,与废人无异,见水即晕。
一阵疾风掠过,烛台上微弱的火焰再也撑不住,化为一缕青烟而灭,墨色扩散,一片漆黑。
谢青槐搁下笔,敲了敲桌沿。
一道黑影从房梁跳下:“殿下。”
“一个时辰,将宅子打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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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端着药,穿过月光投下的斑驳光影,缓步走到廊下。
刚踏上石阶,屋内的烛光却忽而一灭。
她看向手中尚且冒着热气的药汤,脚步一停,又望向前面漆黑一片的屋内。
谢青槐这是睡了,还是怪她送药送慢了?虽然潜意识里,她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今日她看蛊书看得太久,误了时辰,并非是有意为之。来之前她问过云碧,只比旁日晚了半个时辰。
玲珑在门前站了片刻,只见一道黑影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到她愣了下,紧接着垂首行了一礼。
“夫人。”
“你是.....十二?”
“属下是十四。”
玲珑点点头,问:“殿下可睡了?”
“并未。”
并未入睡却灭了烛,看来果真是生气了。
玲珑走进屋内,唤了一声。
“殿下,喝药了。”
“多谢夫人。”他咳了咳,声音有些沙哑。月光顺着敞开的门泄入屋内,浅浅铺在他面上,带着几分病态的白。
玲珑抬眼看看他,未见怨意。
“殿下为何不点灯?”
谢青槐笑了下:“点与不点与我来说,并未有太多不同,夫人未来,我便不点了。”
玲珑心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感觉。
“殿下放心,以后定不会误了给您送药的时辰。”
喝完药,玲珑端走空碗,起身准备离开。
谢青槐咳了咳,问道:“夫人今日来得比平日晚些,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玲珑转过头,微微一笑:“并未,殿下放心。”
不过就是看书看得太入神了些,下次一定不会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月色慢慢收敛,屋内又回归了死寂。
“果然还是不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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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得晚,玲珑比平日里多睡了半个时辰。
枝头翠鸟叫得正欢,她坐在床上醒神片刻,脚刚穿上鞋履,便听到云碧激动不已的叫声。
“姑娘,出大事了!”
玲珑叹了口气:“宅子又被谁砸了?”
云碧推门而入,面上激动的神情压制不住。
“这次是件好事!”她眉梢带笑,“姑娘你绝对想不到,宅子里昨夜进了个田螺姑娘,不仅清扫了地,还添了新的。”
玲珑不慌不忙穿好衣服,听她说完,才缓缓道:“比起这个,我更相信是昨日那人趁着夜里亡羊补牢。”
“也是,那人昨夜便抓着了。”云碧走到妆奁前,拿起梳篦为她梳妆,“今早姑娘还未起,京兆尹就派人说人抓着了,就在昨晚,那人就是药铺对面那家医馆的掌柜,担心姑娘你抢了他生意,又知道姑娘您是位女子,便寻此机会报复。”
话到此处,云碧扬唇一笑,神色中带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指不定是知晓了姑娘您的身份,心中惧怕,想趁着夜里挽救,却不想一做完便被擒住了。”
“牌匾可拿回来了?”
“今早上刚送回的,可要派人去挂上?”
“我亲自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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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谢青槐送完药,玲珑如往常一般出了门。
宅中陈设已经换了新,玲珑看过,倒是颇合她心意,省下一笔钱,能买不少药材。
带着云碧在街上转了转,玲珑又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女子。其中一人叫萍娘,原住在姑臧与昭南边界处,战事一起,只能南迁。
路上她夫君将她买给了一位商贾,跟着商队,她便来了都城。她家中世代以采药为生,知晓各种药材的名目以及外观,还浅显懂一些药理,教起来应当容易。
玲珑吩咐了几句,又让云碧给了些银钱。
正巧药铺掌柜差人来送药材,玲珑便让他堆放在一起,教她们辨认药草。
“这是杜仲,内皮暗紫色,一折便断,可治筋骨酸软等症。”
“这个是白芷,可治头痛,消肿。”
光影一暗,有人踏过台阶走进了院子。
“堂堂九皇子妃,也学人悬壶济世呐?顾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
玲珑抬了抬眼,不意外见到了乌盈盈那张柔柔弱弱的小脸。
要说这世上谁最爱谢云宴,除了皇后,非乌盈盈莫属。那时候,玲珑便觉得他们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还未和江云宴退婚之时,乌盈盈便时常送糕点饭食,甚至还有荷包帕巾,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嘘寒问暖,比她这个未婚妻称职得多。
比起不屑于背后动手的谢云笙,乌盈盈显然心里的主意更多。
不过她认识她多年,也差不多摸透了她的套路,不过就是:装可怜,栽赃陷害,以及背后使绊子,亦或是在皇后面前搬弄是非。
除了嘴皮子利索些,比谢云笙也好不了多少。不过说来也奇,尽管谢云笙和乌盈盈都不喜她,但实际上两人互相更加看不惯。
谢云笙嫌弃乌盈盈身份低一身铜臭味,乌盈盈厌恶谢云笙每次都坏她好事。
玲珑不愿与谢云宴有关的任何人扯上关联,因此并未回答她,而是继续解释手里的药材。
“这是龙葵,味微苦,略带毒,可清热解毒。”
“顾姑娘,要我说,这宅子未免太过寒酸,着实配不上您皇子妃的身份。我手里空裕,顾姑娘若缺钱,大可找我借。”
云碧奇怪地瞅了这乌家大小姐一眼。
乌家虽经商多年,家境殷实,但士农工商,商贾从来就是最低的一等。九皇子再如何不受宠,姑娘嫁给了他,那也是皇家的人。
她一个商贾之女说出这样的话,往重了说就是藐视皇权。
“顾姑娘真是乌鸡上了树,成了凤凰了,都不屑于与我攀谈了。”
玲珑终于施舍了她一个眼神:“你知道就好。”
乌盈盈脸上的笑再没有维持下去,狠狠一咬牙:“我说凤凰你还真拿你自己当凤凰了,九皇子既没有实权又没有陛下的宠爱,你得意什么?太子和那及皇子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我可是以后要嫁给太子殿下的人。”
“原来夫人嫁给我,竟是下嫁了。”谢青槐咳了咳,走进门。
“殿下?”玲珑起身,扶他坐下,“您怎么来了?”
“十二说昨日这里遭了贼,我便过来看看。”
玲珑沏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殿下不能视物,还是待在府里更好。”
“有十二陪着我,无妨。”
......
玲珑和谢青槐交谈许久,完全忘却了这里还站着一个乌盈盈。
过了许久,谢青槐似乎才忆起有这么一个人,面上含着几分笑意。
“夫人才貌双全,医术卓绝,娶她为妻是青槐的幸事。今日多谢姑娘告诉我,原来是我高攀了夫人。”
高攀......
乌盈盈藏在袖中的手不停颤抖。
她那番话就是借着贬九皇子来贬顾玲珑罢了,可谁能想到一向闭门不出的九皇子竟然真的来了!还好巧不巧听到了这番话。
当面攻讦皇子,就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谢青槐抿了一口清茶,轻轻搁在桌上,面上仍旧温润端方。
“我听闻,太子似乎下月便要去赤水三公主为妻,姑娘做太子妃的愿望,恐要落空了。”
乌盈盈小脸一白,身子颤抖得厉害,摇摇晃晃几欲站不住。
她撑在桌角,看着面前的悠闲饮茶的男人,含泪问了一句:“殿下......此言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