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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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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虽是一个郎中,但自己向来不爱喝药,尤其是自己开的药方。
她厌恶所有的苦味。
平日里有云碧看着,玲珑还能够堪堪维持脸上的表情。但谢青槐眼睛看不到,玲珑便能够肆无忌惮地表露出自己对苦药的嫌弃。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玲珑嘴里已经苦得说不出话来。恍惚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放进了她手心。
耳边传来谢青槐含笑的声音:“这是蜜饯。”
玲珑愣了下,没有拒绝,捏着放进了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溢开,瞬间冲淡了那股让人舌尖发麻的苦意。
嫁给谢青槐的这些天,玲珑一直觉得谢青槐是个奇怪的人,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何会产生这种感觉。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发觉,这种让她觉得异常的感觉,源自于谢青槐。
他,似乎对她太好了。
好得不像一个知晓自己是假成婚的人,倒像一个真正的丈夫。知晓她的一切喜好,甚至还将府中的账本交给了她。
谢青槐克己守礼,便应该明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该有的限度。
但更奇怪的是,她对这种逾越她竟生不出半分反感,甚至若不是今日的喂药之举,她或许永远都无法觉察到。
这些情绪交杂在一起,又让她觉得不安又惶恐。
她十三岁爹娘双亡,已经几乎失去了感知旁人关心的能力。只能从回忆中拼凑出来,谢青槐确实对她格外关心。
她不觉得谢青槐此举是喜欢她,他们相识才不过半月,可她又找不到别的缘由。
玲珑沉思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殿下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沉寂了许久。
耳边传来一声浅笑。
“夫人想知道?”谢青槐放下药碗。
如果需要她需要一个理由,才能坦然接受他的好,他倒是能寻出一万条理由,唯独没有喜欢。
他很了解玲珑,凭借着喜欢之名对她好,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想知道。”
谢青槐柔声道:“你父亲曾经在南疆救过我一命,我答应他,若你有难,一定会出手相助。”
有时候谎话总比真话更加让人信服,更何况,这是一句只说了一半的谎话。
“在你六岁的时候,他镇守南疆,在死人堆里捡到了我和我母亲。”
玲珑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南疆是平凉与昭南的边境,那时候两国连连征战,打得民不聊生。爹时常披着寒露走,披着血气回来。
她六岁时,南疆战事最是焦灼,有时候爹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一次。谢青槐是那个时候被爹救的,一切都能说得过去。
她不善怀疑人,今日已是例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玲珑心中不免轻松了许多。
“殿下的眼睛可有好一些?”
眼疾比不得其他地方的疾病,只能慢慢来,将瘀血一点一点消除才行。
“已经好了许多。”
“那便好。”看来这药方可以继续用下去。
玲珑喝完药又躺了会儿,出了一身汗,沐浴后又喝了一碗药汤,风寒便已好了大半。
府中的厨娘做南疆菜好吃,但不擅长制作糕点小食。受了风寒不能吃太多辣,云碧担心她没有胃口吃不下饭,便出去买了些糕点回来,供她垫垫肚子。
玲珑咬了一口酥饼,听云碧说起今日在糕点铺子里听到的闲话。
至于主人公,是昨日她才见过的乌盈盈。
“说来也是命不好,那时候都快天黑了,周围又不见一个人影,谁知道是谁推的她?幸好,有个太监经过,将她救了下来。那池塘的水格外深,她一人如何能爬的上来?”
玲珑咬了一口桂花糕,“她昨日为何进宫?”
“听说是去见太子的。”云碧摇了摇头,“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要在晚上走那小道,身边又不带个侍女。依我看,指不定是踩着岸边的石头滑了下去。”
昨日刚刚下过雨,又是春天,石头上多是青苔,极易滑倒。
玲珑抿了一口茶,心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乌盈盈向来是个直接把喜欢挂在嘴边的人,他对谢云宴的偏爱也从不遮遮掩掩,旁人去献殷勤恨不得掩面而行,但乌盈盈恨不得让整个皇宫的人都知晓此事。
还未退婚的时候,皇后每次诏她进宫都会将她和乌盈盈明里暗里比较一番,说她对太子还没有对待下人上心。
虽然皇后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虽然嫁不了太子了,但好在命是保住了。”
太子是东宫之主,是未来整个昭南的主人,娶的皇后不能有任何失仪之举。乌盈盈此番一落水,怕是与太子妃的宝座无缘了。
“乌盈盈说,是有人推她下去的?”
“听那些人说,确有此事。”云碧忧心忡忡道,“姑娘,她不会诬陷您吧?”
玲珑失笑:“诬陷我做什么,她如今的对手,应该是那赤水的三公主。”
不过经由昨日一事,她似乎失去了竞争的机会。不过真正的太子妃应该轮不到商贾之女,皇帝也不会让一个赤水的公主坐上太子妃之位,纳为良娣倒有几分可能。
也不知谢云宴是什么宝贝,人人都抢着要。
“也是,若不是昨日殿下说起这位公主,乌盈盈昨日想必也不会往东宫去。”
玲珑动作一停。
昨日傍晚谢青槐说起这件事,晚上她便去了东宫……
会不会是……
玲珑心中仅仅怀疑了一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二人并无恩怨,谢青槐没有理由推她下水。
是她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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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的夜晚,万物生长,草丛里虫鸣声悉悉索索,像是在窃窃私语。
谢青槐走到庭前,听见拐角处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站住。”
脚步声骤停,过了半刻钟,又缓慢地移了回来。
“哥。”
谢青槐淡淡出声:“为何要走。”
谢青莲偏过头,不去看他:“我不想看见她。”
“为何。”
谢青莲语气不悦,甚至有几分恼怒:“不想看就是不想看,是你要将她娶回来的!我早先便说过,我不喜欢她,我讨厌她当我嫂嫂。”
“她既然嫁给了我,便是你的嫂嫂,由不得你喜不喜欢。”
谢青莲气得跺脚:“我不喜欢她!她不就是会医术吗,她解得了你身上的蛊吗?我也可以学!”
谢青槐仍旧平淡:“等我死了,她想走便走。”
“哥!”
“我不管我死后如何,但只要我还是你兄长一天,你便要唤她一声嫂嫂。”
“我死都不会叫的!”
谢青槐没有理她,转身而去。
谢青莲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眶道:“哥忘记袅袅了吗?!你说过,要娶她做我嫂嫂的!我这辈子就认她一个。”
谢青槐脚步一顿,踏上台阶,朝连廊走去。
在声声的虫鸣中,少女抱着腿蹲在角落里,轻轻呜咽着。
溶溶月色掩照,谢青莲用目光描摹着手里的木雕。
木雕只有巴掌大,雕工粗陋,只能凭借着轮廓隐隐看出雕的是个人。
虽然粗陋,但木雕表面十分光滑,应是时常抚摸打理。
谢青莲擦了擦眼泪,看着木雕,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袅袅,你怎么还不来找我,我哥娶了别人,都把你忘了。”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话越说越多,眼泪也越流越多。
她第一次见袅袅的时候,她六岁,袅袅也才七岁。
那时候她还没有哥哥,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连衣服都穿不上一件,整天穿个麻袋去讨饭吃。
那时候年年打仗,大家都没饭吃,有时候两三天都讨不到一顿饭。那些长的比她高,比她大的孩子,见她好欺负,还总是抢她的饭吃。
终于有一天,她昏倒在地,躺了半天,始终无人搭理。
听袅袅家的仆人说,是她在跟着她爹娘在街上施粥的时候捡到她的。
袅袅不仅给她饭吃,还给了她衣服穿。她们年龄相仿,很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有一次发了大水,若不是袅袅一开始便抱住了她,她早就淹死在了洪水里。
后来,袅袅又救了哥哥。
那时候他们三个总是在一起,踏遍了琅迭山的每一个角落,春日去山上摘野桃,冬日在竹林里打雪仗,袅袅不像其他大户人家的姑娘,从没有看不起她过。
他们一起过了五年,又约定以后要一起过无数个五年。哥哥说她喜欢袅袅,要娶她做她的嫂嫂,还说以后他们三个,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后来……没有后来了,因为,袅袅不见了。
她就像一阵飘渺的风,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五年,然后,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