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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孽   “公子 ...

  •   “公子,殿下已经好几日没召见您了,这…”停书看着静悄悄的院子,凑到连泽身边小声低语道。
      连泽瞥了他一眼,眼里是不同往日的冷冽,停书自知失言,忙止住了话头,退到案侧给连泽磨墨。
      “停书,慎言。”连泽写罢了一张字,才淡淡开口,心里却道:他自己心性也不甚坚定,更何况停书。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复有低头写字。
      楚昀不知连泽是如何想的,自那日与连泽下棋后她就一直四处走访江州府城的农户百姓。
      初春的江州还带着浸骨的湿寒,楚昀裹在素色织金披风里,指尖仍泛着冷白,一阵风卷过田埂,她忍不住侧过身,用帕子掩住唇,压抑住喉间的痒意,咳得肩头微微发颤。
      “殿下,回驿馆吧?想必丁侍郎和刘副指挥也该到了。”流霜扶着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担忧,“您这几日查一年多前的农具征调案,身子本就吃不消,再吹冷风,旧疾该犯了。”
      楚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不远处干裂的田地上—小麦的播种时节已过,地里却只有零星的枯草,几具没有铁犁头的木犁歪在田埂边,木柄上的裂痕里还嵌着去年干硬的泥垢。
      “再看最后一户罢。”她声音轻浅却坚定,“丁舒逸和刘琦几天前就被我叫来了江州,专等本宫查完农户这边的情况,一起核对府衙的账册。若只听账面上的话,如何能知百姓的苦?”
      流霜和流雪对视一眼,深知拗不过她,只能陪着她往村尾走,村尾的农舍更显破败,一位老妇正坐在门槛上缝补破衣,旁边的石磨旁,堆着三把没有铁刃的镰刀,木柄被摩挲得发亮。
      “老人家,这镰刀的刃怎的没了?”楚昀走上前,尽量让语气温和。
      老妇抬头见她衣着讲究,连忙起身:“贵人是城里来的?这镰刀是前年大水后被官府征走的,说熔了修堤坝,当时说堤修好就还,可到现在都没影,上个月府衙的人又来,把我家新打的铁锄也拿走了,说‘堤坝漏了,要补修’。”
      “补修?”楚昀蹙眉,“您去堤坝看过吗?”
      “咋没去过?”老妇叹了口气,“哪有补修的样子?去年修的堤看着就不结实,今年夏天还塌了一小段,也没人管。倒是夜里常看见车马从堤边过,拉着些沉甸甸的东西,像是……铁疙瘩。”
      楚昀的心猛地一沉,一年前江州洪涝,她和皇兄尚未登位,朝堂由李家把持,堤坝工程和农具征调都是当时的李党的官员经办。
      直到她掌权,提拔了丁舒逸做户部侍郎,这次又特意叫他来江州,就是要借他查账的本事,查清当年的遗留问题——可没想到,不仅旧账未清,今年竟还在借“补修”的名义征调农具。
      她安抚了老妇几句,留下些银钱,便带着流霜二人匆匆回了驿馆。
      刚进门,就见一个身着藏青官袍的男子从堂内迎出来,身姿挺拔,眉眼清正,正是户部侍郎丁舒逸。
      “殿下,您回来了。”丁舒逸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她些许泛白的唇色上,忍不住道,“驿馆备了驱寒的姜汤,您先暖暖身子,账册我已经按您的吩咐,从府衙调来了。”
      楚昀点点头,接过流霜递来的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咳意才稍缓。
      “丁侍郎,我今日在村里查访的情况,你先听听。”她把农户们的话一一告知,最后沉声道,“一年前的农具征调,说是‘暂借修堤’,如今却成了‘无归还之期’;今年更是借着补修的名义强征,这绝不是正常的政务疏漏。”
      丁舒逸脸色凝重起来,将案上的账册推到楚昀面前:“殿下请看,这是府衙送来的账册,去年的堤坝工程账可以说是做得‘天衣无缝’,铁具征调数量、农户签字、工程进度都有记录;但今年的‘补修’条目,却只在总账后加了一页,既没有备案公文,也没有具体经办官员的署名,农户签字更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后补的。”
      楚昀翻着账册,指尖在“补修堤坝,续征铁具三百斤”那行字上划过:“本宫记得你上个月给江州府发过公文,询问去年农具的归还情况,他们是怎么回复的?”
      “回复说‘农户自愿捐赠,无需归还’,还附了一张‘捐赠名单’。”丁舒逸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农户怎会自愿捐出赖以生存的农具?如今看来,这回复也是假的。”
      就在这时,净风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道:“殿下,丁侍郎,属下查到今年负责‘补修’事宜的是江州府通判李默,他是已故奸妃李思月的远房侄子——李家倒台时,他因‘年纪尚轻,未涉党争’被赦免,去年托关系进了江州府衙,今年刚升了通判。”
      “李思月的人?”楚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李家虽已覆灭,但余党竟还潜伏在官场,借着一年前的旧案持续搜刮铁具——他们要这些铁具做什么?是囤积兵器,还是另有图谋?
      丁舒逸也皱紧了眉:“难怪他敢伪造公文、私征农具,原来是仗着李家的旧势力,只是他刚升通判,手里没多少权力,背后定然还有人撑腰。”
      楚昀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丁侍郎,你明日以核对赋税为由,去府衙见李默,探探他的口风,顺便查一下今年征调的铁具去向。”她转过身,声音里是沉沉的冷意。
      “本宫竟还小瞧了李家人的本事,可真是好得很呐。”
      “殿下息怒。”丁舒逸和一众人等望着她越发苍白的脸忙高呼道。
      楚昀言道:“放心,本宫还撑得住。当年李家祸乱朝纲,多少忠臣良将因他们的一己之私丢了性命,如今他们的余党还在害民,本宫当真是小看了他们。”
      丁舒逸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愈发敬佩——公主虽是病弱之身,却比朝中许多男子更有担当,他当年不过是个小吏,是楚昀册封后慧眼识珠,提拔他做了户部侍郎,这份知遇之恩,他定要以死相报。
      待丁舒逸离开后,流霜端来药碗:“殿下,该喝药了。连公子那边…”她欲言又止。
      楚昀接过药碗,熟悉的苦涩药汁滑入喉咙,她却没皱一下眉。
      提起连泽,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心里的坎,还得自己迈过去。我能救他出风尘,却救不了他的心境。”
      而此刻,连泽正站在驿馆外的树影下,手里攥着折扇,指节泛白。
      他今日悄悄跟了楚昀一路,从村落听到“李家”“李思月”,到听到“太傅之死”,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停书跟在他身后,小声道:“公子,殿下查的是李家余党,和太傅当年的案子有关……您要不要……”
      “回去。”连泽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力量,“随我去面见殿下。”
      停书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是,公子!”
      连泽没有回头,只是目光望向驿馆的方向。
      窗纸上映着楚昀清瘦的身影,他想起那日她在棋室里说的话:“连泽,你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你是太傅的儿子,是未来连家的家主。”
      是啊,他是太傅的儿子,父母兼亡,可还有幼妹等着他,他不能再沉溺在过去的阴影里了。
      驿馆内,楚昀喝完药,走到案前,摊开江州的地图,手指在堤坝和府衙之间轻轻划过,她知道,李默只是个开始,李家余党就像一张密网,藏在江州的暗处。
      但她不怕——有丁舒逸协助查账,又有京卫副指挥刘琦调动人手,若连泽能走出阴影,或许这场仗,她能打得更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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