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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洛羽是 ...

  •   洛羽是一大早被人拖下楼的,楼下涂脂抹粉的小倌们叽叽喳喳围了一圈,见到被人架着走下楼的洛羽都露出欣羡的神情。
      “真不知道贵人看中了他什么?年纪又大脾气还臭!”
      “嘘,别胡说,小心冲撞了贵人。”
      “哎呀,这还不让人说了,说不定过几日人就被送回来了呢。”
      洛羽听着这些不明所以的话被人驾到鸨父面前,只见前些日子还对他威逼利诱的鸨父此时脸上居然挂着谄媚的笑,眼角的纹路层叠,丑陋又真实。
      “羽儿啊,这可是泼天的富贵,爹爹可是为你寻了个顶好的人家,这回可不能寻死觅活了。”
      他捉住洛羽的手拍了拍,又一甩帕子,厉声喝住还在小声谈论的男子们:“好了,都安静些,仔细冲撞了贵人,你们要是有羽儿一半出息,爹爹也就心满意足了。”
      回过来头,他又对洛羽露出和蔼可亲的神情,他看了看周围,凑近洛羽耳边道:“伤可好全了?虽说爹爹手段是狠了些,这也是为了保全你啊,待你日后得了贵人青眼,可莫要忘了爹爹哪。”他小心翼翼地往洛羽手中塞了金锭,洛羽掂了掂,分量颇重。
      他垂眸不语,暗中猜想是何人,半晌才道:“爹爹言重了,承蒙厚爱,羽才长到今日,只是…不知是哪位贵人?”他低声问。
      鸨父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嘎吱一声,门被外朝里推开,龟奴躬着背在前头领路,两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跟在后走了进来,两人带着帷帽,容颜看不真切,通身气派却是显而易见的,身上的青衣看似朴实无华,却是千金难求的青云缎,腰间配的玉饰也是不凡。
      几乎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倒吸一口凉气,暗道果真是贵人。
      鸨父楞了片刻,这才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原是二位来了,洛羽已收拾妥当了随时可以走,只是这银子…哎呀,本来说好是三千两的,可是二位想想,这娇养的公子到底是不一样的,咱是小本生意…”
      帷帽下的流雪蹙了蹙眉,手化为掌,正欲教训这狮子大开口的男子,被流霜堪堪稳住,她随手又抽出两千两银票塞给了鸨父,才开口问话。
      “人呢?”
      “就在这呢,羽儿快来,见过两位贵人。”鸨父冲洛羽招了招手,洛羽早在流霜二人进门的时候就在观察,她们一步一步走近,他终于看清,她们腰间的玉饰图案他才见过的,他不会看错,原来所谓贵人,是定国长公主。
      他攥紧了手又松开仍楞在原地,停书看得着急,他小声道:“公子,公子,贵人喊您呢!”
      鸨父脸色变了变,眼见洛羽脚步不挪,陪笑道:“二位见笑了,这孩子被我宠坏了,我这就让他过来。”他刚要迈步就被流雪拦住了,“不必了,我们过去就好。”
      流雪二人走到洛羽面前,理了理衣袍,才端肃地行礼:“公子,马车已备好,您可有什么落下的?”洛羽垂眸看向她们,然后环视一周,最后摇了摇头,他的东西早在刚刚就被停书收拾了下来,一个小小的包袱,只有那么点东西,是属于他的,其他的都不是。
      流雪与流霜对视一眼,分开两侧,礼仪恭顺,“您请。”是要让洛羽走在前头的意思。
      眼瞧着这架势,所有人只道这洛羽看来真是要乌鸦变凤凰了,连鸨父都要毕恭毕敬的人却对他这般礼遇,当真是风水轮流转,眼见他年岁渐大,本以为马上就要走下坡了,却天降好运,送人直上青云路。
      洛羽迈步走了几步,复又停了下来,流雪与流霜二人不明所以,“公子可是有东西落下了?”
      只见洛羽直直看向了人群中的停书,一瞬间所有人都随着他看向了停书,半大的少年不安地站在原地,洛羽冲他笑了笑:“你可愿随我走?”
      停书眼眸一亮,结结巴巴道:“愿意的,奴才自然愿意跟着公子,只是…”他偷偷看了看流霜二人。
      洛羽点了点头,方才回身拱手面向流霜二人,他道:“不知我可否再带上一人?”
      “既然公子用惯了,那便带上吧,主人不会怪罪的。”流霜开口道,心中暗暗赞许了几分,不愧是名门之后,落得这般境地,仍是温和有礼的。
      鸨父见状,眼睛转了转,扭腰向前来:“二位贵人且慢,当初可是说好的,只带走洛羽,现在还要带走一个停书,这钱…”他笑得极灿烂。
      流雪眼见这般做派,冷哼一声,手腕一翻一转,只见鸨父的一缕发丝已被削落在地,她冷笑道:“主人已给够了颜面,可别给脸不要脸,不然这就是下场。”
      鸨父僵在原地,那一瞬的杀意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点头称是,不敢再多言。
      洛羽、停书随着流霜二人走到后门,只见一辆华贵的车架停在那,并四位侍从,眼见他走来,已有人备好了矮凳供他上车。
      停书从未见过这架势,他瑟缩在洛羽身后,洛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莫怕。”
      一直到坐上马车,洛羽都觉得今日像是幻梦一场,他悄悄掀起车帘看,商贩行人不断,热热闹闹的一片,好久好久没见过这般鲜活的人间了。
      停书坐立不安,这马车外面华贵,里面也是华贵非常,就像他坐着的锦缎,他只敢坐在边缘上,他看见洛羽出神,唤道:“公子,公子,您在看什么呀?我们这是要去哪?”
      洛羽放下帘子,他道:“停书,往后不可这般了,我们要去的地方,需谨言慎行。”
      停书似懂非懂,于是车厢里安静下来。
      此时,驿馆内,楚昀半倚在榻上,手半支着头闭目假寐,侍女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幔,然后立在一旁侍奉。
      洛羽被领着从驿馆侧门入内,停书被流霜差人领着去了后院,和他分开的时候战战兢兢。
      穿过长廊,流霜与流雪二人领着停在了门前,门口与她们一般衣着的女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方才低声道:“殿下在休息。”
      流霜抬眸往里看了看,“这位便是连公子,殿下说今日务必见到。”
      洛羽自是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被泥沾到的鞋面,缩了缩脚,忽然有些拘束起来,定国长公主,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想着。
      流霜正犯着难,她斟酌着开口:“公子,殿下如今在休息,不如…”她的话被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打断。
      “流霜,进来罢。”事实上从她们刚到门口,楚昀就睁开眼了,这是她从小养成的警觉。
      门被推开,洛羽看见一扇山水屏风,绕过屏风,只见两侧各站有一位青衣侍女,炉烟缭绕,纱幔微垂,遮住了榻上女子的身影。
      流霜恭敬地行礼:“殿下,公子已来了。”
      “本宫知晓了。”
      洛羽跟着她们行礼,他抬着头,看见修长的手撩开纱幔,先印入眼帘的是曳地的紫色裙摆,再往上他看见了光洁的下颚,薄淡的唇,高挺的鼻,最后是一双墨似的眼。
      楚昀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对上洛羽的眼,除了新帝楚珩,这么些年,他是与她对视第一人。
      洛羽的眼中似诧异似恍然又似羞愧,唯独没有一丝畏惧,“罪奴连泽,叩见殿下千岁。”洛羽,或者说是连泽,挺直了背扣首在地,他已多少年没有说过这个名字了,连泽本以为要说出来很难,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一切都显得简单起来,他看到年轻的公主眼里没有轻视亦或是厌恶,有的只是平静,这让他放松了不少。
      楚昀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不必多礼,起来罢。”
      “流霜,搬张椅子来。”
      “是。”
      连泽坐到椅子上,安静地等着楚昀开口,他不住地看自己的鞋,又缩了缩,只是背仍是直的,侍女们已经悄无声息退下了,现在房间里只有他和长公主。
      楚昀只一眼就知道,这是连家的大公子,连太傅的亲子没错,子肖父,连泽的容貌像极了连正廷连太傅,看着这般容颜,楚昀忆起往昔,眼中覆上了淡淡的忧伤。
      “连家已平反了,你以后不必自称罪臣。”楚昀道。
      “多谢殿下为连家正名。”连泽听到楚昀的话,心中酸涩,眼睛里泪意翻涌,这一天他等了很久,想必父亲母亲还有其他枉死的连家人都等了很久很久,他死死压抑着情绪,不敢失仪,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手柄,青筋一条一条。
      楚昀从榻上站起来,走到连泽面前,给了他一条帕子,她轻声道:“哭吧,不丢人。”
      连泽小心地接过帕子,不知怎的,突然忍不住了,泪夺眶而出,他赶紧低着头,匆忙擦拭着。
      楚昀看着他颤抖的双肩,想起那年元宵佳节,她被李氏囚在偏殿,饥寒交迫,她透过门缝遥遥在看主殿的烟火,她靠在门边,伸出手想要握住空中烟花,什么也没握住。
      那些嬉笑繁华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刚想缩回手却被人拉住了,半大的少年冲她眨眼,在她手里塞了一包糕点,“殿下,您吃。”
      楚昀蹙了蹙眉,心想这又是李氏什么害人的把戏,她的手缓缓收紧,糕点被她捏的变了型,少年还在衣襟里掏东西,半晌他掏出一个鸡蛋,又塞进楚昀手里,还是热的,带着体温“阿泽,好了没?”有人在低声叫唤。
      “谁?”楚昀透过门框看,看见阴影处的柱子后面站着身着官袍的连太傅。
      “爹,好了好了,殿下收下了。”少年奔向连太傅,楚昀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对话,连太傅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对上了楚昀探究的眼,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拱了拱手,带着名叫阿泽的少年离开了。
      那时的楚昀握着变了型的糕点,尚带余温的鸡蛋,泪流满面,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太傅一定是冒着极大的危险,趁着宴会离席偷偷来看她的,她得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回过神来,连泽的肩还在抖,她才惊觉,斯人已逝,她活着,但是太傅却被冤至死,死前污名加身,难以瞑目。
      “我…”楚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她掩唇咳了咳,握住了那浅浅血迹。
      “殿下恕罪,小民失仪了。”连泽被她的咳嗽惊醒,随手收好了帕子,告罪道。
      “无碍,接下来你就随本宫进京吧,想必回到晋京,连府也修缮得差不多了,你的妹妹她们也在等你回去。”楚昀淡淡地说道。
      连泽瞳孔巨震,绷紧的背一下子松懈下来,“妹妹,连府,我们还能回去吗?”他低声自嘲道。
      不料被楚昀听在耳里,她嗓音清亮:“为何回不去?既然活着,有什么过不去的,还是说你自甘轻贱,本宫为你铺好了路,你却连一步都迈不开?”她似乎在诘问他,连泽缩在椅子里,不敢抬头,楚昀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
      “连泽,连公子,你在怕什么?”她的目光直白,不待他回答,她就接着道。
      “你怕人言可畏污了连家声名还是怕担起连府独木难支?呵,都是理由罢了,人活一世,趋名逐利,到头来什么都不是。”她捏紧了连泽的下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的妹妹们都还活着,其他连家人也陆续回来了。”
      她松开他的下巴,走向窗边,“母后死了,外祖父死了,太傅也死了,可是我们还活着,连泽,别让我看不起你,你是太傅的儿子。”
      楚昀的声音泛着寒意,最后她走到门前,推开门,“你走吧,好好想想本宫说的话。”
      最后,楚昀关上了门。
      连泽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他这样的身份,谈何重振家风,流霜领着他往住处走,见他这般模样,不免劝道:“公子何不想想殿下说的话?依奴婢看来,这人呐但凡四肢健全的活着,都还是好的,公子虽是染了泥点,但是以殿下的本事,她说是白的,就没人敢说是黑的,公子家学渊源都不比他人差的,何苦妄自菲薄?”
      劝到此处,流霜自觉已说得够多了,她聪明地闭上了嘴,心里暗叹:到底是时局误人,这好好的名门公子,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难怪公主生气了。
      “多谢,只是我还得想想。”关上房门前连泽这般说道,这大概也是他需要流霜传递给楚昀的讯息。
      回到房中,流霜看到楚昀还站在窗边。
      “如何了?”楚昀背着手问道。
      “连公子只怕是钻了牛角尖。”流霜斟酌着开口。
      “流霜,本宫今日是在气自己。”楚昀望着摇曳的树影,轻叹道,她气当时年幼无能为力的自己。
      “殿下,保重凤体为重。”她扶着楚昀走到床边坐下,流霜知道楚昀心里的事,陛下和公主都是重情之人,世人眼里的他们手段血腥,残暴不仁,可是陪着这对兄妹走过来的人都知道,如果不狠,他们根本不可能在晋宫的权力倾轧下活下来,没有母族庇佑的皇子公主和声势如日中天的宠妃儿女,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改写过往,才能还千千万万枉死的忠臣良将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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