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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变 元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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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十六年秋,大晋晋安帝薨,这年秋天,晋京的血雨腥风从长公主领兵进城开始掀起,皇城内的百姓人心惶惶,眼睁睁看着战场厮杀的虎狼之师入了城,气势汹汹地闯进宫门,传闻说那日宫门里惨叫声不绝于耳,血流成河,可是宫墙内的权利倾轧谁又说得清呢,老百姓只关心谁给他们饭吃,才不管上位者是谁呢。
晋安帝是怎么也想不到他有朝一日会眼睁睁看着楚昀和楚珩当着他的面把月贵妃李思月和她的一双儿女虐杀在宣政殿前,那一刀又一刀慢慢地划着皮肉,鲜红的血液顺着华美的宫裙流下,平素雍容华贵的贵妃此时躺着地上像是一摊烂泥,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她还在念念有词道:“本宫真恨,恨当年一时心软,竟让你们这两个孽障活了下来,当年我就该把你们和宁家一起全都杀了!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她不知哪里生出的气力,竟一跃而且捡了地上掉落的金簪朝楚昀刺来。
楚昀正低头擦着匕首,余光一瞥,狠狠一脚把李思月踹了出去,她垂眸看着她形容狼狈的样子,低低冷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就凭你,本宫动手都嫌脏呢”,宫殿内烛火摇曳,她露出的额上是一道狰狞的刀痕,脸上还沾着几滴鲜红的血,她容色极美,执刀而笑却似鬼魅。
楚珩看着胞妹无奈又宠溺一笑,拿着从怀中掏出一方手绢给她擦了擦脸,又看了看昏死过去的李思月,蹙眉踢了踢地上的两具尸体,正是三公主楚昕和五皇子楚胤,他冷冷道:“真是不经打。”
而龙椅上的晋安帝嘴歪眼斜已是中风之状,他嘴角流着涎水,断断续续道:“你们…你们这俩个逆子…竟敢谋朝…篡位”楚珩挑了挑眉,然后和楚昀并肩往晋安帝走来,
“谋朝篡位,呵呵!我不仅要谋朝篡位,我还要弑父呢!”楚珩笑道,他容貌俊美,有七分像极了元后宁语晨,晋安帝看着一双肖似原配嫡妻的儿女,不免有些恍惚。
“你们…你们…该死…死”他口中涎水止不住地流下。
“父皇啊父皇,这些年,你可曾对母后对宁家有过半点悔意?”楚昀凑近他,低声问道。
不待晋安帝回答,她就又道:“想必是没有的,你纵容李氏和她的一双儿女,却处处苛待我和兄长,可曾想过今日下场?”
楚昀忆起当年母后惨死宫中,她知道的,她都知道,她被白绫绞住了脖子,被刀锋划花的面容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血顺着她的衣襟滴下来,滴在楚昀的脸上“阿昀,别…别看…”她捂住她的眼,最后倒在她身后,年幼的楚昀看着洋洋得意的贵妃,捡起地上的刀就冲了过去,她被人踹到在地,然后被那个女人打下的匕首划伤了额头。
楚珩眼眶发红,刀光闪过,血液喷溅到他的脸上和楚昀脸上,两人的眼眶俱是通红的,楚珩匆匆擦去眼角的一滴泪,然后把身旁的楚昀揽进怀里,“昀儿,我们为母后为宁家报仇了。”
楚昀靠在兄长的怀里,先前凌厉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默默流着泪,半晌重重咳了起来,她脸色本就苍白,咳了以后更是惨白,嘴角的血竟是捂都捂不住,然后缓缓软倒在楚珩怀里。
黎明的晨光慢慢延上宫墙,金辉洒落,宣政殿前的广场上跪着密密麻麻的乱党,李氏一族以及来往密切的官员党派哆哆嗦嗦地等待着新君的审判,红日初升,楚珩才推开大门,他冷淡地扫过广场上的人,他只说了一个字:“斩!”然后就看也不看这些人,径直往安置楚昀的飞鸾宫去了,君王的威严在此刻显露无疑。
广场上身着甲胄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对着祸乱朝纲的乱党落下曾经面对外敌的屠刀,惨叫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在死前大骂楚珩楚昀,可是有什么用呢,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他们当年仗势欺人,欺压忠良把持朝政的时候哪料得到今日。
楚昀的病一直是楚珩的心病,当年数九寒天,她被楚昕推入御池,后来又为了欺骗李思月监视他们的耳目,喝了四年的毒汤,时至今日,楚珩仍是愧对母后愧对妹妹,当年父皇命他外出赈灾,却在宫中任由李氏毒杀母后,残害小妹,他匆匆赶回来,却只见薄棺一副,瘦弱的小妹跪在空无一人的破落宫殿,小妹说原来父皇只打算草席一裹就埋了母后的尸身,幸有忠仆与良臣,偷偷运了这幅薄棺进来,从那时起,楚珩知道了,他们口口声声叫着“父皇”的男人,从未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
楚珩听着随侍楚昀身边的女官向他细说楚昀的病情,眸色越发暗沉冷凝,回到主殿后他又下了一道旨,在皇城中心鞭尸。
那是元和二十六年肃杀的秋,晋京大小官员人人风声鹤唳,李党一案牵扯甚广,朝中大批官员或入狱或待斩,而后腊月新雪新帝登基,改年号元承,因楚珩杀伐果断,时人称其为武帝,武帝元年扶持了一大批素有贤名的官员上位,在新帝和其胞妹定国长公主的雷霆手段之下,安帝在位期间的奢靡乱象一扫而空,官员人人自危都夹起尾巴埋头做事。
晋武帝甫一上位,就连续平反了安帝在位期间的多起冤案,有安帝原配嫡后的宁家,一生为晋朝鞠躬尽瘁,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宁老将军,也有冒死进谏却被半族抄斩半族流放的连太傅,还有诸如此类的冤案。
晋京事变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全国各地的时候已经是来年三月里了,楚昀的病见好了许多,楚珩却再不许她领兵了,是了,楚昀病归病,行军打仗却是在行,她当年十二岁被安帝贬出宫外,适逢宁家灭门,便咬牙撑着一口气,在破落的公主府里一边习武一边谋划着,那几年她的病倒是很少发作,于是她暗中联系宁老将军的旧部,一方面通过自己的能力取得了安帝的部分信任,说是信任也是不然,安帝只不过是看中了她没有外戚可以支撑,倒也好拿捏,十六岁那年,月贵妃的一双儿女在歌舞升平的晋京中办着奢靡的生辰宴,而她在千里之外的苦寒边境砍下敌军将领的头颅,至此她慢慢掌握了军中势力,这才在安帝设下的必杀之境绝地反击,人说虎毒不食子,可惜安帝那仅剩的淡薄的亲情悉数给了月贵妃的一双儿女,竟趁自己的寿诞设下陷阱,想要杀了楚珩和楚昀。
楚昀卸下军中之职有些日子了,这是她难得的清闲时光,静静躺在榻上,喝水吃点心俱有人伺候着,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武帝对她是真的够好的,封邑可说是半壁江山共享也不为过,底下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给香炉添香,又忍不住去偷瞄榻上眯着眼小憩的女子,这是大晋最位高权重的女子,听说她当殿击杀重臣,武帝不怒反笑,听说她领兵在外敌军闻风丧胆,可小丫鬟却没听说过长公主长得是如此漂亮,她匮乏的语言只能用漂亮来形容楚昀的美丽,她也想象不出这么漂亮柔弱的人是怎样的血腥手段,她几乎要看呆了。
楚昀隐隐觉得有视线盯着自己,然后缓缓睁开了眼,支起了半边身子,身侧的女官流霜马上妥帖地拿了靠枕给她垫着,楚昀这才发现盯着她看的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小丫鬟,小丫头似是料想不到她会突然睁眼看向她这里,香炉盖就从她手中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圈,她然后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殿下恕罪,奴婢…奴婢”殿中大半人都跪倒了,楚昀揉了揉太阳穴。
“无碍,起来罢。”她扬唇道,小丫头匆匆捡了盖子合上香炉,流霜看着她疲累的样子,打了个手势,殿里的人都静悄悄退下了,独她还站着榻边。
“流霜,有消息了吗?”楚昀淡淡地问道,语调却有些沉重,自打平反冤案开始,她已经让流霜暗中去找那些被冤案下遗留的官眷,一一为他们妥善安置了,独独是连太傅的家眷毫无下落,当年安帝为了羞辱清正廉洁的连太傅,下旨连太傅的家中小辈俱是没入贱籍,无论是为奴为婢还是入了烟花之地,都是极其辱没门庭。
楚昀的心中也是颇为感伤,连太傅当年在朝堂之上也为他们和宁家说过话,还暗中接济过他们,他家中的子女也是个个知书达理,因此安帝的惩戒才显得如此恶劣,他不仅杀人还要诛心,让书香门第的后代没入贱籍,这是多么令人难堪。
“殿下,连家的大公子还没找着,连二小姐和连三小姐倒是找着了,只是…”
“只是什么,你说吧,这些年本宫还有什么没听过的。”楚昀的唇色淡得离谱。
“连二小姐当年被卖入了别府为婢,听说是冲撞了那府里的人,被打成了瘸子,连三小姐为了逃出青楼,被一猎户所救,现下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楚昀听罢,很久不能言语,“她们似乎比本宫还小些?”她如今二十有三,经历了十几年的刀光剑影,到如今权倾天下却落得沉疴难愈的病体,她以为她已足够刀枪不入,却因这寥寥数语心脏泛起淡淡痛意。
“一个十七,一个十五。”流霜也很是不忍,她跟着楚昀这些年,从未见过她的公主露出这般神情。
“好好安置她们。”楚昀吩咐道,然后从榻上站了起来,她身形因着习武高挑纤细,却也只是让她不至于瘦弱,她举步走到窗边,瞧见窗外的梨花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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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六月,正是江南烟雨中。
扬州城清风馆的阁楼中,洛羽是被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意疼醒的,他迷蒙地睁开眼,随侍的小厮就迎了上来,趴在床头哭喊道“公子,您可算是醒了,您都睡了两天两夜了。”
“停书,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榻上的纤瘦公子想支起身子,却又被身上的鞭伤痛得躺了回去。
“公子,现是未时了。”停书看着青年惨淡的脸色,喏喏道。
洛羽已经二十岁了,这个年纪在倌馆里已是大了,他是十四岁没入的贱籍,到如今六年了,至今仍是个清倌,也多亏他通笔墨晓诗书,鸨父又见他清逸俊秀才让他得以守住那最后的白,可前些日子鸨父下了决心要叫他卖身,言说他年纪再大,只怕是卖不到好价钱,那日不管不顾给他灌了药送进了豪掷千金的富商巨贾房中,他就动了刀子,那富商也是个怕死的,见了血就不要他了,找鸨父讨走了钱并赔偿就走了,鸨父见他烈性不肯就范就是一顿毒打,偏又不舍得打他这张俊俏的脸,只打在身上,又逼他强撑病体去卖艺这才病倒了去。
“原是未时了…”洛羽喃喃道,然后挣扎着下了床,挪着步子来到窗前,窗外正是残阳如血,红霞漫天,洛羽心中却生出几分悲凉之意,扶着窗棂就咳了起来。
停书急急忙忙取了外袍来给他披上,眼见平素俊逸清隽的公子病得如今模样,心下也是难捱。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呆立在窗前,忽听街上马蹄声声,人声嘈杂隐隐约约听着像是权贵进城。
洛羽惨淡一笑,约莫是想起了什么,掩下了眸中的色彩,怏怏地半倚在窗边,他想他这幅样子做什么还想那些陈年旧事,他那曾经意气风发打马游京的年少时光,那时他有严父慈母并家中小妹,家门清贵,他做着墨香萦绕的少年梦,幻想着继承父亲的志向,到如今都折成了稀碎的过往,碰不得,想不得,痛断肝肠。
车队渐近,洛羽垂眸看去,只见护卫的军士甲胄凛凛,满目肃然,不似寻常的家将,又见中间的马车乌黑的底色,车舆底座的花纹繁复,车身只勾勒了几笔银色的花纹,四角垂挂着淡紫的丝帛并白玉挂饰,瞧着低调的紧,可又用的是百年的乌木,涂的是北山银珠的银粉,而拉车的四匹骏马毛发乌黑发亮,马头套着银色的面罩,仅蹄部一圈白毛,正是闻名于世的神驹踏雪乌骓,此人想来身份贵重,不知是哪位皇亲国戚。
停书从没见过这般排场,他呆呆道:“好气派…”队伍慢慢远去,洛羽自嘲一笑才收回了目光,挪步到榻前,榻上的小几上一盘残棋,他拂袖打乱了棋局,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滚落。
第二天洛羽就从外出的停书口中知道了车队的主人,原是那位定国长公主,百姓传说她杀人如麻,貌若夜叉,可洛羽却不这样以为,试问能御外敌,除奸党的女子又能丑到哪里去呢?都说相由心生,想必传言不尽是事实。
可是这些都与他有什么关系呢?洛羽停下笔,看着衣袖上沾上的一点墨渍,指尖用力去揉,却把墨渍越蹭越大,最后他停下叹了口气,“脏了。”他索性撕了那片袖摆,留出破破烂烂的一片。
停书站在一旁不敢言语,只小心捡了起来,他低声道:“公子,脏了洗了便是,何苦撕坏了这件好衣裳。”
洛羽垂眸笑了笑:“洗干净?洗不干净的。脏了就是脏了,破了就是破了,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他不知是说给停书听还是说给自己,眼见那定国公主的车架,他不免又忆起往事,又生了希冀,可他又想,就算连家冤案平反了又怎样,他这幅样子,岂敢示于人前,重振家风。
这厢洛羽自嘲不已,那厢楚昀入了驿馆,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官员,挑眉笑了笑,“作甚这么怕本宫,本宫又不会吃了你们。”
底下的人战战兢兢,“殿下素有威仪,臣等不敢直视凤颜。”
楚昀放下茶盏,掩唇咳了咳,江南烟雨,于别人是美景,于她却是病痛,湿气入骨,纵她有内力在身,也是难免。
“呵,威仪?怕是凶名吧。放心罢,只要你们不作奸犯科,本宫也没那么多时间去逮着你们打打杀杀。”楚昀指尖敲了敲茶盏,如是说道。
“行了,诸位退下吧,公主该休息了。”流霜看了楚昀一眼,就示意众人退了下去。
待到只余二人,楚昀才抬起了眼,“流霜,本宫很可怕吗?”她问。
“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奴婢最是知道公主心善的。”流霜从旁取了披风,盖到楚昀肩上。
“嗯,你说的不错。”楚昀顺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缓步往内堂走去,流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楚昀其实不怪这些人怕她,毕竟她的手段确实狠,她敢战场杀敌,金殿弑父,前些日子还当殿击杀朝廷重臣,偏她的皇兄,当今武帝,竟笑呵呵赞她手段雷霆,不愧是他的妹妹。
世人兼知,新君与她,是血腥路里杀出来的天潢贵胄,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花雏鸟。
等回了房,倚在榻上,她才问到此行的目的,“流雪何在?”
“臣在。”一个人影从窗外跳进来,半跪在楚昀身前。
人影抬头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子,她抱拳道:“殿下,已确认了,人在清风馆。”
闻听此言楚昀的手砰地击在小几上,她的手泛起一层红,桌上的杯盏哗啦倒下,茶水蜿蜒滴落到地板上,流霜与流雪俱是一惊,不敢再言语。
楚昀闭了闭眼,又睁开,她声音压抑:“果真是我的好父皇的手段。”楚昀难以想象,连家人遭受的都是怎样的羞辱,更不知当年名满晋京的少年,如今被磋磨成了哪班模样,最后她只能下令道:“明日,你们去把人带回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扔给了流雪。
流霜与流雪点头称是,然后缓缓退出了门外,合上门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