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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殇 大漠孤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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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曾说我的模样是人间绝物,按其所说,望之美人骨,初见入心彻。
那时,师父教我易容术,他拿着做好的冷凝胶,铺在我的脸上,我便叼着一个小竹筒透气。师父说要给我做个脸模。
师父用木签细细的勾勒我的脸,很慢很细致,透过薄薄的膜,我看不出师父的神情,一晌午过去,实是无趣,有些恼师父直接拿我当模子,于是便打趣道:“师父,您也生的好看,真像话本子里的许仙。要不我也帮您做个吧。”
不过说着,我便想起了前些天我习得的道者的八卦之术,看面相,师父生的倒是冷清了些。
师父手上的活依旧做着,只是听我一说稍顿了一会,便听他无奈地笑道:“顶着师父这张脸,你也不怕沾的晦气。”
“那顶着我这张脸,难不成还喜庆了?”我朝着竹管里大生闷气。
“莲儿别动。”师父那如同冰玉一样光滑而寒冷的手轻轻触摸到我的眉骨处,慢慢由眉间一点一点滑到眉梢眼角。
“这模临的终究是面相,就这样轻轻一探,便知真假,莲儿你要记住,这人身上只有骨相才不属于任何人。”
我一愣,脸蹭的一下就红了,师父的手冰凉的,散发淡淡的香气,我知道那是神医谷特殊的药草香,明明以前很是熟悉的,如今又觉得身上传来一阵酥麻,连师父说的话也没仔细听。
于是在那之后,我便不说了。静静地等待月明。
过些日子,清明时节,雨下的多了,师父说模子还需延几日才得好。可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看见师父心中自己模样的时候。
前些日,父亲那边飞鸽传书,说要我回去探亲。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激动的说不出话了,拉着师父的衣袂,抬起头看着他哭着笑。
这些年离家远了,说不思乡是假的。只是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父亲的书信越来越少,甚至前些年,我再没收到一封。
那时我回忆起父亲临走前跟我说的话:等你变乖变好了,说不定母亲就会见你了。
细细回味,我那时突然觉得,父亲只是在讹我,因为母亲不喜欢,连带着父亲也不喜我了,是吗。我看到的话本里也不乏变心的。我害怕,所以一直没再去想,害怕知道了真相,给师父,给自己带来麻烦。怎料,一封家书,就瞬间击溃了我内心不堪的想法,我想父亲还是惦记我的,对吗。他想让我心无旁骛地去学,然后学成归来,回到母亲的身边,是吗?
那日归程,我问师父:这身可好,可是有些素淡?
师父答道:“好,就这身。”
那时他答的痛快,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是看到了那衣上,他亲自为我染上的墨色,他笑了。
我身着的素袍自然是师父做的,某日我玩闹嬉戏,不小心打翻了墨砚,墨泼洒在了素白的一览无尘的衣上。
本以为是要回来训我,却不料他蹲下来,看着衣服上的墨色,抬起头来笑道:“莲儿,师父做的衣服都太素了,这样,平添一抹诗意,倒也不错,等会师父帮你晕染一下。”
毕竟是自己犯了事,摔坏了师父最爱的砚台,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师父的晕染大多采用中药里制灸的法子,衣服上烟斜雾横的,飘着淡淡的,只属于师父的香气。
那日走前我穿的便是这身,只是没想到最后衣服上师父的气息全然没了,只剩下满身的戾气和血腥……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师父送别我时,他依旧穿着白衣,为我戴上一顶帷帽,挂着如同瀑布的长白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也没有看清他骨节分明的纤手是握着的。
师父道:莲儿,快些回去吧。
师父的声音很好听,却带了往日不曾有的一丝紧张和不易察觉的伤感。
我以为是不舍,却不知是害怕。
我笑了笑,告诉他:我很快就会回来,师父等我。
我透过面纱,隐约看到师父点了点头。
于是我告别了师父,就上路了。一路上,我马不停蹄地赶路,只愿能尽快与父亲他们,还有母亲相见。
只是,那时的我不曾想,这一回便是物是人非,与他再见亦是熟悉的陌路人。
当我再次回到那座山崖时,我以为姜师姐回来接我的。以前我每次贪玩跑出去,她都会在崖边等着我,伴着落日的余晖,她的影子很长也很美。
可三载光阴却足以改变一切,如今,同样是那抹夕阳,同样是归来的我,站在同样的地方,却是无人再对我笑了。
我能听见渐渐变弱的婴儿啼叫,能看见远方那个熟悉的背影,只是不再是站着的,而是瘫着的。
浓浓的血腥味传来,我有些踟躇,对眼前的一切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朝着那个地方奔过去,我看见了,手忍不住捂住了嘴。
我记得一年前师姐,还给我寄信来,说她和李师兄生了一个胖娃娃,说我有侄子了。
当时我高兴极了,我终于不是最小的那个徒弟了,我还回信说,待我回来,一定要看看这个侄子像不像你。
可如今我是看到了,可是看到的确是奄奄一息的姜离师姐和她怀中紧紧握着的孩子,孩子的额头上满是鲜血,不知道是师姐的还是他的,我用手把了那个孩子的脉,已经没了跳动的迹象。
而师姐的生命之花也在一点点凋零,身下的鲜血仍汩汩地流出,我下意识地蹲下来捂住鲜血流出的地方,鲜血从我指缝中流出,止不住,伤了心脉。
我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心里只道冷静,但我知道现在就算是师父也回天乏术,我学了三年医术,却连自己最喜欢的师姐都救不了,真是讽刺,但至少我要给师姐和侄子报仇!
我在她耳边哽咽道:师姐,我回来了,我是莲儿,听得到我说话吗?到底是谁干的?
师姐紧闭的的眼皮略微地跳动了一下,挣扎了一会,微微眯着眼看着我,本来是熟悉的声音,可她一看我,像是发了疯一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了自己的孩子,道:别杀我孩子,别杀……
她说完便断了气,我彻底糊涂了,双手无力地将师姐有些狰狞的睁着的眼睛闭上,我踉跄地站起来。
那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到父亲,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再让悲剧继续下去。
我一路狂奔,路上皆是鲜血,我像疯了一样把每一具尸体都翻过来看,希望找到一个活着的人,我想救他们,可是他们都已断了气,我忍住极度的悲伤,将他们的眼睛闭上。
无力感顿生,我变得害怕,即便在神医谷时,随解剖过许多尸体,但当昔日鲜活的生命,在我的面前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我的心如同掉入冰河。
可我知道,我没时间害怕,父亲母亲他们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