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号》荣畋

8、第8章 这个药最大

　　五年前，洛杉矶，著名精神科华人医师韩鑫恺的诊疗室。

　　韩鑫恺接了杯水放到江曦面前，拉开办公椅坐在江曦对面，他看着眼前这个精神状态奇差的年轻人，捋了捋自己半白的头发，而后，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特地搭最早的一班飞机来找我，看来，和一年前相比，你头疼的问题还是没改善多少。”

　　“我还是睡不着...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江曦目光失焦，表情痛苦，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比划着，

　　“每当我快睡着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一股电流，正对着我的脑门，把我电醒....“啪”得一下，一次又一次....每次我快睡着了就会这样，然后我的心跳就像发了疯一样，疯狂地加速，我感觉它快要从我的胸口跳出来了，久而久之，我根本不敢睡觉...可是我太困了，实在太困了...我总是迷迷糊糊快睡着，然后又被电醒....整夜整夜，循环往复地重复...”

　　“韩叔叔，救救我.....”江曦伸出手想要去够韩鑫恺，却因为桌子的宽度，他的两手扑了个空，江曦颤抖着把右手和左右交握在一起，企图寻找一丝丝安全感，“韩叔叔...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江曦！”韩鑫恺试图让江曦镇定一点。

　　江曦精神游离，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或者...真死了也好，真死了也是一种解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生不如死.....”

　　韩鑫恺皱了皱眉，对于江曦这样的状况，他并不是束手无策，只是，江曦似乎是个并不愿意配合他的病人。

　　他不肯吃他给他开的药。

　　“你的情况我在一年前也帮你诊断过了，药方我也给了，要是你能听从医嘱配合服用，我相信你不会到今天还是这个样子，可是如果你连基本的药物都不肯吃。”韩鑫恺的语气变得严肃，“那么，我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救你出这种困境。”

　　“我不是不吃....韩叔叔，我不是不吃....”江曦的声音抖动得厉害，“可是我自从吃了你的药以后，我的记性变得越来越差，越来越差....”他哽咽道，“我来到美国之前，我已经忘了太多了，如果我再继续忘下去，我怕我再也不能回忆起来，曾经对我最重要的人和事....再也没有可能回忆得起来.....”

　　韩鑫恺有些生气，他试图矫正他的错误认识，他右手平放在桌子上。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你知不知道，在精神科的具体治疗过程中，在很多临床实践里，记忆力有波动地衰退属于正常现象。”

　　“我不能冒险...韩叔叔....我不能让自己冒险....”江曦痛苦又决绝地回应着他。

　　韩鑫恺被他气笑了，反问道：“那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江曦红着眼眶，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他右手手心朝上地握成拳，在韩鑫恺的眼前慢慢展开拳头：“韩叔叔，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韩鑫恺定睛细看，在看清江曦手上握着的是什么的时候，心突然往下一坠。

　　“我生病以来....状况最稳定的时候，就是你上次来西雅图出差，在我难受得快死的时候给我的那五颗药片，很管用....”

　　“韩叔叔，上次的那个药片，可以再给我开一点吗？”江曦哀求道。

　　“不可以。”韩鑫恺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为什么....”他斩钉截铁的态度让江曦绝望地说不出话来。

　　“这个药吃一两次还好，能够起到一定的镇定作用，勉强能压制你的癔症，但是它不是正规治疗你失眠、头疼的药物，吃下去不是长久的办法。”

　　“可是它真的很有效！”江曦胸口起伏着，他克制着不对韩鑫恺大吼，“吃了它我可以好好睡觉，夜里不会有被电击中的感觉，我也不会记忆力衰退，我更不会在白天的时候因为情绪失控而乱打人....”

　　韩鑫恺拍桌而起，“你不要因小失大！”

　　“他比你给我吃的其他正规药都要有效！”江曦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放任自己对韩鑫恺大声道，“你的所谓的那些正规药虽然会让我睡着，可它们让我更加萎靡不振，更加无法自控，更加快的忘却过去！”

　　韩鑫恺站在原地，看着江曦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几乎想要把他剥皮抽筋，他静默了几十秒，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物，大笑出了声：

　　“江曦，你小子有种，我希望你福大命大，千万不要因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韩鑫恺话里带着笑意，江曦却从他的语调中读出了明晃晃的警告。

　　韩鑫恺侧过身，拉开身旁柜子里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装满白色药片的玻璃药瓶，他把药瓶放倒在桌子上，朝着江曦的方向将它滚了过去。

　　江曦在药瓶即将滚下桌子前的一瞬间摁住了它。

　　他把药瓶拿在手上，透过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仔细地观察着，里面的白色药片确实和一年前韩鑫恺给他的那五颗药片一模一样。

　　江曦转动着瓶身，发现瓶子上一处说明都没有，不仅没有标识出药片的具体成分，甚至连药片的名字也没有，看起来很像国内的三无产品。

　　“这个药片叫什么？”江曦忍不住问。

　　韩鑫恺无所谓地说：“这药叫毒药，你干脆别吃了。”

　　江曦捏住瓶身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望向韩鑫恺的眼神中充满怀疑和提防。

　　韩鑫恺冷笑一声，他跟江曦对视着，韩鑫恺知道直到现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才算对他暴露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这是美国精神科学界最新研发的镇定类药物，还处在临床实验阶段，所以这个药片目前的安全性不能得到百分百的保证，不排除导致服用者发生意外的可能，也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药还没有厂家去批量化生产，所以自然没有标签和说明，到目前为止，这个药只有我们这群业内的医生可以拿到。”

　　韩鑫恺看了眼江曦手上的药瓶，转而看向江曦，“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经常吃，偶尔吃一颗可能问题不会太大，一旦你频繁服用导致药物成瘾之后，可能会比较麻烦，目前的临床实验不足，我不能保证不会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江曦自嘲地笑了一声，“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未必不会。”

　　江曦抬起头看他。

　　“这个药你吃了以后，短时间内你可能觉得会舒服很多，给你营造出一种你已经健康了的假象，但是长期来看，它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不好说，”韩鑫恺轻轻摇了摇头，“副作用可能很大，也可能很小，这个药最大的风险在于未知。”韩鑫恺顿了顿，补充说，“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副作用不是由你自己的主观意志来决定的，江曦。”

　　江曦不露声色地咬了咬后槽牙，他用手指摩梭着光滑的药瓶，一声不吭，半晌，他张了张嘴，问道，“这个药有保质期吗？”

　　“一年。”韩鑫恺如实回答。

　　江曦小心翼翼地把这瓶药装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虽然表面看起来江曦对他依旧没有多好的态度，但是韩鑫恺能感觉到江曦对他卸下了心防。

　　他能感觉到江曦的矛盾：江曦既不相信他，可在潜意识里又无法拒绝他。

　　“为什么？”韩鑫恺直白地问出了口。

　　“嗯？”江曦不明所以。

　　韩鑫恺直接挑明：“因为我去年给你开的那些你觉得没有效果、甚至加重你病情的药，所以你怀疑我，可是你却还是回到我这里来找我拿药，还试图从我这里得到正确的答案。”

　　这个问题，江曦在来到路上也不停地问着自己。

　　“因为你和我父亲是多年好友。”江曦眸色沉了沉，“因为他信任你，所以我也应当信任你，即使我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会开那些药给我。”

　　“既然不明白，那就干脆别明白。”韩鑫恺站起身，拉开身后的窗帘，把桌上的那株绿萝抱到了阳台上晒太阳。

　　这一连串的动作的意思是会谈结束，送客。

　　江曦心领神会，他站起身，朝韩鑫恺浅浅地鞠了个躬，“那我先回去了。”

　　“嗯。”韩鑫恺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江曦觉得在阳光的照耀下，韩鑫恺的身影居然有些萧索。

　　韩鑫恺比江毅华年纪上要小上一轮，可是他头上的白发却要远远多过江毅华，江曦心里突然涌上懊恼和抱歉的感觉。

　　“韩叔叔，对不起。”江曦看着韩鑫恺的背影，纠结半晌，还是说出了这一句。

　　韩鑫恺低着头修理盆栽，不去看他，数秒后，他朝身后的江曦摆了摆手，“走吧。”

　　江曦大踏步走出了韩鑫恺的会诊室，搭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到了西雅图。他一下飞机就回到自己的寓所，打开韩鑫恺给他的那瓶药，在自己的每一件外衣的上衣口袋里都放上了一颗。

　　他不要总是痛苦地睡不着。

　　他不要眼看着自己在外人面前再次失控。

　　他不要在不清醒的时候沦为任何人的傀儡。

　　他要掌控他自己的人生。

　　他要吃药。

　　刚开始的时候，江曦夜里痛苦地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吃，吃得次数还算多，但是后来，随着他的睡眠越来越好，他在外失控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吃药的频次也越来越低。

　　直到三年前，江曦就已经完全停药了，宛如一个健康的人。

　　可即便如此，为了保险起见，每隔一年江曦还是会去韩鑫恺那里拿药，回来后他把药片用铝箔纸包装好，换掉自己去年放在每一件外衣里的药片。

　　时隔三年，他在今天再一次拿出了这颗药片，真是久违了。

　　五年前在韩鑫恺说这颗药片最大的副作用是未知，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如果能有什么副作用早就发作了，况且韩鑫恺也说这个药片只是镇定剂而已，能有什么副作用....

　　江曦在心里宽慰自己道。

　　“曦哥，怎么了？”谈皓看着江曦顿住的动作，疑问地问。

　　他的问询声让江曦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没事。”

　　江曦闭上眼睛，把药片扔进嘴里，就水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