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号》荣畋

4、第4章 医院

　　救护车上，戴着银框眼镜的主治医生给他连接心电图的设备，另一个医生给江曦量血压，

　　“他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昏倒可能是因为他休息不够，再加上精神比较紧张，具体的要送到医院全面地检查一下才能知道，目前看来应该问题不是很大，过几个小时应该自己会醒。”

　　谈皓长舒一口气，做作地瘫在座椅上，“吓死我了，这祖宗。”

　　虽然一直都知道江曦没有什么大问题，可是直到听到医生的话，余梁自始至终紧拧着的眉头才终于舒展了些。

　　“小伙子，你的鼻子要不要也处理一下？”戴着银框眼镜的主治医师一边给自己的手消毒，一边问余梁。

　　余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江曦。

　　银框眼镜了然地冲着他笑了笑：“你还不放心啊？都说了他没事的。”

　　余梁愣了愣，眼底流淌过一丝不自然，他“哦”了一声，机械地走到医生跟前。

　　“出了这么多血，你也真是淡定。”银框眼镜勾了勾嘴角，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床板，用医生对患者惯用的命令的口吻道，“平躺。”

　　余梁走到床板旁边，怕弄脏床板，出于礼貌，他特地脱了鞋躺了上去。

　　银框眼镜从药箱里取出药剂，稀松平常地问道：“你以前有麻醉过敏史吗？”

　　“目前没有发现有麻醉过敏的现象。”余梁如实回答。

　　银框眼镜给余梁的鼻子简单地做了一个表面麻醉，余梁感觉这麻醉的触感冰凉凉的，不知道是不是他鼻子受伤的缘故，除了刚刚一直能闻到的血的铁锈味，余梁觉得他的鼻子抹了麻药以后，闻起来竟然有些像小时候吃的芝麻糖。

　　银框眼镜取来了鼻内镜检查的仪器，余梁抬起头，看见发着冷光的机械，应该就是惯常用来检查鼻腔的鼻内镜了，余梁在心里暗暗吐槽这玩意长得真奇怪，也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个冰冷的奇怪的东西就要探进自己的鼻子里了，余梁顿时冻了一个哆嗦，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鱼，本能地想要挣脱。

　　银框眼镜似乎觉察到了余梁的情绪，他摁住余梁的左肩膀，用波澜不惊的声音宽慰道，“别紧张，不会太久，注意头部不要晃动，正常呼吸就好。”

　　说罢，银框眼镜便不再啰嗦，余梁感觉到他正在屏住呼吸，认真地将鼻内镜慢慢探进他的鼻孔。

　　余梁在银框眼镜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时候，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跟银框眼镜四目相对。冰凉的鼻内镜已经越探越深，这一刻他真庆幸银框眼镜给他上了麻醉，让他麻木的感官感受不了太多这冰冷的医学器械。

　　“看样子没有骨折。”银框眼镜透过鼻内镜大概检查了有三分钟，得出了这个他从一开始看到余梁的时候就得出的结论。

　　“给他一个冰袋，敷一敷，舒服点。”银框眼镜把器械收了起来，吩咐一旁的实习医生。

　　实习医生听话地给余梁拿来了一个冰袋，余梁接过来，摁在了鼻子上。

　　“鼻腔内的黏膜和下面的血管的破裂范围太广了，所以出血特别多，虽然初步判断你没有骨折，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建议你一会到医院了再做一个鼻部影像学观察。”

　　余梁穿好鞋子，静静地用冰袋敷着肿起来的地方，没有应他。

　　“哎，真是造孽哦。”谈皓小声地哀嚎，“本来好好的想给曦哥接风洗尘，结果搞成这个样子，曦哥昏倒，阿梁你也受了伤，哎，真是造孽哦！”

　　天晓得谈皓有多后悔，他睡得迷迷糊糊接到余梁的电话，迷迷糊糊中听到余梁告诉他江曦回国了，他随意地“哦”了一声，等大脑反应过来余梁说什么的时候，他连着大喊了三句“卧槽”，

　　“真的假的啊？”
　　“卧槽！！！”
　　“卧槽！！！”
　　“卧槽！！！”
　　“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打电话给这个龟孙，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在飞机上看到他了，应该是他没错，不过你也别太激动了，不排斥我有看错的可能。”

　　“不会的，阿梁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肯定是八九不离十！”谈皓兴奋地想要大叫，“就是他！一定就是他！我们现在要不要去把这小子抓过来嗨啊，我现在就去登月酒吧订个包厢，我们几个大嗨一顿，阿梁，虽然我知道你这么晚了从来不去酒吧夜店这种场合，但是偶尔去一下也是没关系的啊，当然你要是真的不想这个点去，那我们不如明天．．．．”

　　“现在去吧。”

　　“啊？”

　　“天吴也会一起去。”

　　“啊？”

　　谈皓扶额，他真的就是口嗨了那么一句而已．．．．．

　　而且，他根本没有想到余梁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啊，他认识余梁六年，这个家伙从来规律作息，以前就算一起去酒吧玩，他到了十一点就要回家，坚决不肯在外面过夜。

　　没想到这次余梁竟然一口答应，甚至还叫上了一贯高冷的贺天吴。

　　见鬼了。

　　真是见鬼了。

　　“叽—嘎．．．”

　　车内所有人都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救护车停稳了。

　　医院门口已经有早就等在那的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来接应了，江曦被成功转运到移动病床上，推向急诊室。

　　银框眼镜对着来接应的医护人员吩咐道：“给病患做个全面检查，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就转普通病房吧。”

　　余梁和谈皓跟在他们来到急诊室门口，最后一个进去的护士关上了急诊室的门，他们俩只好在急诊室门口停下脚步。

　　谈皓拍了拍余梁的肩膀，说：“看来曦哥真是没什么大碍，医生都让简单查一查转普通病房了。”

　　“还是慎重点吧。”余梁透过急诊室的窗户往里看，“既然能小心，就不要掉以轻心。”

　　“也对。”谈皓惯常地应了一声。

　　“谈皓。”

　　“嗯？”

　　余梁沉默了一阵，还是开了口：“以后，要麻烦你好好照顾他了。”

　　“那还用说嘛，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没了我他就只能在医院里等死了，虽然这龟孙子数典忘祖，一声不吭跑到美国待了六年，但是我不会跟他计较的．．．．”谈皓说完，才反应过来刚刚余梁这话里奇怪的意味。

　　什么叫“麻烦你好好照顾他”？

　　他和江曦那么多年的朋友了，照顾江曦理所当然，怎么余梁这话的意思，倒像是他把江曦托付给了自己。

　　真奇怪。

　　“阿梁，你以前认识曦哥吗？”谈皓还是直接问出了口，他不喜欢遮遮掩掩弯弯绕绕。

　　“认识啊。”余梁笑了笑，“两年前，在你的朋友圈里认识的。”

　　谈皓挑眉，真的就只是在我的朋友圈里？

　　余梁像是看穿了谈皓的疑惑，继续说，“我很早就听说过他，江海集团董事长江毅华的独子，人长得高大帅气，脾气倒是不太好。”余梁笑了一声，手轻轻地搭在了谈皓的肩上，“性子直的人往往都没什么花花肠子，我喜欢这类人，江曦和你一样，也是个可以交的朋友，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引见了。”

　　既然余梁这么说，谈皓也不疑有他，他爽快地摆了摆手，“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玩理所当然，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曦哥六年前去了美国，我在那之后才认识你，但凡我们能早一点认识，我们三个就能早点在一起发疯一起浪了。”

　　“现在也不晚。”余梁眼含笑意。

　　“对，现在也不晚，就等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兔崽子醒过来了。”

　　谈皓朝一旁的连排座椅看了看，“我们去那边的椅子上坐着等吧。”

　　余梁轻轻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不累。”

　　“那我去了啊。”

　　谈皓迈开腿，一屁股坐到走廊的长椅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余梁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已经是五点零七分了。

　　天应该快亮了吧。

　　他斜靠在病房门口，看着凌晨的医院的急诊的人群来来往往，像早晨的集市一般忙碌，从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余梁突然觉得时间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银框眼镜推开门出来了。

　　“都检查过了，他没问题。”银框眼镜告诉余梁，

　　“他现在就是因为太累，神经又绷得太紧，所以睡得很死，现在护士要把他转去普通病房吧，你们尽量让他多睡会，没什么十分要紧的事，就别叫醒他了，现在年轻人精力旺盛不肯睡觉，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好，谢谢医生。”

　　“谢谢医生。”谈皓听到动静，也站起身跟他道了谢。

　　银框眼镜转身走向别的病房，身后的两个护士推着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睡着的江曦出来了。

　　“走吧，我们去普通病房。”余梁跟着移动病床，往普通病房方向走去。

　　谈皓面露难色，他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拉住了余梁。

　　“怎么了？”

　　“阿梁，你先帮我照看一下曦哥，我在登月喝了几瓶啤酒，到现在一次厕所都没去呢，实在忍不住了。”

　　余梁好笑：“快去吧，男生最好不要憋尿，会影响下一代。”

　　“好咧！”

　　余梁看着谈皓在走廊上狂奔的的背影忍俊不禁，但很快，他上扬着的唇角却很快被他心底的愧疚感给压制下来。

　　谈皓是个很好的朋友。

　　他家大业大，家里的企业没比江海集团和乐余集团差多少，他为人却一身正气，没有像其他有钱人子女一样染上不良癖性，他孝顺父母，对兄弟讲义气，对陌生人友好礼貌。

　　而面对谈皓这样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朋友，他却瞒着他江曦和他的关系，甚至六年前，他也是为了江曦才接近的他。

　　余梁长叹一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可是现在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谈皓解释自己六年前的动机，更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和江曦曾经的关系。

　　毕竟，江曦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余梁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江曦的普通病房门口，江曦依旧安安静静地熟睡着，两个护士已经将病房里的一切都打点妥当了。

　　“谢谢护士小姐。”余梁毕恭毕敬地跟她们道谢。

　　“不用谢，一会麻烦你去医院前台缴一下费。”

　　“好。”

　　一个护士指着病床旁的呼叫器跟他说，“有什么事按这个铃就好，我们就会过来。”

　　“好。”

　　说完，两个护士捧着查房记录的小册子离开了房间，顺手替他们关上了门。

　　房门一关，整个房间陷入寂静。

　　余梁轻轻地搬了个凳子坐到江曦旁边，他慢慢地、小心地伸出手，握住了江曦温热的手掌，余梁感觉到突然有眼泪从自己的眼角涌出来，

　　“这下你总不能跳起来打我了吧？”

　　余梁笑着，轻轻摸了摸江曦的额头。

　　如果江曦现在是醒着的，那他就能看到，有一个满脸是血的大男孩正在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我很想你。”

　　他咧开嘴傻傻地笑，牙上有血，眼里有泪，“我叫余梁，你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