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号》荣畋

2、第2章

　　“我听人说，某位长期旅居美国的江姓少爷终于舍得回国了？”谈皓在电话那头用熟悉的傲慢的欠揍的语气打趣着江曦。

　　“你消息挺灵通啊。”江曦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他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难得好奇地问道，“你听谁说的？”

　　他今天回来的这件事，完全是江毅华临时起意，除了他们江姓父子，只有张藜和小何知道，江毅华对于他的行踪从来都不会大肆宣扬，张藜为人谨慎，向来都守口如瓶，江曦不动声色地审视了一眼在前面的小何，他似乎也不太可能泄露出去。

　　“桦洲哪个地方没有我的眼线？”谈皓抑制不住地得意。

　　江曦被他的无赖逗乐了，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说不说？”

　　谈皓贱兮兮地回：“你猜？”

　　江曦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老子猜你麻痹。

　　不过三秒钟，谈皓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江曦看着谈皓的名字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高调地雀跃着，都能想象到谈皓此刻的气急败坏的鬼样子，他等到电话响了几十秒快要自己挂断的时候，才不慌不忙地又接了电话。

　　“你他娘的给你惯得你什么毛病啊？！”谈皓上来就骂，江曦知道要是他现在站在谈皓跟前，谈皓非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江曦好笑：“你先给我装b在前，就允许你装，不允许我挂电话？”

　　“行，你小子好样的。”谈皓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江曦不知怎么地从他的话中读出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味道。

　　谈皓懒得跟江曦再搞什么弯弯绕绕，他开门见山：“我有一朋友跟你一班飞机。”

　　朋友？

　　江曦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飞机上坐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他追问道，“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你哪个朋友我不认识？”

　　“我当然有朋友你不认识啊。”谈皓火气又蹭的一下烧起来了，“你他妈的也不想想，你在美国装死装了多少年，要不是我平时还能联系联系你，你他妈的连邮件都不会给老子发一个！”

　　行吧。

　　江曦自知理亏。

　　这六年里，他确实有意在疏远他在桦洲的一切人和事，而谈皓作为这么多年的人生里唯一的朋友，自然是他首要要疏远的人，从谈皓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无妄之灾。

　　江曦不和谈皓继续就“为什么你有朋友我不认识”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他转而问道，“既然你那位朋友我不认识，那他又是怎么认得我的？”

　　“前年夏天我飞去美国找你的时候，我们不是在了休斯顿看了场球赛吗？那天我把我们的合影发在了朋友圈，他在我的朋友圈里面看到过你的照片，所以对你有印象。”谈皓实话实说。

　　“两年前的照片看一眼就能记得？记性是真好啊。”江曦觉得真有意思。

　　“你他妈的别管他记性好不好了，”谈皓差点被江曦带到沟里，突然想起来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我在登月酒吧，你赶紧给我过来！”

　　江曦低头看表，指针指示着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五，江曦在心里直道好家伙：“这么晚了你还在酒吧潇洒，挺有能耐啊。”

　　“潇洒你个头！我他妈昨天早就睡下了，我朋友夜里突然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这孙子回来了，我也就是心地善良想着这么久没见了，好奇想看看你这孙子现在混成什么鬼样子，所以特地大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给你接风洗尘，你个王八羔子赶紧给我爬过来！”谈皓一溜烟说完，麻利挂了电话，似乎是在报江曦刚刚挂他电话的一“挂”之仇。

　　什么鸟人。

　　江曦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骂道，“谈皓你真他娘的是个智障。”

　　他朝窗外看了看，小何已经把车开到兴健路了，江曦离开了六年，对桦洲很对地方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可是他记得兴健路，兴健路走到尽头就是他读过书的桦阳小学，小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突然提前放学，在佣人赶来接他回家之前，他偷偷在兴健路旁的一个路边摊上买了一个很好吃的鸡蛋饼。

　　再往前开几公里就到公司了吧。

　　“小何。”

　　“少爷。”

　　“掉头，去登月酒吧。”

　　江曦觉得如果现在他不出现在登月酒吧，谈皓这个小肚鸡肠的龟孙能半夜爬起来，偷鸡摸狗地把他家公司的招牌拆了，到时候被警察抓进去，自己还得去警察局捞他。

　　“啊？”小何愣了一下，然后就“哦..”得一声，听话地调头，没多说一句废话，乖乖地把车往登月酒吧的方向开过去。

　　那是跟他家公司背道而驰的方向。

　　江曦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光秃秃的路灯，突然觉得无比的放松，他用悠闲的舒适的散漫的语调催促道，“快点，开快点。”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到登月酒吧。

　　“好的，少爷。”

　　小何一脚油门，迈巴赫就以每小时200千米的速度飞驰，不过十五分钟，小何把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登月酒吧的门口，小何飞快地下车，小跑着给江曦打开车门。

　　江曦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眼前的“FLY TO THE MOON”的绚丽Logo依旧和几年前一样流光溢彩，江曦长腿一迈下了车，“我会在上班前回公司报道，如果董事长问起来，你就说我回自己那栋城南的别墅里了。”

　　“好的，少爷。”

　　“这么晚了辛苦你了，回去睡觉吧。”

　　“好的，少爷。”

　　江曦拍了拍小何的肩膀，大步朝登月酒吧走过去。

　　登月酒吧是全桦洲最大的酒吧，一共三层，房子的结构像一栋现代化的独栋别墅，外表被粉饰得像来自外太空的空间站。

　　江曦推开酒吧的大门，耳膜立刻被震耳欲聋的超强音浪给冲击到。

　　登月酒吧的内部设施和几年前他来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动，深蓝色的夜空里漫天星动，中央镶嵌着一个巨大、逼真的发着光的月球模型。在虚拟夜空之下有一个超大型的发出科幻蓝光的中央舞池，舞池中的男男女女伴随着巨大的音乐声，在疯狂地扭动腰肢、纵情欢乐。

　　江曦低头看了看表，夜里四点了，这个点了在狂热、在兴奋着的还是大有人在，他放眼望去，不少跳舞的人和自己的舞伴动作都不够娴熟，仿佛还处于磨合阶段，江曦笑了笑，他不知道在眼前这群涌动的人潮里，隐藏着多少贪欢的男人，偷情的女人。

　　江曦抬起头看着悬挂在舞厅中央的大仿真月球，突然觉得它像在暗夜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热情、欲望、所有破灭的希望聚集一堂的发光体。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摩这群快乐的人们，谈皓的电话就适时地响了起来。

　　“到了吗？”

　　尽管周围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江曦还是听见了谈皓相比之下轻若蚊蝇的声音。

　　“你这是明知故问？我到没到你听这声音听不出来？”江曦尽量大声地说，他怕谈皓听不见要问他第二遍。

　　“你到了啊？”谈皓不是没听到江曦电话里的巨大音乐声，可是江曦比他想象的实在早到太多，他不禁感叹道，“真快啊，你小子还真挺有效率啊。”

　　“少说废话，你人呢？”江曦往舞池里扫视一眼，他很确定在这群纵情热舞的男男女女里，没有谈皓这个家伙的影子。

　　“我在三楼的307包厢，你直接上来，我们都在等你呢。”

　　“我们？”江曦反问，“除了你还有谁？”

　　身后的舞池里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鼓声，继而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快乐呼喊，揭示着下一场即将开始的劲歌热舞。

　　“啥？你说啥？”谈皓被江曦这边的音乐声震聋了，“音乐声太大了，你上来再说吧，快上来啊，在三楼的307啊。”

　　噪杂的音乐声和人声让正常的沟通变成一件太费劲的事，江曦挂掉电话，按照谈皓的说的上了三楼，江曦想都不用想，径直走到走廊最里面的一间，果然最里面的那间就是307包厢。

　　谈皓这人喜欢隐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追求不打眼。按照他的说法，这叫行事低调，按照江曦的说法，这叫偷鸡摸狗。

　　江曦敲了敲门，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了，开门的力度很大，江曦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门带起来的风给吹了起来。

　　仿佛开门的人在门后等了他许久一样。

　　可那个人不是谈皓。

　　眼前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材高瘦，毛茸茸的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头上，左耳别着一个蓝色耳钉，鼻梁高挺，嘴唇很红，一张清秀的脸因为过分深邃的眼睛显得有些沉郁，他看向江曦的目光意味不明，江曦怎么也读不懂。

　　这道眼神里，似乎有悲伤，有怀缅，有希望，还有，无尽的贪婪....

　　江曦突然把眼前这个人的脸和飞机后座的那个男生瘦削的身影重叠了起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仿佛又有一个针筒在抽去他脑内的空气，让他怎么也站不稳。

　　江曦能听见谈皓在门里面对着他兴奋地吹口哨，大喊着：“曦哥，大驾光临！”可这声音仿佛也来自天外。

　　他觉得自己好累，好想就地睡下去。

　　眼前的男生飞快地伸出了手紧紧扶住了站不稳的他。

　　不知怎么的，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江曦突然感觉到无尽的恐惧感像海水一般朝他席卷过来，他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一个濒死的野兽，只想不顾一切地挣脱缠住他命运的死神。

　　男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曦就像在黑夜里捕食的猎豹，挣脱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而后，对准他的鼻梁就是一拳。

　　“咚”的一声，男生的鼻血立刻喷射了出来，溅到空气中，仿佛起了一场血雾，血滴落到地板上，江曦的手上、脸上也都落满男生的血珠。

　　“江曦！”
　　“余梁！”

　　门里的人朝他们大喊着。

　　可是江曦什么也听不到，他整个人突然失去力气，往后倒去，一米八五的大个子重重地砸到了地板上，像一个完结了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