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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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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女乘务员泠泠动听的机械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提醒飞机即将抵达目的地。
头等舱的机舱里有了一些躁动,这群光鲜的乘客都开始慢慢悠悠,从容地收拾自己本来就不多的行李。
除了江曦。
江曦不耐烦地睁开眼,除了来来回回不停走动的乘务员,他身后传来的塑料袋和纸袋摩擦的声音是让他心态爆炸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下半截手掌捂着额头,在愈演愈烈的噪音里,江曦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扭过头,用并不友好的眼神,瞥了一眼身后站起身的男人。男人丝毫没有理会前座传来的敌视,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又动静很大地收拾着文件。
江曦鼻子里发出一丝轻蔑的冷气:很好,你他娘的很有性格。
男人大约二十多岁,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正经的领带,人很瘦,五官很精致,侧脸的弧线棱角分明,整张脸都可以称得上标致,但是眼睛下有两圈青黑,再加上头发也有些蓬乱,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颓废的精气神,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随时会挂掉的瘾君子。
江曦扭过头,重新在座位上坐好,“动静小点。”他压低声音警告他。
男人似乎很确定江曦在对他说话,“快到了,收拾收拾回桦洲吧。”他的声音哑得奇怪,像摔裂的茶壶在砖块上划过的声音。
男人说完以后,就停了手上的动作。周围的乘客不知道是不是也听到了江曦那句颇具警示意味的“动作小点”。也放轻了手里的动作。
到桦洲了。
江曦望向窗外缓慢下降的云层,桦洲市的高楼大厦越来越清晰地在视野中出现,整座城市的灯光都还在倔强地跟黑夜对抗着。
江曦低头看了看表,凌晨三点。
他快到家了。
江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用左手遮住眼睛,让自己继续陷入见不得光的黑暗。
真糟糕啊。几个月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跟江毅华保证,他当了江海集团的美国区总经理以后,一定要做出一个大成绩给他看。
昨天在西雅图,他整整熬了好几个通宵修改企划案,本来以为江海集团这次竞标稳操胜券,结果却事与愿违。
这是他当成江海集团的美国区的总经理后接手的第一笔生意,也是他为江海集团谈的第一笔生意,现在,他几近狼狈地给弄砸了,江毅华命令他立刻回国,现在眼看着就快到家了,他不知道要如何给江毅华交代。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桦洲机场,外面的温度是二十三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乘务员机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江曦低声“艹”了一句,心里突然涌起一份强烈的不爽:一路上都是这个半死不活的声音,赶着给一飞机的人送终么?
江曦知道自己不讲道理,可他此刻就是想把一切都怪罪到这个无关的人的头上。
或许是因为疲累,江曦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他站在原地静默了一会,等飞机停稳后,他又重新瘫坐回椅子上,坐了好几分钟。
“先生,我们到了哦,请您尽快下机。”乘务员面带微笑礼貌地催促江曦。
江曦眼皮直跳,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提着自己的公文包,支起身子,压下周身的不适感迈着沉重的步子下了飞机。
凌晨三点的机场并没有什么人,江曦看着周围零星的人步履匆匆地往出口走,只觉得浑身没劲,越走越软,就在江曦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走到机场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家里的司机小何把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指定位置、毕恭毕敬地等着他了。
.......阴魂不散。
小何三十来岁,方脸圆眼,长得很精干,但是性格质朴得狠,平时上班永远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红色领结,头发总是用发胶梳得发亮,一眼望过去就是个精神小伙。
小何一看到他,立刻像黑夜里觅食的发现猎物的秃鹰,眼眸蓦地被点亮,他立刻快步朝江曦小跑过来,在距离江曦五十厘米的地方站定,毕恭毕敬地说,“少爷好。”说罢,小何从江曦手上接过公文包,朝江曦身后看了看。
“别看了。”江曦神色淡淡,朝迈巴赫停着的方向走去,“我没有让张藜跟我搭一班飞机。”
张藜是江曦现在的私人秘书,从六年前就跟着江曦一直待在美国。张藜为了江曦的这次西雅图的会忙了三天两夜,江曦也不好意思再让他跟着自己乘凌晨三点的夜机回国,于是勒令张藜在西雅图的酒店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回桦洲。
小何快步跟上江曦,他给江曦拉开车门,自己手脚麻利地坐进了驾驶座,
小何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问道,“少爷,直接回家吗?”
江曦没有回话,小何怕江曦没听见,又继续问了一声,“回家吗,少爷?”
江曦还是没有回话,整个车厢里的空气像停滞了一般,只剩下后座传来的沉沉的呼吸声。小何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顶着车内的低气压,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是他良好的职业素养才让他没有喊出声。
身后的江曦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滚落下豆大的汗珠,眼里布满殷红的血丝,仿佛一匹饿极了要吃人的豹子。
小何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抖动,“少...少爷....?”小何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可是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江曦是不是直接回家而已啊...
江曦浑身冒着冷汗,牙关打战,手紧紧地揪住了身下的真皮坐垫...他在心里默念:好起来江曦...有外人在....不能发病....快好起来....
江曦手心的汗水顺着身下的坐垫成股流下,滴到脚下汇聚成一个小水摊,他感觉脑袋发胀,世间万物突然都距离他好遥远,他此刻不是坐在车里,而是坐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密闭的小房间里,四肢都被固定住了,整个房间弥漫着空荡的窒息感,仿佛有人拿着针筒,试图一点点抽光房间里的空气。
那是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少爷!!!”
江曦不知道他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小房间里待了多久,就在他感觉他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正前方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
江曦像是突然醒过来似地,他猛地睁大眼,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驾驶座上的小何早已一额头的冷汗。
“少爷....”小何早已没了刚刚喊叫的胆子,看到似乎恢复正常的江曦,他磕磕绊绊,“少爷...你...没事吧?”
江曦疲惫地靠向后座,眼神失焦,静静地望着前方被路灯照的冰凉的马路:“没事,我只是牙疼。”
牙疼?小何回想了一下刚刚江曦的样子,除非是拿电钻钻他的牙龈,否则他怎么也不肯相信有人会因为牙疼而疼成那个样子。
江曦阖了阖眼,黯然道,“去公司吧,我回国前,爸爸应该就已经安排好了,直接带我去公司好了。”
“啊?”小何张大了嘴。
现在去公司?现在才凌晨三点多啊...而且,董事长说要先接你回家呢。
小何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不听董事长的话,他明天可能会被骂得狗血喷头,可是江曦刚刚那个样子,如果不听江曦的话,他怀疑现在他会立刻死在车里。
“好的。”小何任命地发动了车。先把江曦哄好了吧,董事长那边明天再说吧...小何识相地让自己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这辆车里的隐形人。
江曦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任小何开着迈巴赫把他往十几公里外的公司拉去,窗外的路灯随着迈巴赫的飞驰,在江曦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亮,长长的睫毛在江曦眼下投下的阴影时有时无,他嘴唇紧闭,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个寂寥的弧度,江曦身上还穿着开会时穿的银灰色西装。
明明是一身精明笔挺的装扮,此刻他却只能感觉到狼狈。
西雅图的会议一结束,他就接到江毅华让他立刻回国的电话,张藜一旁在给他定最早的机票,他提着公文包从会议室出来的那一刻,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成语——丧家之犬。
小何开着江曦的黑色捷豹在高速上飞驰,两束车灯的光亮划破暗夜,像黑色野猫发着冷光的眼。车里流淌着诡异的安静,江曦靠着车后座眼睛紧闭,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右腿,像个外表俊朗却机械的提线木偶。
小何一路上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开着车,车转弯的时候,小何飞快地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江曦,江曦顶着一张如雕塑般英俊的脸,可他整个人却毫无生气,他知道不该这样想,但是他还是从江曦年轻俊朗的脸上,读出了一种暮气。
就在小何以为江曦要一直以这种状态到下车的时候,江曦公文包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江曦敲击大腿的食指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个点了,谁会给他打电话?
江曦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在看清了来电的那刻,他突然笑出了声,小何听见江曦摁下了接听键,然后用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低骂了一声:
“王八羔子”。